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闖伊拉克：一路驚魂行

獨自一人去伊拉克，我害怕嗎？說實話，真不怕。我自己曾在土耳其開過近9千公裏，也一個人在印度旅行過40天，還曾在黎巴嫩和埃及自駕過。這些國家全部被我家先生放在了危險名單裏，但我從每個國家都全身而退，至今仍然記得那些國家熱情和善良的人們給予我的幫助。我想，信奉伊斯蘭教的伊拉克也會跟那些國家一樣，讓我毫發無傷地歸來，並有一個美好且難忘的回憶。可是，我沒想到，為了去伊拉克，我真是曆盡了千辛萬苦；我更沒想到，整個伊拉克之行，我都處在驚恐中。

 

首當其衝的阻力來自我家先生。自從我在印度差一點搭上小命後，他家先生便給我下達了“死命令”：以後不允許我一個人出行，可伊拉克是我此生必達之地。本來我以為美國人是很難獲得伊拉克簽證的，但有一天我上網查看時，發現美國人可以在巴格達機場獲得落地簽，每人75美元，這讓我大喜過望。可是，要如何衝破先生的禁令呢？我隻能“曲線救國”。暑假回中國後，我打算在迪拜轉機，然後飛巴格達。雖然伊拉克夏季的溫度高達45度以上，但為了我夢中的“伊甸園”，我可以忍受。那時從迪拜到巴格達的往返機票還不到100美元，我想臨出發前再買。誰知道，在我買完從迪拜到美國的機票後不久，我上網再查，迪拜到伊拉克的往返機票已經漲到了近400美元，我因為沒占到便宜而想著要放棄。

 

伊拉克納傑夫

 

伊拉克納傑夫

 

從秘魯回來後，去伊拉克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因為《地球編年史》的作者西琴先生說，誕生於秘魯的安第斯文明是蘇美爾文明的“附屬品”，而蘇美爾文明就誕生在伊拉克南部。我每天喋喋不休地跟我家先生說去伊拉克的事，被秘魯折磨了兩個星期的他突然改口，讓我放飛自己，我很高興，立刻訂了春假期間去巴格達的機票，該航班經停約旦首都安曼(Amman)。雖然機票一千多，比迪拜到伊拉克的往返機票貴好兩倍多，但我不用頂著高溫去拜訪那些神跡。去年夏天開羅金字塔一行，曬得我差一點背過氣去，我不想再遭同樣的罪。我的算盤打得很好，可去伊拉克怎麽可能一帆風順呢？

 

臨出發前的兩個星期，我到伊拉克官網查看落地簽的具體事宜，那裏寫著3月1號以後可以網簽，我還覺得自己很幸運，這樣省去了我在巴格達機場等待落地簽的時間。上次在埃及的首都開羅落地簽，我等了近2個小時。但我沒想到，伊拉克的網簽是我遇到的最“神經病”的。無論我用什麽格式都沒辦法上傳護照首頁，我折騰了兩天，最後隻好放棄，等待落地簽。緊接著，約旦航空公司發來郵件，通知我飛機到達巴格達的時間由晚上7點多改為晚上10點。這意味著，我辦完簽證和租完車後，已過子夜，我要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在茫茫夜色中開往巴格達的酒店。

 

伊拉克巴士拉

 

伊拉克巴士拉

 

我認了，誰讓我一定要來伊拉克呢？懷揣著憧憬，我早早在網上辦好了登機牌，也在網上查到穀歌地圖在伊拉克好用，甚至還帶了半箱吃的。我以為我準備好了一切，誰知道，還沒登機，約旦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就給我澆了一盆冷水。他們先說我的電子登機牌要換成他們航空公司紙質的，然後問我有沒有去伊拉克的電子簽證，我說沒有後，他們告訴我不能登機，因為伊拉克取消了落地簽。我一聽，五雷轟頂，腦細胞飛快地運轉，最後急中生智，告訴他們我去安曼，並在停止登機的前一分鍾租好了車，以防在秘魯首都利馬當天租不到車的窘態發生。可我走在登機通道上時，我忽然想起來，如果回程我不在巴格達上飛機，那我的返程機票會不會作廢呢？我扭頭往回走，航空公司的一個工作人員截住我，給我兩個選擇：要麽去安曼，要麽回家。

 

沒辦法，我隻能上飛機，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七上八下。從我住的城市底特律飛安曼，要10多個小時，一路上我都在為我的約旦之行擔心，因為我兩眼一抹黑，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根本不知道一個星期內我要去約旦的哪裏。同時也心存僥幸，期待在安曼機場能拿到去巴格達的登機牌，更期待在巴格達能獲得落地簽。我的旁邊坐著伊拉克籍的美國人，她說她的朋友女兒一個星期前獲得過伊拉克的落地簽，這增加了我的信心。在安曼機場，我問了好幾個工作人員，他們都說可以在巴格達機場得到簽證，還給了我航空公司的紙質登機牌。為了預防萬一，我在轉機的時間裏，迅速製定了約旦和耶路撒冷的行程，還上網查了機票價格，從安曼飛底特律的單程機票居然要800多美元。可我沒有選擇，隻能任“栽”。

 

伊拉克摩蘇爾

 

伊拉克摩蘇爾

 

即將登機時，我遇到了一個中國來的小夥子，他在中國國企工作，也去巴格達。他說沒有簽證是無法登機的，也說在伊拉克做跟石油相關產品的生意並不容易。我惴惴不安地拿著登機牌，祈禱安拉保佑我順利登機。沒想到，我真的登機了。本來我的座位是靠走道的，因為我想看巴格達的夜景，便跟鄰座的先生換了位子。這位先生也是伊拉克籍的美國人，跟我住一個州。他告訴我他的美國護照過期了，但航空公司還是讓他上了飛機，並說伊拉克人會幫我拿到簽證的。聽他這麽一說，我又開心了。隨著飛機的前行，安曼的萬家燈火也消失殆盡。臨近巴格達時，我看見飛機下的燈光並沒有安曼的多，猜測巴格達人民或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下飛機後，中國小夥子告訴我，他座位旁邊的美國人手裏有電子簽。我們三個是整個飛機中的“另類”，其他人都是穆斯林。一些從別國來伊拉克的20多個穆斯林手中都有電子簽，隻有我一個人沒有。但他們也出不了關，因為他們得重新被拍照和驗證，而我則被告知要坐在椅子上等待。在等待的時間裏，我問那個美國人用什麽格式上傳的護照首頁，他一臉嫌棄地說忘了。一個約旦男人告訴我，就是因為我是在美國申請的，所以上傳不了，難道伊拉克不讓美國人去嗎？我看著那些穆斯林一個個順利出關，隻有那位美國人不知簽證出了什麽問題，護照被伊拉克軍人扣了。

 

巴格達機場

 

巴格達機場

 

等穆斯林們都出關後，我被叫到了櫃台前。那裏有一個翻譯，還有一個英文很好的工作人員，其他的都是穿著製服的軍人。一個長得微帥的軍官讓翻譯問我為什麽沒有電子簽，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軍官搖頭，說不能給我簽證。一路上都在戰戰兢兢的我在看到軍官搖頭的那一刻徹底爆發了，梨花帶雨，開始哭訴。具體說了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意是：我先生從來都不同意我單獨來伊拉克，因為他覺得這裏不安全。但是，我一定要來，因為我知道，伊拉克有著極其悠久的曆史，而且在這片土地上誕生了很多影響人類進程的文明，我是懷著對這些文明深深的愛才來到伊拉克的。如果你們不給我簽證，我會非常失望，也不得不在機場呆一個星期。

 

不知道是不是我哭的原因，反正他們用手示意我，意思是給我辦簽證，我在淚眼朦朧中看見那位懂英文的工作人員滿含笑意的目光。然後他坐下來，開始在電腦中輸入我的護照信息，最後讓我付信用卡，不能付現金。網上說電子簽是160美元，但我的信用卡公司收了我165美元，比以往的落地簽貴了2倍還拐彎。此時，我還不知道，在伊拉克，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刷信用卡時，他們用的都不是1美元對1310左右第納爾的官方匯率，而用的是黑市匯率，這個黑市匯率還不一樣。不過，即使我知道，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能進入伊拉克，我已經燒高香了，再多的簽證費我都願意付。

 

伊拉克納西裏耶

 

伊拉克納西裏耶

 

刷完信用卡後，微帥的軍官叼著煙坐到了計算機前，給我辦簽證，前前後後一共花了不到10分鍾。原來，伊拉克的簽證是掌握在軍人手中的。出關後，那位素不相識，但出於善意一直陪著我的中國小夥子說我真厲害。哎，我也是句句真言，情非得已啊。走出關口，空蕩蕩的大廳裏一個遊客也沒有，賣手機卡的商店和換錢處早已關門。最初我不知道落地簽會花費多長時間，因而為了防止租不到車，我在Europcar租車公司訂了三個時段的車，租車網站上隻有這一家租車公司。還好，租車公司的人在大廳裏等我，那位中國小夥子跟我去了車行，然後我就掉進了租車公司的“坑”裏。

 

我租的車需要國際駕照，一個星期260美元，隻能開1750公裏，多開出去一公裏要額外付20美分。車行的工作人員問我刷卡還是付現金，我說刷卡。也不知道他用的什麽黑市匯率，總之先生事後告訴我，信用卡公司收了我307.63美元。此時已經近子夜了，我想快點去酒店，都沒看收據便啟動了車。“簽字畫押”前，我把整個車的裏裏外外都錄了像，這都是在秘魯吸取的教訓。如果沒有這一操作，還車時我會被租車公司狠狠地“宰”。最終，我多開了1千多公裏，又付了206美元現金。一個星期租車花500多美元，還是很貴的，至少比發達國家的租車價格貴得多。

 

巴格達的底格裏斯河

 

巴格達的底格裏斯河

 

臨去伊拉克前，我就想好了，隻要我在幼發拉底河和底格裏斯河沿岸的城市停留，我便會會住在河岸邊，不管那裏的酒店多貴，我都要住在那裏，以此來表達我對孕育了無數文明的兩河的敬仰。巴格達的三星級酒店Malik Dijlah Hotel就在底格裏斯河邊，可我把酒店名字輸進穀歌地圖時，發現隻有路線圖，不能導航。中國小夥子告訴我，穀歌地圖在伊拉克沒有導航功能，當地人都用Waze來導航。後來，我發現Maps.Me也可以。中國小夥子擔心我一個女性深更半夜開回酒店，又沒有地圖，執意送我回酒店。幸虧有他的手機導航，否則我真的不知道怎樣去酒店。巴格達的道路跟開羅的道路一樣，路上也沒有車道線，而且路上的車特別多。即使小夥子給我導航，我也時常被突然闖進來的車嚇得魂飛魄散。

 

好不容易熬到了酒店，我想出錢給小夥子打車，但是他拒絕了，說如果為了錢，他不會來送我的。我隻能對他千恩萬謝，說他是安拉派來幫我的。告別小夥子，我去辦入住手續，一個晚上50美金。酒店工作人員很好，給我安排的房間在最頂層，直麵底格裏斯河。我打開房門，站到陽台上，看著夜色中寬闊的底格裏斯河，心中莫名的感動，想著我為了見到它而經曆的坎坷，不知不覺濕了眼眶。此時都後半夜了，我以為我會睡得很香甜，怎知我隻睡了兩個多小時就因為惱人的時差醒了。而第二天是星期天，因網上說我最想去的伊拉克國家博物館關閉，所以我要一大早開長途趕往下一站。沒有休息好，我能行嗎？

 

希拉的幼發拉底河

 

希拉的幼發拉底河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正處於興奮之中，覺得身體裏有無窮的能量。一個星期，我平均每天開400公裏，從中部的巴格達，到南部的巴士拉(Basra)，再到北部的摩蘇爾(Mosul)，我走過了我想去的每一寸土地。但每一天，我都在心驚肉跳中度過，而這驚恐，並非來自安全問題，而是來自伊拉克可怕的交通。事實上，今天的伊拉克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國家之一，沿途都是由荷槍實彈軍人和警察把守的檢查站，每處景點也都有警察把手，但我一個美國士兵也沒看見。一個星期我經過了50多個檢查站，這些無處不在的警察讓我覺得伊拉克政府把大量的預算都用在了維穩上。而伊拉克人，是那麽友善和熱情，即使檢查站的軍人和警察，也從未刁難過我，隻是盤問加檢查。

 

但是，這些警察並不管司機超速，伊拉克的道路大部分又修得極好，路上還不劃分道線。就是有分道線，伊拉克人也很少遵守，他們不管是在高速公路上，還是在城市鄉村的路上，都會把車能開多快就開多快，也不遵守交通規則，變線打轉向燈是沒用的，隻能加塞，三條車道並排有5輛車很常見。我穿梭在車輛中間，每天都被伊拉克人的車技嚇得一身接一身的汗。而路上的bumps一點也不比秘魯的少，城際高速上有的路麵還有高低不平的坑，我時常被它們嚇得大聲尖叫。更可怕的是，高速公路邊的流浪狗不知什麽時候會衝到路上來，我就被一個突然闖到高速公路上的流浪狗嚇得失心瘋似的慘叫。幸好我緊急打方向盤沒撞到它，也幸好我旁邊沒有車。

 

伊拉克卡爾巴拉

 

伊拉克卡爾巴拉

 

臨還車時，伊拉克人給我洗了20分鍾的車，竟然不收一分錢，讓我很感動。但租車公司的工作人員磨磨蹭蹭給我出了最後的租車報告後，居然給了我一份阿拉伯語的文件讓我簽署。自從先生告訴我他們多收了我40多美金的租車費後，我便對他們的警惕提高到了核彈級別，當然不會簽。工作人員說我損壞了車的三個部位，我告訴他我有視頻，他一聽便作罷。因為這個騙子租車公司，我對伊拉克的好印象減少了很多，氣鼓鼓地走進了機場。在機場的登機櫃台，一位伊拉克籍的美國人叫住我，說他跟我坐的一個航班從底特律到安曼，他的女兒因為沒有簽證而被約旦航空公司拒絕上飛機。他給出的理由是：他是穆斯林的什葉派，而約旦人是遜尼派。

 

巴格達洗車處

 

大致裏程

 

聽他一說，我更覺得自己很幸運。在飛機起飛前，我旁邊一直在讀古蘭經的約旦銀行高管在飛機起飛後告訴我，他去巴格達建分部，說伊拉克有錢人很多，他的第一筆存款就是一億美金。而我後方做建材生意的上海人則說伊拉克的建材生意很好做，現在的伊拉克充滿商機。我以為我伊拉克的驚魂之旅就在跟這些人的聊天中順利結束了，誰知道，我放在座位上方的手提行李在安曼飛美國的飛機上被別人拿走了，我下飛機時才發現，而我的一個手機在我出底特律機場前也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麽詭異，我從未遇到過。在伊拉克毫發無損，在美國卻接連“馬失前蹄”，難道我的伊拉克之行惹怒了哪位大神嗎？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此生我不會重返伊拉克，但在那裏經曆的讓我銘記終生的點點滴滴，卻會在星光的撫摸下，在如水的夜色裏，慢慢釋放著我對伊拉克的深深思戀。

 

大致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