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之六)
徐家禎
(三)Edna 和 Joe
(接上文)我與 Philip 和葉澤昌三人在離夏威夷大學不遠的公寓裏住了一年, 大家相處得非常融洽,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次矛盾衝突。Philip 在夏大念學 士學位,所以至少要在夏威夷住四年;葉澤昌則是在商學院讀碩士學位, 所以至少也要在夏威夷住兩年。本來,我們三個可以一直住到我畢業才分 開。但是,住了一年,我就想找一個美國家庭住進去,換一下環境了。為 什麽我想這樣做呢?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大學第二年的課程 越來越繁重了,我不想在處理家務上浪費太多時間。第二個原因是,雖然 Philip 不會說漢語,我們跟他說話隻能用英文,但是澤昌會普通話,所以 我跟他都用漢語交流。我想換一個純粹的英語環境,更快地提高我的英語 聽說能力。於是不久,我就找到了住在 Hawaii Kai 的一個美國家庭,搬進 去做寄宿生了。
我們平時所謂的夏威夷,實際上是由很多島嶼組成的。夏威夷的首 府火奴魯魯,也稱之為檀香山,實際上是在一個叫 Oahu 的島上。Oahu 島 並非夏威夷最大的一個島嶼,但是因為是首府,所以人口就最多,也最為 繁榮。夏威夷大學在夏威夷幾個島嶼上有校園,而它的主要校園則在 Oahu 島上,所以,我們寫信,地址上一定會寫上 Oahu 校園。
Oahu 島有點偏方形,火奴魯魯首府位於偏西的那頭,而我要搬過去 住的 Hawaii Kai,則在 Oahu 島的最東端,離開大學校園相當遠,不像以 前那個公寓,走十多分鍾就可以到。從大學到 Hawaii Kai 倒有公交線,但 我記得單程好像要坐一個小時左右。不但路上花的時間多了很多倍,而且 還要花費交通費。不過,那時我在夏威夷大學當助教已經當了一年了,積 了一些錢,這點交通費就不再去考慮了。
後來,有人介紹我認識了一位夏威夷大學生物係的老師,他家也住 在 Hawaii Kai,他說願意每天來接我與他一起到大學去。為什麽他主動提 出每天早晨來接我上學呢?原來夏威夷交通局有規定,在早晚繁忙時間, 隻坐一個人的小轎車隻能開慢道。慢道在早晨上班時間常常要堵車,所以 上班開車就會花更多時間。交通局規定,坐三個人以上的小轎車就能跟公 交車一樣,開快線了,所以,隻要一輛車湊滿三個人,就可以用快線,省 下好幾十分鍾時間。我記得那位生物老師,除了我以外,還找了一位英語係的副教授,他不會開車,也住在 Hawaii Kai,於是正好也搭上便車,三 個人一起到大學。很可惜,我現在已經忘記那位英語教授的姓名了。我隻 記得他在車裏說得最多的,就是抱怨大學的評級製度。他說他在英語係已 經教了很多年的書了,還出版過好幾本詞典,但是因為沒有學術著作,所 以就永遠無法評上正教授。
每天早上去大學的交通問題解決了,我不但節省了等候公共汽車的 時間,而且還省了車費。於是我就放心地在 Hawaii Kai 住了半年,直到我 離開美國去澳洲。
Hawaii Kai 是個住宅區,風景相當優美。記得我在那裏的時候,這 個區幾乎都是帶個花園的各式平房。
我的房東叫 Joe(喬),他的太太叫 Edna(愛特娜),沒有子女。我 忘了他們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了,那時,他們雖然年紀看上去並不大,但 都已退休了。我覺得他們以前大概在日本工作過或者住過一段時期,因為 他們倆非常喜歡日本文化,他們把在 Hawaii Kai 的住宅也布置成了日本式, 尤其是他們的後花園,小橋流水、日本品種的花木,還有鵝卵石的地麵, 就像一個典型的日本庭院。但是,我沒有聽他們說過日語。
我搬進去時,他們家還有一位常住的租客,叫 Leo,是位高高大大的 美國人,看樣子好像沒有結過婚,是單身,大概已經在他們家住了很多年 了。我不知道他們收不收他房租,也不知道 Leo 與房東的關係是什麽。
Leo 就住在我隔壁的一個小間裏,我平時幾乎沒有看見他出去過,常常就 呆在他的房裏看書。那時,我已經在夏威夷買了一架手提式的、比較高級 的、收音和錄音合並的音響設備,還在 Tower Records 買了不少古典音樂 盒帶,隻要在家,我就開著音響聽古典音樂台或者我的錄音帶。一次, Leo 大概聽見我在聽古典音樂,就過來與我談起古典音樂來了。他還給我 介紹了美國那時剛剛成名的鋼琴家 Murray Perahia。我後來一直非常喜歡 他彈的舒伯特和莫紮特的鋼琴曲。
我搬進喬和愛特娜家的時候,喬大概五、六十歲,是位個子不高的、 身材相當健壯的美國人,留一點小胡子。愛特娜的年齡跟喬差不了多少, 人很瘦小,有點見老,因為臉上的皺紋已經非常明顯了。愛特娜的煙癮很 大,平時我常常見她手上夾著一支煙。這可能是她看起來比喬顯得更老的 原因吧。
喬和愛特娜告訴我,他們很喜歡接待日本學生,家裏以前住過好幾 批日本學生,但是我卻是他們的第一個中國學生房客。我的房間很大,有 兩張單人床,一張小書桌,一個衣櫃和一個書架。房間裏還帶一個獨立的 廁所和浴室。我入住時,房裏還有一位很年輕的日本學生已經住在裏麵了, 但愛特娜告訴我,他是來夏威夷學語言的,幾個星期就要回國去了。於是, 我頭幾星期就有了一位日本室友。這位日本學生的英語很不好,聽到我與 房東和 Leo 交談,還很羨慕我的蹩腳英語呢。過了兩、三星期,日本學生 回國了,我就獨占了這間雙人間。我的房間朝南有兩扇大玻璃落地門,拉 開落地門,外麵就是那個日本式庭院。每天早上,陽光從玻璃門上撒進來, 鬱鬱蔥蔥的庭院看上去相當賞心悅目。有時我看書看得累了,就拉開玻璃 門,走進庭院去散散步,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對喬和愛特娜為我提供的 居住環境,滿意極了。
我入住前就說好,房錢裏不但包括了水電,而且還包夥食、洗衣和 房間的清理,所以,我等於一點不用為家務事花時間了。每天早晨,我自 己開冰箱去做早餐。中午,可以用冰箱裏的食品做三明治帶到辦公室去吃。 晚飯是愛特娜做的。可惜我已經忘記每月的房租是多少錢了。我隻記得相 當便宜。
第一天吃完晚飯,我主動要求幫愛特娜洗碗,她答應了。我洗完碗, 用幹布把碗碟擦幹,放在碗架上晾著,就擦幹手,走開了。我隻見愛特娜 默默走到水盆前,用幹布把水盆周圍和水龍頭上的水跡都擦幹。我心裏暗 暗想,原來西方人用好水盆是要把水擦幹的,難怪他們的廚房那麽幹淨。 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犯錯了。
有一次,我八幹娘給我來信,說他們有一個朋友,是上海第一人民 醫院非常有名的外科主任,到美國大陸開會,要經過夏威夷,問我能不能 為他安排一個住處。那時,從國內出差的公派人員都很節省,能省多少就 省多少,因為可以帶外匯回國買國內買不到的幾大件,如,冰箱、電視機、 錄音機,等等。於是我就跟愛特娜商量,能不能讓那位外科醫生在我房間 的空床上住一兩夜。愛特娜不但一口答應,而且還邀請他來家裏吃晚飯。 那晚,吃完晚飯,我們幾人圍著飯桌邊喝飲料邊聊天,度過了一個很愉快 的夜晚。
住在喬和愛特娜家,我真的一點家務都不需要做了。每天早晨,洗 好澡,我就把換下的衣服和毛巾(愛特娜關照我每天都要換洗澡用的大毛 巾)都放在洗衣房一個籃子中。我上學去了,愛特娜就用洗衣機把衣物洗 完,晾在前院一個衣架上。等我回家,愛特娜已經把晾幹的衣服和毛巾整 整齊齊地一疊一疊放在我床上了。每當周末我不上學,我就主動去幫愛特 娜晾衣服。
有一次,我病了,得了感冒,發燒發得很厲害,不能去上學,隻能 整天躺在床上,連飯都不想吃。愛特娜就煮了一碗滾燙的雞湯,端到房間 裏來給我吃。
在第二年的課程中,教授們要求學生看很多參考書,寫好幾篇論文。 幸虧有喬和愛特娜為我提供了那麽安靜的環境,讓 我可以安安靜靜在自己 的房間裏呆著看書,寫論文。寫完論文我常拿給愛特娜看,她說她對內容 一點都不熟悉,但是卻願意認真地為我找出文章中的語法和拚寫錯誤來。 我在夏威夷得以用一年半的時間幾乎念完兩年的學分,真的多虧愛特娜的 照顧呀。
後來,我到了澳洲,還繼續與喬和愛特娜保持聯係。大概八四或者 八五年吧,他們來信告訴我,他們以前從未去過中國,這次打算自己去中 國旅行,會去上海。我連忙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在上海的父母。他們馬上回信說:歡迎喬夫婦去上海與他們聯係。我父母特地請會說英語的八幹娘夫 婦作陪,在上海一家餐館宴請了喬和愛特娜夫婦。
又過了幾年,愛特娜來信告訴我,喬去世了,我覺得很突然。信再 看下去才知道,原來喬得了癌症,他不想再受病痛的折磨,就用手槍結束 了自己的生命!再過了不久,愛特娜來信說她的身體也不好。很快,我們 的聯係也中斷了。
跟阿默定夫婦一樣,喬和愛特娜也是一對善良、友好的美國夫婦。 他們在夏威夷我最孤獨的階段給了我“家”的感覺。他們對我的無微不至的 照顧,是我永世難忘的。
當然,既然“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句老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 理,那麽,在夏威夷也可以得到印證。
說這件事,先得從我大舅的丈人說起。我大舅母的父親姓沈,是竺 可楨先生的得意門生,做過竺教授的助教。後來他當了安徽大學的教授。 四十年代,他用多年的積蓄,在杭州寶華弄買了一大塊土地。其中一半用 來建了兩棟房子:一棟是西式二層樓的磚房,供出租用;隔壁一棟則是西 式的平房,供他自己居住。兩棟房子都有一個不小的庭院。還有一半土地, 來不及建房屋就已改造換代,隻能一直空著,後來大概收歸國有了。改朝 換代之後,我外公他們也不再住得起孩兒巷的老房子,於是賣了房子,住 到沈老先生出租房的樓上去了。幾年以後,不知什麽原因,又搬到隔壁的平房與沈老先生合住。沈老先生有兩位太太:第一位太太生了一個女兒, 就是我大舅媽;第二位太太生了一個兒子,是我大舅媽的同父異母兄弟, 名德安,我就叫他“德安舅舅”,其實,德安舅舅隻比我大兩、三歲而已。 我小時去外婆家,經常與德安舅舅一起玩。後來,德安舅舅考取了上海交 大,就住到上海來了,與我們常有往來。我出國以後,也與德安舅舅有通 信聯係。
一日,我收到德安舅舅一封信,內裏還附有兩封介紹信,要我送交 夏威夷大學地理係教授張鏡湖。兩封介紹信都是德安舅舅的父親、沈老先 生的親筆信:一封是請張鏡湖教授轉交給他在台灣的父親張其昀先生的, 一封是則給張鏡湖教授的。
張其昀(1900-1985)先生是誰呢?在中國大陸的人可能沒有聽說過 他的名字,台灣人卻大多知道他的大名。原來,張其昀也是竺可楨先生的 學生,後來與沈老先生同時成了竺教授的助教,他們倆是竺教授的得力助 手,相互之間的關係也很親密。後來張其昀先生跟著蔣先生一起從起政來。 四九年時他曾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秘書長。網上有個說法,說蔣介石之所 以選擇台灣作為他離開中國大陸後的根據地,就是因為聽從了張其昀的意 見。我覺得這種說法不無道理,因為張其昀不但是專學地理的,而且與蔣 先生關係密切,張其昀向蔣先生建言,得到蔣先生的讚同,完全可能。到 了台灣之後,張其昀先生主要從事文化工作。他擔任過國民政府的教育部 長,創辦了台灣文化大學,直到一九八五年才去世。當然,張其昀到台灣 以後,不會再跟沈老先生有聯係了。八十年代初,大陸改革開放,沈老先生寫了這封介紹信,一方麵是介紹了我,希望能得到張其昀先生的幫助和 照顧;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想與張其昀先生重新建立聯係。
不知道沈老先生或者德安舅舅怎麽打聽到張其昀先生的兒子張鏡湖 當時正在夏威夷大學當地理係教授,於是就想通過他父親的關係,幫我認 識一位以後或許可以幫助我或者照顧我的友人。所以第二封信是寫給張鏡 湖教授,為我作介紹的。
張鏡湖(1927-2019)出生於浙江寧波,浙江大學史地係畢業,去美 國深造,得博士學位。後來擔任夏威夷大學地理係教授,美國《國家地理》 雜誌編輯。1984 年退休後成為夏威夷大學榮休教授。回台灣後,他擔任過 文化大學董事長等職。我在夏威夷的時候,他正在夏威夷大學任職,還未 退休。
記得我拿到沈老先生托我轉交的兩封信之後,就找了一個時間先給 張鏡湖教授辦公室掛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有信要親交。張教授就約了一個 時間,讓我去他辦公室見他。
記得張教授的辦公室在“中西中心”那棟大樓的樓上,離開我們係不 遠。張教授的辦公室十分寬敞,也很明亮。我坐在他辦公桌對麵,把兩封 信交給了他。他當著我的麵把信拿出來看了一遍。因為信裏把我與沈老先 生的關係,以及沈老先生與張鏡湖父親張其昀的關係都已說得很清楚了, 所以,張教授隻問了我本身當時在夏威夷的情況。我簡單說了以後,他再沒有什麽問話,隻問了我係裏的聯係電話,並說他會把給他父親的信轉交 給他的。我就隻好站起來告辭了。以後,張教授再也沒有跟我聯係過。據 我所知,張其昀先生也沒有回複沈老先生的信。於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就這 麽結束了。
張教授對我的冷淡我並不驚奇。那時。台灣與大陸還處於敵對狀態, 兩邊政府沒有任何公開的聯係。張其昀既然是國民政府的官員,他和他的 兒子不願意與“匪區”出去的“亂民”有聯係,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