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之四)
徐家禎
夏威夷篇
(一)Armerding 夫婦
(接上文)到了夏威夷,我連小舅這個唯一的親人都沒有了,真的成了“舉目無 親”!不過幸虧我進夏威夷大學當了助教,馬上認識了幾位與我一樣當助 教的同事們。他們之中,除了一位之外,都是台灣來的研究生。那位與我 一樣來自大陸的助教,年紀比我大,英語比我好得多,她是北京外國語學 院畢業的,也是上海人。我們倆的辦公桌拚在一起,麵對麵。
我在夏威夷大學每周教五、六節課,於是認識了一群我的學生。有 一位是老華僑的兒子,出生在夏威夷,名 John,知道我一個人在美國,特 地請我到他家去參加他們在海邊沙灘上舉行的 BBQ 活動。
我也很快認識了 Jack。我們在一起讀研究生,他又是我二年級中文 班的學生,我們很快成了好朋友。到夏威夷之後不久,我就發現夏威夷交 響樂團,幾乎每個月都有音樂會,學生可以買到非常便宜的學生票。隻要 到開場前半小時去音樂廳售票處,凡是剩餘的票子,隻要憑學生證就可以 買到隻有幾塊錢一張的學生票,即使原價幾十元、上百元的票子,學生也 隻需花幾元錢。有一時期,Jack 與我,有時還有我們係裏一位單身的講師 關小姐,常一起去聽音樂會。Jack 有一輛舊的 GM 敞篷汽車。音樂會後, 他就開車送我回到我位於 Hawaii Kai 的家去。有一次,我們聽星期天下午的音樂會。音樂會結束,Jack 開車沿著海岸線送我回家。傍晚,涼爽的海 風吹佛著我的臉麵,右邊是蔚藍的大海,左邊是高大的棕櫚樹,我恍惚之 中好像感到成了好萊塢電影中的角色。
我剛到夏威夷那天,係裏已經為我預定好了學生宿舍。但學生宿舍 很貴,雖然我那時已經每個月有助教獎學金,但我還想省幾個錢下來,以 備今後的不時之需,於是到夏威夷大學的第二天,就去外國學生辦公室牆 上的布告欄找便宜的住房。在布告欄前,我認識了兩位也在找便宜住房的 馬來西亞學生 Philip Ng(Ng 在廣東話裏是“吳”)和印尼學生 Goh(忘了 他的名字了。Goh 在福建話裏也是“吳”)。Philip 來自吉隆坡,從小受的是 英文教育,一點中文都不會講。Goh 會說中文,於是我們說好一起合租一 個離大學不遠、走路就可以上學的一房一廳的公寓房,房租三個人平分。 這個單臥室公寓,隻有一個臥室,臥室裏有兩張單人床;還有一個小客廳 兼飯廳和廚房,客廳裏有一張長沙發;再加上一個廁所和浴室。Goh 說, 他不知道可以在夏威夷待多久,所以願意睡客廳的沙發,於是,我和 Philip 就睡臥室:一人一張單人床。Goh 住了不久就回印尼去了,我們又 找到一位濱城來的馬來西亞學生葉澤昌。我們三人就一起在那個公寓中住 了一年。有了 roommates,孤獨感當然就減少了。後來通過我的兩位室友, 又認識了一批馬來西亞學生,大家在一起活動,很是熱鬧。
也得感謝兩位馬來西亞室友,我們很快就認識了阿默定夫婦(Mr. & Mrs. Armerding)。
在夏威夷大學,有一個為外國留學生設立的活動項目,叫“Host Family”。就是願意結識外國留學生、並為他們介紹美國、讓他們熟悉美 國生活方式的美國家庭,可以去外國學生辦公室登記上自己的姓名和聯係 方式 —— 當然,我想,想參加這個項目的美國家庭,一定得符合某些條 件,比如:經濟條件、職業條件、健康條件和安全條件,等等。有外國留 學生願意參加這個項目,同樣也可以去登記。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得到兩方 麵的同意後,就會把雙方 —— 美國家庭和外國留學生 ——的聯係方式告 訴對方,讓他們去自行進一步聯係。我剛到夏威夷大學,根本不知道有這 個項目;Philip 和葉澤昌知道了,就去登記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不久, 我們就收到了阿默定先生的來電。我記得,第一次見麵好像是在夏威夷最 熱鬧的商業中心。阿默定夫婦先請我們三人吃了午飯,下午就帶我們去 Waikiki 看感恩節遊行。
阿默定先生五、六十歲,個子很高,中等身材,保養得很好,戴一 副眼鏡,稍微有一點禿頂。阿默定太太年紀與丈夫差不多,個子也不矮, 也是中等身材,戴著一副眼鏡,話不多。阿默定夫婦說話聲音很清楚,很 容易聽懂,隻是我的口語那時雖然比剛到美國有了很大進步,但看見陌生 人還是不大願意多講話。所以,大部分時間,對話隻是在我的兩位室友和 阿默定夫婦之間進行。
我第一次看美國的感恩節遊行,是在紐約的第五大道上,給我的震 撼很大。記得出國之前,我在哪張報紙上看到一位著名女作家寫的一篇報 道,談她參加了在美國愛荷華州舉辦的作家節活動後,觀看了當地的一次 遊行(可能也是感恩節遊行)之後的觀感。記得她說:遊行隊伍中,美國的年輕人笑得是那麽開朗、自然,把自己天生的個性都奔放地流露出來了。 (大意如此)我在紐約見到感恩節遊行後,也有同樣的感覺,因為在中國, 即使喜慶的遊行,人們也大多一本正經,列隊整齊,喊著口號,表情嚴肅, 不能流露自己的自然個性。
夏威夷與紐約的感恩節遊行一樣,但是因為氣候不同,夏威夷一年 四季溫暖如春,所以,人們就能更加熱情奔放地暴露自己的個性了。再加, 遊行隊伍中增添了很多夏威夷的特色,比如,大量五彩繽紛的鮮花,花環, 彩色的夏威夷衣衫,使遊行顯得更加活潑喜樂、富有生氣。邊看遊行,阿 默定夫婦邊向我們解釋夏威夷遊行的地方特色,讓我們增加了很多當地的 知識。
阿默定先生是位商人,好像是做進出口生意的,我不很清楚。他做 我們 Host Family 時,好像已經退休或者半退休了。阿默定夫婦的家在火 奴魯魯市中心,離開 Chinatown 不遠的一棟高層公寓的頂層,占了整個公 寓的整個頂層,就是稱為 Penthouse 的那種。他們夫婦請我們去他們的家 好幾次。每次去,都是被請到一間很大的客廳去坐。從客廳的大玻璃窗戶, 可以俯瞰火奴魯魯市區的風景。記得有一年,應該是 1982 年農曆除夕吧。 阿默定夫婦先請我們三個到唐人街一家中餐館去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然後就把我們帶到他們的頂樓公寓去看煙火。夏威夷那時一年隻有中國農 曆除夕之夜允許放爆竹和煙火。記得那天半夜,一過午夜,唐人街和附近 地區馬上響起了爆竹聲。我們在阿默定夫婦的頂層公寓裏,隻見一片煙霧 從地麵升起,不久就隻見我們腳下雲霧繚繞,地麵什麽東西都看不見了。
我第一次進阿默定家的客廳,就注意到廳裏放有一架那時非常流行 的落地式 Hi-Fi 音響設備。我問阿默定先生,他平時喜歡聽什麽音樂。他 告訴我,他們聽的是古典音樂,並且把落地音響旁邊的矮櫃子打開給我看, 裏麵放著一百多張古典音樂唱片。阿默定先生說,我可以自己去看有沒有 我喜歡的音樂,揀出來放在唱機上聽。於是,每次去阿默定先生家,我總 去挑出幾張唱片來欣賞。
阿默定夫婦每逢節日,就會請我們去飯館吃飯。記得我在夏威夷的 第一個聖誕節晚餐,就是阿默定夫婦請我們在火奴魯魯的旋轉餐廳吃的聖 誕大餐。但是,我倒不記得,阿默定夫婦是否也請我們去他家裏吃飯了。 可能阿默定太太不喜歡花太多時間在家裏宴請客人吧。但我記得我們倒曾 請阿默定夫婦到我們簡陋的公寓來吃過一次晚飯,作為對他們夫婦招待我 們的感謝。
我與 Philip 和葉澤昌住在一起之後,我們的夥食是合在一起的。每 周周末,我們三人穿過馬路,到不遠處的一家超市去采購一星期的食品和 日用品。我們沒有汽車,買了東西就每人捧著一大包物品走回家。平時早 飯各吃各人的,因為每人上課的時間不同,無法一起吃。午飯,我們各自 帶一些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去大學,不在家裏吃。隻有晚飯,我們是一起在 家吃的。那麽,三人中由誰來煮飯呢?雖然說好,我們三人輪值,但實際 上,基本上都由我把煮飯的任務包下來了,因為他們倆基本上不會做飯。 尤其 Philip,幾乎一點都不會。我在上海時,也是不會做飯的,第一天在 紐約餐館做洗碗工,老板要我去煮一鍋飯,我隻好老實坦白:我不會煮飯。 幸虧老板人很好,就教會了我怎麽煮米飯。在紐約一年半,白天晚上都在飯館吃飯,省了飯錢,也省了麻煩,但是不上工的日子,我還得自己做飯。 於是一年半時間裏,也慢慢摸索出一點做飯的經驗了。到了夏威夷,我在 我們三位室友中,就成了當然的“大廚”!那天請阿默定夫婦來我們公寓吃 飯,理所當然,我就成了主廚。那天我做了什麽菜請他們,當然現在已經 忘記。但看照片上,一張小圓桌上居然放著四菜一湯,Philip 嘴巴裏還剛 放進去一勺菜,吃得十分津津有味呢!
我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左右拿到了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的工作 offer,即將離開美國了。阿默定夫婦聽到我的喜訊感到非常高興。阿默定 先生是我問過的所有美國人中,知道阿德萊德在澳洲哪裏的第二位。第一 位是夏威夷大學生物係的一位老師 ——他本身就是澳大利亞人 —— 告訴 我阿德萊德是澳洲最美的城市,但我忘記了他自己是否去過那裏。阿默定 先生則不但知道阿德萊德在哪裏,他還去過呢!他說阿德萊德非常漂亮, 在澳洲大陸的南端。那年聖誕我不在夏威夷過,因為我要去我的朋友 Jack 在弗羅裏達的家過。於是,阿默定夫婦就提前請我們去他家,為我送行。 他們還送了我一套 Cross 金筆和圓珠筆。
到了澳洲後,我還與阿默定夫婦保持通信聯係,信大多是阿默定太 太寫的。很可惜,幾年後,在一次信中,阿默定夫人告訴我她丈夫得癌症 去世的消息,她自己則打算搬到加州她女兒那裏去住。到了加州,我與阿 默定太太還通過一次信,後來就中斷了聯係。
阿默定夫婦是一對非常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夫婦。他們待人,尤其 是剛去美國的外國人,非常熱情、友好。我永遠不會忘記,在夏威夷期間, 他們兩位對我的種種款待和帶給我的巨大溫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