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前後的一代

出生於60年之前那一年,經曆過饑餓——食物饑餓和其他所有的饑餓,後來吃點有點飽,於是想說說寫寫。
正文

石鼓嘴下湘江水

(2018-03-21 13:38:27) 下一個

                                       石鼓嘴下湘江水

 

        小時候還不會水,衡陽夏天太熱,有時達到40度,經常三三兩兩走到兩三公裏之外的叫白沙洲的河邊背著大人玩水遊泳。每次在那裏會遇到很多人,清一色的男孩,小一點的都拖的精光,也偶有大孩子光屁股的。河水湍急,會遊的下水後都會被衝到下遊,然後上岸走回原地。大大小小,叮鈴光啷,沿河岸逛蕩,氣得時有在河邊停船的艄公大罵,因船篷內有女在此,爾等如此叮叮當當,讓人煩操不安!                                          

       最怕的就是讓父母知道而挨打。遊泳的常常有溺水而亡者,在家中學習學習,幹點什麽不行,為什麽頂著烈日、大老遠的跑到河邊玩水,多危險!大人的話不聽,一頭紮進水裏,隻圖一時涼快。那時真熱,熱得你無處遁形,沒有任何避暑辦法,唯有把身體浸入河水中。水中岸上一片喧鬧,不知誰叫了一聲有人被衝走了,驚恐之中大家都跑上了岸 ,又有一個小孩不見了,很長時間都忍著酷熱站在岸上等待確認,人是否會出現,但沒有。落入深水中的人沒人敢救,據說人在掙紮時不管什麽都會死死抱住,直至同歸於盡。傳說夏天衡陽每天都會溺水一個小孩,順水而下,曆經數日最後都漂到石鼓三江交匯處,停留不走了,人們稱這裏叫石鼓嘴,這裏有一個始建於唐代的古跡石鼓書院,一個僻靜幽深的千年遺址,位於三江匯合處的河邊。

                                             

       石鼓書院僻靜處,

       學童伏案心如水,

       千年門庭聽鼓聲,

       江中一夢知何年?

 

 

       在上大學放暑假回鄉的一天,我隻身來到白沙洲,這個小時候熱天經常來玩水納涼的地方,一片安靜,完全沒有當年孩子成群、水中岸上喧鬧的場景,感到世事變遷真大。

        這片水邊都是泥土河岸,從那些工廠的後麵有一條人行道土路通向這裏。泥土比較緊實,太陽下水上的土很幹燥,一點都不滑,水下是泥和沙子,腳踩上去不泥濘。脫下衣服放在岸邊的土地上,就可以下水了。這是一個小孩聚集點。附近的河岸線比較直,下遊幾十米處有個彎曲,再過去一點就是個大彎,好像是個挖沙點,水很深,岸邊可見堆起來的沙丘。在那挖沙點的後麵據說有個抽水站,水泵在水下抽水,會遊泳的靠近都會被吸下去,相當恐怖,這些都是小時候留下的印象。

 

       坐在岸邊,努力地回憶小時候下水的地方,一切看起來很熟悉,又有點不像當年的場景。靜靜的水流,在眼前緩緩地移動,想起當年在水中,覺得很湍急……

 

      當時我8歲吧,已來過好多次了,但還是不會遊,很羨慕在離岸邊比較遠的水中遊來遊去的小孩。那天我一點一點地往遠處走去,試著劃水。周圍人很多,一片祥和。當我在水中平身劃動再次落腳時,直覺得踏進了深處,水一下子就漫到嘴邊,我張開雙臂,伸手向近處一個小孩才喊一聲救命,就被水衝進了深水區,耳膜一聲轟響,掉了下去。

     我向水底滑去,一團團像黑煙的陰影向我迎來,頭上的光環迅速縮小變成一個搖搖欲墜的昏暗亮點,在一片渾濁當中,大小不一的氣泡從腳下和四周蜂擁而至,傳來一股壓在深淵裏的呻吟響聲。

 

           從無邊的天河奔來

           是你靈魂之

          

           刺破茫茫的夜空

           賦予了大地的生命

 

           於冥冥之中遠去的

           是你軀體之

          

           滑過深深的陰河

           回歸源頭的無際

 

 

      我霎那間意識到我要死了!當沉到江底時,我用力一蹬,雙臂同時向下扇動,用力壓水,雙腿向下蹬水,好不容易冒出了水麵,剛一露頭想喊救命,迎麵的江水頃刻灌滿了嘴裏,又向下滑了下去。頭頂上的那個亮點一暗一明,處在生與死之間往返的我,不知道觸沒觸到河底,上上下下來回奔忙,像是朝下叩響陰曹之門;朝上叩響陽間之窗。激流中我正在兩個世界之外徘徊、亂撞。

 

      事後我了解到,當時離我幾米開外的水中有好幾個人,還有比較大的小孩,看到水中正在掙紮、水麵上時而露出黑頭發,時而又沉下去的人,沒有前來相救的,有的趕緊離開水裏,跑到岸上,大家都睜眼注目著眼皮子底下就要發生的一個死亡。

 

       記得一周前溺水過一個孩子,與我屬於一個廠的,附近有好幾個比較大的廠礦:冶金廠、耐火材料廠、軋鋼廠和探礦機械廠。那天水裏岸邊人聲鼎沸,隻聽到有人驚呼:有人落水了!就像趕鴨子一樣,水中的人湧到岸上,僅留下寥寥幾個膽大的人待在水中不動,警惕地看著四周。大家望不遠處的水麵觀望,有人喊了一聲:又冒出來了!”  有驚呼聲,我卻沒看見。此時從那邊小跑過來幾個一身精光,叮鈴鐺啷小孩,後麵跟著一個穿著小緊身短褲的大漢,停住後順著小孩手指的方向往水麵看去:在哪呢?一副力挽狂瀾的樣子,緊接著身體搖晃了一下,眼睛望下瞟了一眼,後退一步:沒有什麽啊,早衝走了,來不及了。臉上一陣痙攣閃過,我想起了電影中準備撤退逃跑的狗熊。

 

      “掉到水裏的人,你去救,就會被死死地抱住,最後你也會死。有人恐怖地說到。至於船上的艄公,不會去救人,據說這是幹這一行的迷信 ,救了人以後船哪天會翻。聽說有個船家擺渡時船槳被水中的小孩抓住了,船家竟狠心地把船槳抽回,任憑小孩被水流衝走。其實那時候的社會環境很殘酷,人人都窮啊,隻有階級鬥爭,階級敵人的觀念。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動物餓急了就會亂咬,甚至傷及同類 ,人類亦然。人有富餘了,才會幫助別人,心生憐憫。那時的所謂純真,更像是一種赤裸相見,家中就那麽幾個簡陋的板凳,腳上往往沒有襪子穿,衣服上總會有補丁,用後來的眼光看就是深情滿懷的純真年代了!體麵也是需要一點金錢成本的,人窮了,隻好省了,於是成就了純真的稱號。

     每當發生一起有人被水流淹沒的事件後,跑到岸上的人一時都不敢入水,說是人才死會變成螺殺鬼來拉人。直到過了好長時間,有一兩個膽大的下水,才會陸陸續續地跟進。當時我的落水事件發生後,在廠裏引起了較大的轟動,因為前一個小孩死了沒幾天,父母見到我後不像原來,上來就打罵,這次卻出奇地慢慢說話。

 

     人在陰陽之間漂移的感覺很奇妙,開始你在霎那間想到了死亡,然後奮力拚搏,拚死掙紮,後來會進入一個混沌的世界裏,那是你的靈魂與你的肉體纏綿依依不舍的告別,此時你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種無限,就像是在太空的銀河裏,大地之淨水孕育了你的軀體,上天之光波賦予了你的魂,造就了你的生命,此刻將要來一個回歸!

 

     此時手腳還在動,但就像感覺是別人在動,那是靈魂在與肉體的無言分手……

 

      神學宗教認為人來自天空,宇宙萬物皆由神來創造。我感到靈魂有點像一種信息波,與肉體合一,形成了一個個生動的形體。怪不得很多睿智之人死後要將骨灰撒入江河湖海,有些宗教也是把人體放入江中超度。這是回歸啊!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就在最後鬆開手要說再見時,靈魂停住了,眼前出現了亮光,就像在昏暗的走廊裏移動時前方一側突然投出一道柔和的光那樣,一個門隙從裏麵拉開了,亮了一片,像是一扇落地窗門完全打開了。

       我的一隻腳尖碰到了地麵,河床的地麵!我一下子恢複了知覺。雙手用力劃水,另一隻腳又踩到了地麵,我的眼睛、鼻子冒出了水麵。我定住了神,就像一個夢遊的魂,睜眼在確認眼前是否是真的 ,遠處很多人都在朝我這邊看著,待在水裏的人很少,都很安靜。我小心往前探著路,感到在一個邊緣行走,但是指向岸邊,我一步又一步,像是走在生死之橋上,越來越踏實地走著,我爬上了岸。這是下遊的河岸,再過去一點就是那個大彎挖沙點。我慢慢地走回到放衣服也是最初下水的地方,麵無表情,大家讓開的一條路,我走到我的衣服堆放處,坐了下來,一聲不吭。

       人群中沒人說話,隻是看了看我,也沒都圍上來,過了一會兒,又相繼有下水了。

        “嘿,真嚇人,剛才我們都在想你肯定……你是怎樣回來的?一個大孩子站在我身邊問到。

        我仰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有個男孩問我是在哪裏掉下去的,旁邊一個不會遊泳的小孩指著離岸不遠的水麵說:在那。

         我問了一句:我衝到哪了?

         “在那裏!小孩挺著胸,手抬得高高的指向下遊:好遠哦!

        是很遠,幾十米吧?我當時在水中掙紮,每次落下去時便玩命般地向上腳蹬手劃露出水麵,頭一冒出就大口吸氣,緊接著又沉了下去,如此反複,雖喝過幾口水,但堅持了很久沒有失去最後那一口氣。我能夠做到每次上浮吸口氣,得益於之前的水中練習,特別是雙手雙腿的整齊劃動。

         在哪裏上的岸?我都有點懵了。也是,在陰陽之間的靈魂之旅,咋會記得清呢?

        大男孩看著我最開始落水點,疑惑地說:

       “那裏深嗎?沒有啊,我好多次都到過那裏……”

        這個男孩走到水裏幾步後向那裏遊去,一個猛子紮進水中,不一會浮上水麵,走回來:怪了,原來沒發現那裏真是深水,下麵很黑,我沒打到底。現在其他的小孩都遠離那片水域。

       來這裏的大部分都會遊泳,但遊的不算好,多是狗刨式。

       又過了好多天,我又與幾個男孩來到白沙洲。吃一塹長一智,我知道哪裏水深,遊泳時小心點,沒事的。在水裏齊腰深的地方,我朝水裏撲過去,學著青蛙的動作,我驚喜地發現,我浮起來了!而且平鋪劃水時,還可以一直保持鼻子露出水麵。我一次又一次試著遊著,真的一直浮在水麵上了,我向近一點的深水區遊去又遊回來,我真的會遊泳了!

         這時相信了那個說法:幾個大孩子把一個小的扔進深水裏,小孩在水中掙紮一陣後,再撈起來,喘幾口氣平息後又扔進深水中,如此反複三到四次,就會遊了!

         以後幾年時間裏,每到夏天都會來到白沙洲遊泳,隻是越大來的越少。但還是比較膽小,始終沒有遊去太遠的水域,一見到水流,就會回想起那次的生死之旅。

 

         回想起這些,我決定再下潛去查看一下附近的河底,依稀記得就是這一片,發現這一帶水好像都變深了,河中的白沙洲水邊的沙子也不像從前那樣多了。

 

         自中學以後,就很少來這裏遊泳了,下鄉後就隻來過一個,就是去年夏天,還沒上大學,我是與另一個中學同學倆人一道來的。他如履平地般地走到水邊,約我一同遊到對岸,我膽怯了。我從未遊到河那邊,河中再往下遊不遠,還有個小島叫白沙洲,連那裏都沒到過。隔河一望,對麵很空曠,有個模糊的人形移動,感到很遠。

      “這沒多遠,不算什麽,那我自己遊過去了。他衝進水中,回頭看了我一眼,向對岸堅定地遊過去。我站在岸邊,目送著在水中扭動、漸漸遠去的身影,心想要是有突發情況,我是沒能力去救人的,附近也沒人,那可怎麽辦?

     

      心裏真的很緊張,想喊一聲叫他小心,但他遊出很遠了。周圍很安靜,天空雲彩紋絲不動,一切都像凝固似的。眼前的河水靜靜地流淌著,岸邊的水看起來流動的很快,河中央的水似乎動的很緩慢,不知道真的是這樣嗎?

 

       天氣很熱,但水中清涼,要是抽筋,會水的人也難逃一死,據說衡陽有一年發大水,有個遊泳冠軍仗著自己水性好,在激流中撈取財物,最後喪命。

 

       突然想到遊過河的同學怎樣了,抬頭一看,人不見了。記得他是遊到了對岸,然後朝上遊走去,這樣遊過來時才能到達我在的附近,有水流嘛。開闊的水麵上,模模糊糊有一兩晃動的影子,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不是人在遊泳。

           他不見了……

          

      坐在水邊,望著流水,腦子一片空白,要是真的出事了,回去如何向他家人交代?

        我呆呆地望著河中央,那裏的水在快速的流著,又像靜止不動一樣。要是在河中央水域發生事故,想救都來不及。

       時間過了好久。

       正在此時,我發現了他從那邊走過來了,我長舒了一口氣:嚇了我一大跳,以為出事了呢!咋一直在水麵上不見你?

       “我往上遊走了很遠。水急呀,往回遊怕衝下去,到不了你這裏。結果遊過來時,在你的上遊那邊上岸了。沒事,這點距離不算什麽!

        但他還是有點累的樣子。我本想約他一起下潛再去水下看看,還是作罷了。水下的世界可不是開玩笑的!

 

         回憶如同靜靜流動的河水,眼前又是一個幹熱無雲的景色。我下水後在似乎是當年落到深水處之前的水域涉水探步,最後潛水到深水區 ,尋找當年的痕跡,但到再深的區域時我放棄了。在淺水區水下我沒發現什麽,深水區水下我探不到底,一種陰深的感覺似曾相識。

         我回到了岸上。

 

         此時我心中又升起另一種願望,一種越來越強的衝動:我從來就沒有遊過河,也沒有登上那個島白沙洲,但我無數次望見過對岸荒涼的土地,水上白沙綠叢的島嶼,我今天決定一定要遊過去看看。先看看河中心的小島。

         水位很低,江麵不似上次寬闊,這給了我信心。心中有一種最後離開的情懷,需要臨別前的暢懷一遊。我走向水中,一直走到離島不遠,水很清涼,我撲向了水中,向島上遊去。

        水下到處都是白沙,在陽光下亮的有些晃眼,我突然想到那日在水中上下掙紮時一直水下很暗,光線轉明的原因一是水變淺,光到達底部有反射,二是有白沙,更增加了亮度。

         島上空無一人,灌木叢生,發現有一小塊菜地。白沙滿布,偶見一些泥土。在沙灘上溜了一下,又下水向對岸遊去。河道不寬,不一會兒就到了對岸。

        學著上次同學的做法,我往上遊走了好一會才停下,準備從這裏遊回去。看到江麵如此的寬廣,心裏有點發怵,想走回去還是從島上穿過比較容易。才轉身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不能留下遺憾!這裏有我的魂留下的足跡,人生還有再一次這樣的事情嗎?下一次也許就是真正的回歸了!

         我走到水中,這裏的岸邊水下更深一些,我沒入了水裏,把身體舒展開來。

         越到水中央,水越清澈,水下墨綠中抹上了些許淡淡的藍色,那是藍天的倒影。我轉身過來,枕著水流,仰望著無垠的天空,放開手腳,輕輕地用手掌撥動著水流,耳邊有一種嘩嘩的響聲,那是清澈的彈奏,我感到躺在了藍天裏。

 

     你是飄逸在天地之間的河,

     流過了時光的穿梭

     讓我漂浮在那個夢裏

     去尋找一個失落

     那不是一個誤闖

     是天窗的指引

     淨水的滌蕩

     心靈的升華和

     重啟

 

        我又想到了那次落水後水下的聲音,與耳邊的很是不同,此時此刻,直覺得這世上隻有我一個人,此外皆是碧水和藍天!

 

        我輕鬆地回到了岸上,見我的衣服旁邊坐著一個人,一個滄桑的、臉上寫著悲涼的老人,麵對走過來我的微笑,他怔怔地說:我坐在這裏好久了,盯著江麵上,之前一直沒看到什麽人遊過來,直到看見你,我就在這裏等,一定要確認衣服的主人還活著。現在很少有人來這裏遊泳了,我好長時間沒像當年那樣坐這裏等這麽長了……”

         他在這裏也有故事啊,我坐下來與他聊起來。

         他是附近冶金廠的職工,他的小兒子六歲那年夏天就在這裏被水淹沒的,他把他的大兒子打個半死,質問他那天去哪了,咋不看好弟弟在家寫字,準備秋季入學?但一切都太晚了。那幾年他常常來到這裏,一坐就是半天,一年四季都來,希望能看見兒子從水裏出來。兒子出事那幾天,他們一家每天都盼望奇跡出現,兒子能平安回來,那是一生最難熬、最漫長的等待,幾乎每天夜裏都沒合眼。

         我說起了自己在這裏的一次死裏逃生,他看著我,眼睛深邃如天空:你真幸運啊!你知道你踩到了什麽嗎?水中的山脊!就在那……” 他用手指著,我依稀感覺就是當年我著地的點:衡陽是丘陵地區,地麵上是,水下也一樣啊,冬天枯水期時就能看到很多了。這水下也是高高低低,有小山丘也有穀地,而且有沙子從上遊下來,填滿穀地,順山丘堆積,沙子被水流衝刷走動,再過去不遠有個大彎,水流回旋,沙子堆積一時走不了,所以那裏就成了采沙場了,挖得很深。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這片小孩玩水的水域下麵深淺時有變化,變化多快不好說。水中有幾處下麵是山丘頂,人站在上麵就能冒出來,你當時踩到的地方這附近就一處有,是個狹長的山脊,有點像長頸鹿的脖子,估計你正好落在它的嘴巴上,你就可以順著他的脖子走回來了!

           原來如此啊!天無絕人之路!

         怪不得有一次一個小孩站在水中離岸比較遠的地方顯擺地喊道:看,我在踩水!整個脖子露出水麵,身子擺動的很小,還能在水流中原地不動。

         踩水是一種遊法。身體直立在水中,雙腿像蹬單車一樣踩水,頭的一部分可以保持在水麵以上,身體擺動比較厲害。實際上他踩到了山丘頂上,但頂部麵積很小,遊泳時一劃水就過去了,不易發現。我當時能踩到水下山脊,也是非常的幸運。若稍遠離一點,或上下竄動時越過,那就錯過了,再過去不遠就是采沙場的深水區了!

         “我記得在我之前我們廠一個孩子淹死在這裏,等了56天才在石鼓嘴找到的。您的兒子……” 我沒敢再說下去。

 

          “我當時急瘋了,叫河邊的船家去撈,起初不幹,說有忌諱,後來幹了,要錢,工錢50 撈到後100。但沒有撈到……” 他一臉憤怒:最後也是漂到了石鼓嘴。

           我接著說起在石鼓嘴撈那個孩子的情形。第一次在出事後第四天,廠裏開著解放牌卡車去了六個人,包括孩子的父親。人落水以後沉入江底,幾天後身體泡發了就會上浮,衝到下遊。到了石鼓嘴回水灣發現了漂著56具屍體,都四肢朝下,隻露出背脊一小部分在水麵,他們一個個翻開讓父親確認。第一次沒找到,又過兩天找到了,人泡脹了一倍不止。

           “算了,都過去那麽久了,想開點吧。你老坐這裏,這景色好看嗎?我想轉移話題,談點輕鬆的。

         “我曾順河岸往那邊走了好長一大截,發現這島的後背、河對岸有顆開花的樹,一到春天就開花,花期不長,不知是什麽樹?另外你今天上了白沙洲了,島上有花嗎?

          島後麵對岸的花?從來沒見過,當然我來的不是季節。

          “島上沒看見花,也許不是季節吧?我安慰他道。

          “越來越老眼昏花了,看久了會流淚,以前是心裏難受流淚,現在是看著看著就流啊!那個島擋住了視線,就像淚眼中的一顆沙粒,要是用手指這麽一抹就能去掉,那就好了!他說著,眼中濕潤了。

        我突然問了一句:這裏秋天下雨嗎?我都忘了,春天衡陽有梅雨季節,夏天偶爾有大雨,秋天記不清了,冬天是枯水期,雨水很少。

           “秋天雨不多,下過一兩場,天就涼了。

           

        我站起來,又安慰了他幾句,與他道別了。他還要再坐一會。

         走上岸邊的便道,我再回頭望了一眼流動的河水,心中充滿了感概。我想我以後不會再來了,至少很長時間不會再來這個傷心之地,但我心裏決定哪天去一趟石鼓嘴。 

 

           日日夜夜湘江水,

           波光雲影掠岸邊,

           夢裏花開春秋去,

           水葬花骨魂歸天,

           年年清濁皆流逝,

           空立江心白沙洲。

           

        孩提時代感到石鼓很遠,記得隻來過一次,已經出了市區邊緣。這是一個伸進水中的狹長半島,有湘江、蒸水、耒水三江環繞。從一條公路旁接出一座橋,就到了石鼓書院,一個黑白磚瓦、飛簷鬥拱的樓台亭榭廳堂混合院落。

        下午三點多鍾,立秋已過,院內遊人不多,小徑上稀稀拉拉覆蓋一些落葉。我發現石鼓立著地方好像有變化,估計是擴建改造了一些,特別是院內道路。我拐進到偏門的裏麵,回廊邊坐著一個長衫老者,園子裏那個六尺高的石鼓豎立著,石鼓地腳鋪著一塊塊刻著字跡的石磚,環繞著石鼓。

          “師傅,這裏是學童讀書宅嗎?我微笑問到。

         須眉浩然的老者抬起頭:對,這裏就是。

         我看著石鼓,戲虐道:老師傅坐在這裏聽鼓吧?這麽大的鼓,不知道要使多大的槌?

        老者笑到:這鼓不需要去槌,雨敲石鼓鳴千年啊!

        聽到這,心中暗暗稱奇,這裏麵定有文章。我坐下與他交談起來。

        他在這裏幹了五十多年了。我把話題引到那幾年這裏成了溺水者停留點的事,他麵色沉重起來:這個我最清楚了。走到最裏麵麵向江麵的大殿憑闌處,就能看見水中漂浮物。那幾年一到夏天,經常有人在別處淹死的漂到這裏啊!至於是不是夏季每天都有溺水事件,那倒未必,但最熱那一兩周就很多。他就一直記著時間和數字,有些在這裏停留不久因水流天氣變化而繼續漂走的也有。

         “這些年我一共記下了九十九個溺水的小孩,吃驚吧?還有更叫人驚訝之事呢,你隨我來。他引我走過去幾步進入一個廳堂,他用手指著牆上一張掛畫:看,百子書童聽石鼓圖。看起來畫有點新,我問到:何時畫的?

           “清代陳枚作品,原畫被封起來了,這是複製品。一百子啊!我記下了九十九個,每一個我都刻在石鼓下的石磚上了,九十九塊,不是一百,差一塊啊!我老想不明白是哪裏不對……” 他捋了一下胡須。

           我張嘴了一聲,驀地想起自己的事情,就一五一十地說開了。老者吃驚當中眼裏迷霧漸漸消散開來,沉思道:此事困擾我很久,我是想找出一種冥冥之中注定的東西,今天你的故事給了我圓滿的回答,多謝你了。他一臉釋然。

         我們一同來到了石鼓下。

           他問了我當年發生的時間,我的年歲。然後想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我有點為難了,其餘都是亡故人啊:他們的名字你怎麽知道的,有的名字有點怪啊,比如這個,飛雲浦,有人叫這個名字?

           “哦,哦,是這樣的,這裏有這樣一個方法,叫閉眼摸字。來來來,這是一本康熙字典,你照此法隨機觸到一個詞組,就成了,我是遇到一個差不多的小孩就叫做一次。

           “原來是這樣,那行吧!我來試試,但我今年二十了,這合嗎?

           “不要緊,待一會我跟你說。

          我摸了,結果真是驚醒老天的睡眼!是白沙!我差點丟命的地方就叫白沙洲啊!

           老者的神色就像是無垠的天空,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你身體已處於陰河洞府的通道上,但你一腳卻先觸到了天窗,正好天窗打開了,所以你轉身進去了。那時你8歲,但那天是你的新生,你的虛魂已走了,所以現在你雖是20歲,從陰陽五行來說,你應該是12歲!

          老天爺!一下子又打開了一個蓋子。我想起一個女生說我不懂,不成熟,原來是有典故的啊!

           這些都是做夢還沒看到的東西,以後還會有什麽?

           一聲雷鳴,下雨了,我現在與老者有些熟了,似有緣之人了。我提出在學童讀書宅小坐一會,便閉目養神起來。雨變大了,我聽到了鼓聲。撲咚,撲咚……”

           我立即睜開雙眼,看著老者,此時他也看著我,似乎都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你與這裏有緣啊……”

 

           我想捐錢,但這裏沒有,走到最裏麵麵向江麵的殿堂就有,我起身走去了。

           江波浩渺,憑闌處,一望無際。雨中的江水有些渾濁,這裏是三江回水交匯處,水流從下往上冒出旋轉,時而卷出樹葉,形成一個個鼓,散開後又成形,我仿佛聽到整個江麵響起悲涼渾厚的陣陣鼓聲,像一種超然的醒悟。

             

             矗三江之濱,悟九天之外,

             波濤不起暗伏雷,

             風雨胸中湧。

 

             從來多少事,陰陽輪回間,

             九九歸一匯合處,

             千年石鼓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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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流雲朵朵 回複 悄悄話 與死神賽跑的那一段, 太真實了,我也有類似的經曆,但從來沒有認真去回顧那種感覺,隻記得天地一片渾濁,岸上的人看洪水的人,他們的聲音非常遙遠,我不害怕,甚至有點舒服的感覺。那年我5歲吧,我父母都在外地工作,知道我掉進大河裏,我媽媽給人捎信回來,說不會怪我,但以後不要去河邊玩。幸好那是個回水灣,我被打漁的撈上來。
海天無色 回複 悄悄話 江一宏,老鄉幸會!人生有許多事情難以忘懷,但最難忘的是死裏逃生!
江一泓 回複 悄悄話 老鄉好。 非常熟悉。我也是衡陽的。小學在三師附小,上學放學都走江邊。有一次差點在自來水公司的出水口踩入深水。還好我的小夥伴鄰居玲提醒了我,救我一命。撿了好多石頭回家,藏在沙發下。父母老師總提醒不要走江邊。孩子們敵不過那水的誘惑。東洲島去過好多次。小學有一年野炊也是去那兒的江邊。

親曆過二個12歲的小男孩被河神掠走。也是因為挖沙的深洞。四個小男孩手拉手就在離岸不遠的地方為了個圈,5分鍾之後就不見了。有一個自己狗刨上來了,另一個被衝了幾十米,因為露頭了,被江邊釣魚的救了。另外二個,因為看不見頭,河裏的漁船調頭,因為不吉利而不施救。等媽媽單位的人來了,二個小時之後才從5-6米深的沙洞裏找到他倆,頭對著頭,手牽著手。那99童子裏也許是有他們的吧。那年我16.現在還記得二個孩子的媽媽淒厲的哭聲。那個晚上,那些哭聲,是抹不去的記憶。二個男孩一個叫樂樂,一個叫奇奇。樂樂有個姐姐,是我同學。奇奇是獨生子。後來他媽媽又生了個男孩兒。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去江東那邊的江邊玩兒。
海天無色 回複 悄悄話 西雅圖市委書記同誌,十分有趣,這也算個政績吧?建議貴市建個現代的塑像如何?
西雅圖市委書記 回複 悄悄話 湘江挖沙船很多,河底坑很多,非常危險。現在橘子洲頭又多了個惡煞的雕像,更加猙獰
Amigo5505 回複 悄悄話 我也是衡陽市江東區的,我小時候就被學校老師和家長再三警告不能去河裏遊泳,很多挖沙船把河底挖出了很多的深坑,很容易出事。隻是小時候跟我爸媽去過一次白沙洲,覺得很好玩。
海天無色 回複 悄悄話 謝各位一覽。我落水後真的是那樣,沒人來救,水中瞬間想到了死,能踩到河底是幸運!
SAR 回複 悄悄話 寫得真好。真事嗎?
五湖以北 回複 悄悄話 也有類似經曆,當時我們三個小孩下池塘,其他倆人會水的遊遠了,我一個人在淺水裏區,後來不知咋撲騰到中間,我發覺探不著底,隻好頭埋在水裏猛拍打,幸好方向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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