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之二)
徐家禎
(二)郭先生
(接上文)從朱小姐家出來,已經快下午一點了,我們倆連午飯都還沒有吃過, 怎麽辦?開回家吧,要下午兩、三點鍾才能到家;在外麵找一個館子吃飯 吧,人家已經預定了桌子都不肯吃,到這個完全不熟悉的住宅區,哪兒去 找飯館?小舅想了一下說:“我有個好朋友郭先生,也住在紐約北郊,到 他那兒吃飯去。”
我心裏暗暗好笑:“人家好意定了飯館,一定不肯吃。現在倒要冒冒 失失上門去朋友家討飯吃!”
其實,郭先生的家離朱小姐家一點都不近,車子在兩邊積雪的馬路 上起碼又開了一小時左右,才到郭先生的家。郭先生的家在一個很安靜的 住宅區,好像是兩層樓的房子,屋子前麵是一大片塗上黑色防光材料的大 玻璃窗。小舅敲開了郭先生家的門,幸虧他們夫婦都在家。看見這個時候, 小舅突然帶了一個陌生人闖上門來,有點吃驚。小舅一邊給郭先生介紹我 說是他外甥,剛從上海到紐約,一邊走進客廳、飯廳和廚房連成一大片的 屋子裏去,大聲喊道:“我們還沒有吃午飯,快弄點吃的來!”
那時大概已經下午兩點過了吧。郭先生夫婦早就吃過午飯,廚房裏 已經弄得幹幹淨淨、冰清桄榔(杭州話,“一無所有”的意思)的。郭太太 一邊請我們坐下,一邊為我們倒茶,一邊趕快去廚房做了一大鍋香噴噴的 蛋炒飯出來,讓我和小舅坐在飯桌旁吃。
吃飯時,郭先生和郭太太站在桌旁與我們談話。實際上,他們主要 是跟我講話,問我大陸的狀況、怎麽能出來的、有什麽打算,等等。我當 然也很樂意與他們詳談,心想,多認識一個人總會多一條路可走吧。我在 跟郭先生夫婦談話的時候,小舅已經三口兩口把一大碗蛋炒飯都扒完了。 他看我光顧著回答郭先生夫婦的問題,還顧不上吃蛋炒飯,就催我說: “快吃!快吃!吃完我們要走了。”
我聽了感到非常吃驚:開了大半天車來到郭先生家,當了不速之客 不算,還要人家特地為我們做午飯吃。既然遠道而來,為何不多呆一會呢? 郭先生夫婦也一再挽留我們多坐一會兒。那時,我已經三口並作兩口吃完 了蛋炒飯,小舅早就站起來在等我吃完了。他回答郭先生夫婦的挽留說: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們走了。”
我雖然不情不願,也隻能趕快站起來,跟在小舅後麵,離開郭家, 開車回家了。
在路上,我實在忍不住問小舅:“你貿貿然闖到郭先生家要飯吃,人 家熱情招待我們,你怎麽坐了連半小時都不到就要走了。還說什麽‘話不 投機半句多’,什麽意思呀?”
於是小舅就告訴我說:郭先生與他已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他們 四十年代在浙江大學就是同窗好友。大陸變色以後,他們一起離開大陸, 先到香港,再到台灣,一直沒有中斷過聯係。小舅比郭先生先到美國,他 六十年代就來美留學,後來就幫助郭先生也申請來美留學。小舅還說,小 舅媽生我表妹時,還是跟郭先生住在一起的呢。至於為什麽他說“話不投 機半句多”,那是因為去年郭先生夫婦去“匪區”探過親,所以,他就覺得與 郭先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於是,今天就不願意在郭家多呆一分鍾!
我聽了隻能在肚子裏暗暗歎一口氣,覺得小舅也真是實在太迂腐了! 這麽長時間的好朋友,就因為他們去大陸探過一次親,就斷絕多年的友情 了嗎?既然要斷絕關係,為什麽今天又要上門去要飯吃呢!小舅這個人真 是不可理喻!
幸虧,我二 00 五年再次回紐約去探望小舅的時候,知道小舅與郭先 生夫婦還保持來往。一天,小舅還建議讓我的表弟開車帶我去看望那時已 經住在老人院的郭先生夫婦。記得那天小舅媽也去了,我們四人是坐我表 弟頌宜的車去的。路上,小舅告訴我,郭先生夫婦沒有生過孩子,他們領 養了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對郭先生夫婦非常孝順。現在,因為郭先生夫婦 年齡都已經很大了,那女兒就安排他們兩位住進美國一家大保險公司辦的 養老院去了。他們自己有一個獨立的 apartment,醫療、衛生、夥食,養 老院都有妥善的安排。
郭先生的養老院很遠,好像也在紐約北郊,車子開了一、兩個小時 才到。養老院環境非常優美,建築群很整齊、雄偉。我們到郭先生的住房, 已經快到中午了。我們一進門,剛坐定,郭先生就告訴我們,她女兒今天 為他叫了外賣,等一會送來,我們一起吃午飯。這次,小舅沒有推脫說 “有事”站起身就要走。我回憶了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郭先生夫婦時,小 舅說“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情景,大家聽了都大笑起來。
其實,朱小姐也好,郭先生也好,我與他們都素昧平生,但第一次 見麵,他們就很熱情地接待我,想與我進一步交往,或許作為過來人,還 願意給我一點有用的忠告吧。可惜,這兩根“救命稻草”,就這麽在我已沉 入水裏的人的眼前漂過去了。我未能抓住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