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九)
徐家禎
阿德萊德篇
鍾醫生
(下)
(接上文)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某天,我忽然在報紙上看到,澳洲移民政策有 了改變,技術移民和家庭團聚移民用打分的辦法來決定合不合移民資格。 我一算,我大弟弟的分數正好夠,而我妹妹,因為年齡比我弟弟大了兩歲, 就不夠分數了。我連忙寫信去問我弟弟,願意不願意移民來澳洲。我弟弟 和弟媳,在北京的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在蘭州石油化工廠工作,那時,他們 已經在蘭州住了多年了。信一去,我弟弟馬上回信來,說願意移民。於是, 我和鍾醫生就忙著為他們去移民局討表格,填表格,送申請,幫他們很順 利地辦好了澳洲的移民手續。
我弟弟來澳洲之前,我和鍾醫生就開始為他們一家三口找住房了。 那時,我還住在那個單元房中,沒有空間可以容納他們全家。不久,我們 就在離我住處不遠處找到了一個兩房一廳的單元房,房東是位匈牙利移民。 房子有了,但裏麵除了床和一張餐桌以外,沒有別的家具。於是,鍾醫生 帶我去二手家具店買了衣櫥、椅子、五鬥櫥等家具。鍾醫生那時家裏有一 輛麵包車,座位可以放下,將車子的後門打開,就可以放很多東西。我和 鍾醫生兩人就用這輛 van,把家具都運到出租房去放好。我弟弟他們一到 阿德萊德就可以順利入住了。
再過了一兩年吧,我忽然發現澳大利亞的移民政策又有改動:技術 移民的年齡標準放寬了五年,我的妹妹正好合格了。我連忙寫信去給她, 問她願意不願意移民來澳。他們一家也很快就辦好了移民手續,要來阿德萊德了。當時,正好鍾醫生在東區的一棟投資房空了出來,鍾醫生就問我 弟弟和妹妹要不要住這棟房子。那棟房子在山腳下,是一棟很大的平房, 後院是一大片空地,房間足夠讓他們兩家住。於是,我弟弟和妹妹就先後 住進了這棟房子。我妹妹他們一直住到買了自己的房子才搬出。
我弟弟的兒子和我妹妹的女兒在中國時已經在上大學了。到了澳洲 隻能先讀一年高中,重新考大學。鍾醫生有個姐姐,她的兒子那年也正好 考大學。於是鍾醫生常把她外甥的複習資料帶來借給我的外甥女和侄子看。 最後,他們三人都考上了阿德萊德大學的醫學院,現在都當了醫生。我妹 妹的兒子立泉,移民來澳洲時,隻有十多歲,在國內剛念初中,來澳洲後, 先要念一年語言學校才能進普通中學。那時,我妹妹他們還不會開車,也 沒有買車。鍾醫生就每天上班前開車來接立泉去語言學校,接了他一年之 久。後來立泉考上了阿德萊德大學電子工程係。成了電子工程師。鍾醫生 在幫助我弟妹兩家移民澳洲上也出了很大的力氣。
大約在本世紀初吧,鍾醫生的三個女兒都在悉尼念書或者工作了, 所以,鍾醫生夫婦也決定賣掉他們在阿德萊德山上的大房子,搬到悉尼去 開業和定居。我們當然為失去了一位好朋友而萬分難過,但是這是沒有辦 法挽回的事情。
二 00 五年二月,我母親病重,進了阿德萊德皇家醫院的重症病房, 已經不能說話和進食了。我十分焦急,就給在悉尼的鍾醫生打了一個電話, 告訴她我母親的情況。鍾醫生當天下午,馬上買了機票飛到阿德萊德來。
一到阿德萊德,她就直奔皇家醫院來看望我母親,還與醫生交流,了解我 母親的病情。鍾醫生在醫院告訴我,我母親這次可能凶多吉少,問我是否 已經安排了後事。我說,我從來沒有處理過這樣的事情,不知道應該怎麽 做。她馬上在醫院找到電話黃頁,幫我給殯葬公司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 一個她覺得最合適的公司。她對我說:萬一我母親有個三長兩短,可以給 這個公司打電話,他們會幫我安排我母親的後事。兩天之後,我母親果然 與世長辭了。我就按照鍾醫生吩咐的做,為我母親順利地安排了葬禮。鍾 醫生這次到阿德萊德來,是特意向我母親告別來的,她見著了我母親最後 一麵。
鍾醫生在阿德萊德的幾年中,既是我的家庭醫生,也是我弟弟妹妹 兩家的家庭醫生,最後,連我父母都是她的病人了。我還不會開車時,有 時要看專科醫生,他們的診所很遠,鍾醫生就開車送我去。我不知道全世 界除了鍾醫生還有沒有這麽服務周到的家庭醫生!我一直覺得,鍾醫生是 我在澳洲的“大貴人”。缺了她的關心、幫助和指導,我想,我要在阿德萊 德紮根定居下來一定會困難得多。鍾醫生真是我終身的摯友!
當然,如同在紐約和夏威夷一樣,在阿德萊德我也遇見過冷漠寡情, 不願幫人的人。
剛到阿德萊德,我父母知道我一個人孤身到南半球,一定會感到寂 寞孤單,就千方百計為我找關係。有一次,在家信中,我父親告訴我:他 有個朋友恰巧在阿德萊德。那是以前與他一起參加司法官考試的朋友,姓陶,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了。陶先生通過司法官考試後,被分配在上海一 個郊縣當法官,而我父親則被分配在上海地方法院當檢察官。陶先生在改 朝換代之前就去了香港,後來怎麽會移民到澳大利亞的,我就不清楚了, 反正那時就在阿德萊德。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陶家在阿德來德名氣很大, 那是因為陶先生的孫子是個天才。那小孩在念中學時數學就出類拔萃,七 歲進入阿德萊德弗林德斯大學,有一年還代表澳大利亞得了國際奧林匹克 數學比賽的金獎,那時他隻有十二歲吧。二十一歲時,他在美國得了博士 學位,現在在美國某大學當數學教授。我在網上還看到說他是全世界 IQ 成績最高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父親在信裏給了我一個陶先生 的電話號碼,說可以跟他聯係聯係,在阿德萊德有個熟人,以後大家能夠 走動走動。於是找了一個晚上,我給陶家掛了個電話。是陶先生接的電話, 我自我介紹了一下,當然也告訴他我父親是誰。陶先生記得我的父親,他 問了我怎麽會來阿德萊德的,在這裏做什麽。我都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還聽見他太太的聲音,用上海話在旁邊大聲說:“格麽請伊來窩裏吃頓 便飯呀。”(上海話:“那麽請他到家裏來吃頓便飯呀。”)說了兩遍,陶先 生毫無反應。我知道他根本就沒有與我進一步來往的意思,就結束對話, 掛斷了電話。以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聯係。八七年,父母來阿德萊德, 當然也沒有與陶先生再去聯係了。老實說,我能為紐約和夏威夷兩位不願 與我進一步聯係的朋友找種種借口,原諒他們,可是,這次,我卻一點都 無法為陶先生找任何借口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了。這隻能又回到“人情冷 暖,世態炎涼”這兩句老話上去了吧。
我離開上海,在西方世界已經生活了四十六年有餘了。我永遠不會 忘記幫助過我的那些人,哪怕他們隻是想幫助我,卻沒幫上忙,但是,他 們還是給了我溫暖,給了我關心,給了我情誼,讓我感到,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壞人少。我覺得,忘記別人給過的幫助和情意 —— 哪怕隻是一 丁點兒幫助和情意 —— 都是犯罪,都是禽獸不如的表現,因為家畜有時 比這些忘恩負義的人還能表現出更多的情意來呢。所以,我後來自己站住 了腳,也總會盡我所能,為需要幫助的人伸出一隻溫暖的手來,去幫助他 們,因為我知道,他們跟我以前一樣,在孤單無援之時,是多麽希望別人 能分給他們一點溫暖呀。其實,待人接物的原則是:隻要自己首先以誠待 人,那麽,別人基本上也都會以誠待你。
當然,我也不會忘記對我冷漠寡情過的人,雖然他們或許能找出這 樣或那樣的理由,來為他們自己辯解,但是我想,缺乏愛心和同情心,總 是他們無法逃脫的共同缺陷吧! (全文完)
二 0 二六年三月六日
寫於澳大利亞刻來佛寺愛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