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泊然那聲“跟我上來”落在沈芷耳中,雖因聽障之故並未聽見聲響,卻從他唇形的翕動與不容置疑的神情裏,清晰無誤地接收到了指令。
她的心,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沉。
半月前靜室中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猶在眼前,他斬釘截鐵的“不行”和最後略顯生硬的“容後再議”,都明明白白昭示著他對於她搬去風戾苑的反對態度。而她,卻在得到主母謝玉珩的默許後,近乎“先斬後奏”地離開了茶心苑。
初到風戾苑的頭兩日,她心中並非全無忐忑。夜深人靜時,也曾設想過陸泊然得知此事後的反應——會否震怒?會否覺得被冒犯、被違逆?畢竟,他是將她帶回穀中、並予以特殊安置的堂主。
然而,從杜行叟偶爾帶回的、關於無終石塔第八層匠者密議樓內的隻言片語中,關於“堂主對沈姑娘搬去風戾苑一事”的議論,似乎並未掀起什麽波瀾。杜行叟的轉述裏,陸泊然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無需掛心的小事。
於是,沈芷便也慢慢放下心來,甚至生出一種近乎自嘲的了然。
是了,他是一堂之主,是這偌大陸機穀的執掌者。封脈九室那般關乎盟約與聲譽的重大危機懸而未決,他自然要傾注全部心神。自己這樣一個因手有殘疾、無法進行精細操作而被排除在“詭匠”行列之外的人,在他眼中,或許真的隻是一個暫時需要安置、卻又無甚大用的“麻煩”罷了。解決了封脈九室的難題,他哪裏還會有多餘的精力,來關注她這個“麻煩”最終去了哪裏、過得如何呢?
既然他默許了,至少表麵看來是如此,她便也安下心來,在風戾苑這方與世無爭又暗藏機鋒的小天地裏,悄然鋪展著自己的計劃。
她的目標從未改變——進入無終石塔第九層萬機殿,找到關於“陸機鎖”的線索,救出言謨。
初始,她的確將目光投向風戾苑中那些資曆深厚、技藝高超的老詭匠們。他們心術“邪”,行事不拘常理,膽魄過人,理論上符合她對於“挑戰規則之搭檔”的基本要求。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致命的前提:她無法駕馭他們。
那些活了大半輩子、在機關術上浸淫數十載甚至更久的老邪修們,個個都是人精。他們或許會因為一時興趣或某些特殊利益與人合作,但絕不可能輕易被一個來曆不明、手無縛雞之力,更無精細操作能力的年輕女子說服,去幹一件公然挑戰陸機堂最高權威、窺探堂主絕對禁地“萬機殿”的“壞事”。
這無關膽量,而是利益與風險的權衡。說服他們與自己合作破解某個機關難題是一回事;說服他們與自己一同站在陸泊然的對立麵,去觸碰那最核心的禁忌,則完全是另一回事。隻怕這個念頭剛一出口,她就會被立刻扭送到陸泊然麵前,死無葬身之地。
她需要的,是一個她能夠駕馭、能夠引導、且與她目標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契合的搭檔。
於是,杜既安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這個擁有絕佳天賦、卻因父親杜行叟那套依賴“酒意”與“邪性”的獨特教導方式而被生生耽誤了十幾年的年輕人,如同一塊蒙塵的美玉,正等待有人拂去塵埃,顯露光華。
沈芷不會什麽高深的攻心之術,她甚至不擅言辭。但她的身上,似乎天然帶有一種能吸引某些特定之人的沉靜特質——比如言雪,比如……杜既安。
與杜既安的相處,有種奇異的順暢感。杜既安性子裏的那份不羈與叛逆之下,藏著對真正機關之“道”的渴望,以及因常年被否定而累積的不甘。沈芷的出現,像是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他幹涸而混亂的認知荒原。
她不用酒,不用玄虛的理論。她隻是讓他“看”,看水流,看風動,看衣物晾曬時水珠滾落的軌跡,然後讓他將看到的“序”畫出來。再將他畫出的那些雜亂線條,與玄焰狼背甲上冰冷的符紋一一對應、梳理。
杜既安手上的天賦,或許不及與她默契合作多年的言雪那般精湛靈動,但他在機關邏輯與原理上的家學淵源與陸機堂正統底蘊,卻是言雪所不具備的。一旦點撥的方法對了路,他進步的速度,堪稱一日千裏。
這正是沈芷需要的。一雙能將她腦中精密構想付諸實踐的手,一個對陸機堂機關體係有著深刻家學認知的頭腦,以及一份……她能夠施加影響、引導方向的合作關係。
她用十五日,讓杜既安征服了第五層的玄焰狼,煉製出通行鐵牌。這不僅僅是為了驗證她的方法有效,更是她龐大計劃中堅實的第一步。
選擇杜既安,絕非僅僅為了在無終石塔中一層層緩慢“升級”。之所以要從第五層開始紮實地走上去,是因為破解萬機殿的守護機關“無影傀皇”絕非一蹴而就之事。他們很可能隻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擊即中,不容有失。
在此之前,她必須用最快的時間,盡可能深入地摸清陸機堂機關設計背後的核心理念與邏輯體係。從第五層開始,每一層不同的機關獸、門禁紋路、考驗方式,都是她窺探這座機關聖殿設計思想的寶貴樣本。征服它們的過程,既是對她和杜既安當前能力的錘煉與確認,更是為最終目標所做的、必不可少的“完全準備”。
更何況,杜既安身後,還站著杜行叟——那個號稱陸機穀機關術第三、脾氣古怪卻造詣極深的老詭匠。這層關係,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成為意想不到的助力,或是信息的來源。
杜既安這個人選,於她而言,是機緣巧合下的幸運,也是通往萬機殿那巍峨門檻的重要保障。她小心翼翼地經營著這份“合作”,引導著,也依賴著。
然而此刻,陸泊然突如其來的召見,打破了這半月來表麵的平靜,也讓沈芷心中那根始終未曾完全放鬆的弦,驟然繃緊。
他讓她單獨跟他上去“談話”。
談什麽?
是關於她擅自搬離茶心苑的事,終於要秋後算賬了嗎?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麽?
一個更具體的疑慮浮上心頭:這些日子,她一直巧妙地利用著無終石塔那條“連帶豁免”的規則——隻要同行者中有一人擁有通過機關考驗的資格,無論是憑實力還是權限,其隨行之人亦可安然通過。
她正是憑借杜既安新獲得的、通過玄焰狼考驗並煉製鐵牌的資格,跟隨在他身後,“自由”地出入第五層,得以近距離觀察玄焰狼的符紋與運行邏輯,並指導杜既安進行更深層的練習。
這個行為,是否過於“明目張膽”?是否……已經觸及了陸泊然容忍的底線,甚至被他視為對無終石塔規則的“鑽空子”與“褻瀆”?
若是後者,那麽今日這場談話,恐怕就不會隻是簡單的日常寒暄了。
紛亂的念頭在腦中飛速掠過,沈芷麵上卻依舊維持著慣常的平靜。她微微頷首,表示明白,然後默默跟在了陸泊然身後半步之處,重新踏入了無終石塔那沉重而幽深的門洞。
塔內光影變幻,中央空井投下的天光被盤旋的石階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條紋。巨大的八卦旋梯沉默地向上延伸,仿佛通往不可測的蒼穹。
陸泊然走在前麵,月白色的身影在昏昧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他的步履依舊沉穩,卻比平日似乎更快了一些,透著一股壓抑的、不願在此多作停留的意味。
沈芷跟隨著,目光落在前方那挺直的背脊上,心頭那絲忐忑非但沒有散去,反而隨著一級級上升的石階,悄然滋長。
塔內很靜,隻有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以及……一種彌漫在空氣中、無形卻沉重的張力。
他到底,要跟她談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