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序小議

 

蘭亭序小議

 

 

自唐以後的學書法者，必臨蘭亭。為什麽？根子在唐太宗喜歡。這真是個病根子。

 

讀唐史和《貞觀政要》，不需要費太大的勁就能看得出李世民這人，好嘈嘈，自己識得的一點好東西，就想弄得一世界都知道。他喜歡蘭亭，就是一例。本來就是個個人字體審美偏好，但他是朕，還好說。左右的一聽，當然舔。一時際，哪個不在臨蘭亭？題外話：臨蘭亭，唐初是當著皇帝麵舔；後來，是隔著舔；再後來，是舔慣了。總覺得，臨摹蘭亭史，是中國讀書人蠻不要臉史。）

 

蘭亭序，文章，一般般。能稱道的地方在於，它像是沒打草稿，想一句寫一句的所謂“即席之賦”。它總體體現出的東晉清流很高的認知水平，文學水平和文化水平。

 

這樣的水平，在當時，一抓一大把。《文選》和《世說新語》中，寫得比蘭亭序好的文章，不要太多。

 

蘭亭的字怎麽樣？

 

和蘭亭同時期留下的墨跡有《十七帖》《喪亂帖》《平複帖》等等，格相近，趣相近，但蘭亭是寫作品，而《十七帖》等，是書信稿。因此，在品味上稍有不同。

 

晉人書法，都有字是用來寫的，不是用來秀的素常樣。蘭亭也是，行筆隨意，不拘束細節，其中不少筆劃寫得不到位，單薄，塗改，所謂不完美，也不太在意。當時識字的人很少，寫字的就更少。所以，書法隻在很小的範圍裏傳。另外，唐之前，書法在社會生活裏沒什麽影響。

 

唐太宗，想必也是喜歡晉人書法自然的樣子。這個賞鑒水平不低。如果隻在幾個人中間說說就算了。但這人，肚子裏有幾兩油是非倒出來不可的。周圍的人哪有不附和的？

 

從現存的唐三家臨摹本看，應高度像原本。因為臨摹者的書法和書法賞鑒水平都不是一般兩般的。

 

小遺憾在，蘭亭是明顯的“作品”，根子有點點小不正。沿著這個路子，容易走偏。果不其然，唐代書法從此走向了筆和心相離的路。寫字成了行當，成了敲門磚。

 

蘭亭的好在於有正常的寫字樣和字樣；蘭亭的不好在於有點守不住這個底線，去秀書法了。

 

題外話：琴棋書畫，都是社會畸型給鬧出來的。世上沒有哪個民族，把素常寫個字捧成“民族文化精萃”這個樣的，也沒有哪個民族，畫畫的水平一直就是個草稿水平的，各種琴弦瑟，一彈就是千千年，見到過大的改進嗎？漢族，小笨笨，不但智商，而且情商，美商…….。

 

回到話題。蘭亭有句話沒說，寫字就是寫字，寫得溜，寫得別人認起來容易就可以了，不必去練什麽“一手好字”。記載王羲之事跡的筆記中說，王羲之首先是“右軍”，是軍官，每天上班下班，忙得很。漢代人說閑了才看書，很忙的，“項羽原來不讀書”。所以，寫字的原生態也是正確的態度是：寫得溜快，別人還容易認。達到這個程度，就不必練什麽勞什子的書法了。自以為，這才叫學到蘭亭的點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