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開進山區,沿著狹窄的盤山路吃力地向上爬。
曉山望著窗外,山路崎嶇,兩旁是崇山峻嶺,樹木遮天蔽日,山穀裏飄著濃濃的霧氣,越往上開越險峻。開到山頂,曉山往窗外看了一眼,下麵是萬丈深淵。他感到一陣眩暈,趕緊把頭轉過來。下坡車速越來越快,刺耳的刹車聲讓他心驚膽顫,感覺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總算從山上下來了。山腳下是著名的懷河,河麵很寬,河水呈墨綠色,河麵上有許多漩渦,湍急的河水撞擊巨石掀起雪白的浪花。
渡船將汽車擺渡到對岸,懷北縣城到了。縣城仍是一百年前的樣子:街道兩旁都石頭房子,牆麵長著青苔和小草,看起來還很堅固;石板路兩旁是茂盛的百年老樹。
懷北縣政府是一棟二層紅磚樓。
門衛打了個電話。
很快,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瘦男人走進傳達室。
“是洪經理吧,我姓錢。”
錢副縣長把曉山領進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很簡陋,窗前一個辦公桌,門旁擺了兩個單人沙發和一張小茶幾。
錢副縣長給曉山倒了杯茶,笑著說:“洪經理,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星期天,礦上休息。這樣,你在縣政府招待所住一天,星期一早上我陪你去礦上。”
“錢縣長,我聽你安排。”
閑聊了一會兒,錢副縣長把曉山到縣招待所。
服務員對錢副縣長親熱地叫了聲:“二叔。”
錢副縣長說:“小麗,這位是省裏來的貴客,住貴賓間。”
“好的,二叔,跟我來吧。”
招待所很舊,地板漆脫落了,地麵紅一塊黑一塊,走在上麵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小麗打開貴賓間。
房間很大,一張雙人床,床上掛著蚊帳,床前有一張桌子,牆上有一麵大鏡子,靠窗有一張發黃的木茶幾和兩張舊沙發。
錢副縣長抱歉地說:“洪經理,這是我們縣最好的房間了,我們是貧困縣,比不得省城。你是省裏來的,又是洪老的侄子,見過大場麵,將就著住吧。這兩天你就在招待所吃,享受處級標準。”他轉身對小麗說:“你去告訴廚房,省裏來人了,按處級標準安排。”
“好的,二叔。”小麗答應著走了。
小麗十八九歲,白工作服,藍裙子,一雙大眼睛像懷河水一樣靈動。
曉山遞給錢副縣長兩張名片,“錢縣長,這是我和我叔叔的名片。”
錢副縣長把曉山的名片放在茶幾上,雙手捧著叔叔的名片嘀咕著:“洪老好謙虛啊,名字印的比我們縣領導還小。”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把叔叔的名片放進上衣口袋裏。
小麗進來了,對曉山微微一笑,然後對錢副縣長說:“二叔,可以吃飯了。”
錢副縣長指著小麗說:“洪經理,小麗是我的親侄女,有機會你把她帶到省城去。小麗中學畢業,文化水平不低哩!”
“行,如果這次生意做成了,我就把她帶到省城去,給我當秘書。”
“小麗,還不快謝謝洪經理!”
“謝謝洪經理。”小麗低下頭,兩朵紅霞浮上臉頰。
錢副縣長把曉山帶到單間。
菜已經擺在餐桌上了,幾個大陶碗裏裝著甲魚、雞、魚、豬肘子。
“錢縣長,量太大了,吃不了。”
“廚房按標準上菜,處級就是這個標準。”
錢副縣長舉起酒杯:“來,洪經理,祝洪老身體健康!”喝了酒,他給曉山夾了一塊甲魚腿,“洪經理,甲魚腿可是大補的呦!”他說話的神情很不正經。
“謝謝錢縣長。”
錢副縣長又倒了一杯,“洪經理,這第二杯酒祝你生意成功。”
“錢縣長,慢慢喝,我酒量不行,喝急了受不了。”
“洪經理,做買賣必須喝酒,你知道麽?我們懷北人個個都是酒仙嘞!”
“哦?”曉山微微一笑,心裏說,你們這些鄉巴佬也敢在我洪曉山麵前吹牛。
“洪經理,我必須提前給你打個招呼,釩礦那幾個礦長個個都能喝,不讓他們喝好了,他們是不會拿你當朋友的,就算是地委梁書記親自來,他們也未必給麵子。”
曉山又微微一笑。
他倆邊吃邊嘮,吃了兩個多小時。
看著一桌子剩菜,曉山遺憾地說:“這麽多菜一點都沒動,倒掉太可惜啦!”
“不會浪費。洪經理,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過了一會兒錢副縣長手裏端著一個鋁鍋回來了。他笑著說:“別浪費了。”說著,把剩菜都倒進了鋁鍋。
忙完了,錢副縣長點上一支煙,笑著問:“洪經理,叫幾個人一起打打麻將?”
“錢縣長,不好意思,我不會麻將。”
“要不我陪你到歌舞廳跳跳舞,聽聽歌!”他對曉山眨眨眼,神情越發不正經。
“錢縣長,你趕快把菜端回家吧,別涼了。”
“洪經理,別不好意思嘛,這裏雖然地處偏僻,但民風很開化,解放前這裏就是風流才子花前月下的好去處。”
“錢縣長,我今天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那好吧,洪經理,你休息,有什麽事情盡管跟小麗說。”
星期一吃過早飯,曉山和錢副縣長乘北京牌吉普車出了縣城。
大約開了一小時,錢副縣長指著前麵說:“洪經理,看見了嗎?前麵就是釩礦。”
順著錢副縣長的手望去,不遠處有一片好像被老鼠啃過的禿山。
吉普車開進礦區,在一棟舊紅磚樓前停了下來。
走進礦長辦公室。
礦長正在伏案工作,他五十來歲,身穿藍色工作服,麵色黝黑,神情冷峻。
“趙礦長,你好啊!”錢副縣長熱情地打招呼。
趙礦長抬起頭,“哦,錢副縣長,什麽風把你吹來了?”釩礦是央屬企業,趙礦長的級別比縣長還高。
錢副縣長上前同趙礦長握手,轉身介紹,“這位是洪曉山,省裏洪老的侄子。”
“哦。”趙礦長點點頭。
“他想搞點釩。”
曉山趕忙把自己的名片遞給趙礦長。
趙礦長看著名片說:“華強公司前一段來過一個人,讓我轟走了。”
錢副縣長笑著說:“趙礦長,這次看在洪老的麵子上,你多少給一點。”
“老錢,我不管是誰的親戚,咱們礦一年就產那麽幾百噸礦,誰都想要,我可伺候不起!”
“這我知道,前天地委梁書記給我打電話時我也是這麽說的,梁書記非讓我來,我是奉命行事啊。”
趙礦長眯著眼睛看著錢副縣長,“真是梁書記讓你來的?”
“當然是梁書記啦,不信你給梁書記打電話。”說著,錢副縣長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
“不用了。”趙礦長凝思片刻,看看手表,“老錢,到吃飯時間了,吃了飯再說。”
“行。”
趙礦長拿起電話,“喂,馬副礦長,錢副縣長來了,你安排一下,一起吃個飯,叫上孫副礦長。”
走進食堂的單間,馬副礦長、孫副礦長已經到了。
馬副礦長問:“趙礦長,喝什麽?”
“懷北大曲。”
酒菜很快就擺上桌,每人麵前一瓶六十度懷北大曲。
曉山小聲對錢副縣長說:“錢縣長,還是喝啤酒吧。”
錢副縣長笑著對趙廠長說:“趙礦長,我看還是喝啤酒吧。”
趙礦長冷笑道:“洪經理,你知不知道,釩是弟兄們拿命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沒膽量就別來賺便宜。”
曉山露出一絲冷笑:“那好,喝,喝倒了算!”
幾個礦長輪番對曉山發起進攻,他很快就搖晃起來。此刻他耳邊響起一個聲音,“這支軍隊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它要壓倒一切敵人,而絕不為敵人所屈服。”
他一杯接一杯,一直喝到不省人事。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聽到錢副縣長的聲音,“趙礦長,出了人命我們都不好交代啊!”
“錢副縣長,這小子有種,行,我給他二十噸礬。”
曉山掙紮著坐了起來,“趙礦長……說話算數……現在就簽合同”
曉山迷迷糊糊地簽了合同,又昏睡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路邊,身下墊了一條毛毯,身前吐了一灘,錢副縣長和司機小張蹲在身旁。
“洪經理,你可醒過來了,要不要去醫院?!”
曉山茫然地看著四周的稻田,“怎麽在這裏?”
“你在車上吐得一塌糊塗,我和小張把你扶下來透透氣。”
“合同簽了麽?”
“簽了,簽了,你可真是要貨不要命呀!怎麽樣,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了,送我去火車站。”
“洪經理,你這個樣子能行嗎?”
“行,吐出來就好了。”
“那好吧。”
錢副縣長和小張把曉山扶上吉普車。
回到C城曉山就病倒了,住進了醫院。
陳東風親自趕到醫院慰問,送來許多好吃的。他說:“曉山,釩礦賣了,掙了一百五十多萬,這筆錢就作為綠島分公司的注冊資金,歸你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