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露珠在廊下花草的葉尖滾動,折射著細碎的金芒。陸泊然從錦瑟居出來,步履雖穩,心頭卻已不複來時的輕快篤定。
母親的歡愉與那看似重回正軌的溫情,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內裏不容更改的既定安排。但他暫時將這些思緒壓下,此刻他心中所係,是那個即將要告知的決定,和那個或許正在茶心苑安靜用早膳、或是對窗發呆的身影。
他幾乎是刻意地繞了遠路,穿過幾條花木扶疏的僻靜小徑,來到茶心苑所在的院落。熟悉的青石院門虛掩著,門內庭院寂寂,幾株移植不久的花木在晨風中微微搖曳,顯得有些伶仃。
陸泊然在院門外駐足,並未立刻推門而入。目光所及,正房的門扉緊閉,窗欞也靜悄悄地合著,不見晨起應有的動靜。這個時辰,雖不算太早,但他曾從侍女口中偶聞,沈芷平日起居的規律,此刻應當已經起身了才對。
莫非昨夜睡得遲了?還是身體不適?
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悄然升起。他正欲抬手叩門,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捧著水盆、正要從側廊經過的侍女。侍女見到他,連忙放下水盆,屈身行禮:“堂主。”
陸泊然收回手,負於身後,神色是一貫的平靜。他並未直接詢問沈芷是否起身,而是換了一種更顯體貼、也更符合他身份的問法,聲音清淡:“沈姑娘平日裏,都是何時用早膳?廚房可還按時送來?”
那侍女抬起頭,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清晰的不解與茫然,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堂主是否在問旁人,隨即才小心翼翼、帶著幾分不確定地回答道:“回……回堂主的話,沈姑娘她……並不在茶心苑用早膳啊。”
陸泊然眉峰幾不可查地一蹙:“不在?”
侍女見他神色未變,但周身的氣場似乎冷凝了一瞬,心下更慌,忙不迭地將知道的事情一股腦兒說了出來:“是、是的。沈姑娘從茶心苑搬出去,已經……有半個月光景了。婢子也是聽負責灑掃這院的姐姐說的,具體哪一日搬走的,婢子也不甚清楚。”
搬出去?半個月?
陸泊然隻覺得耳中嗡地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驟然斷裂。他麵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甚至聲音都維持著平穩:“搬去了何處?”
“聽說是……去了‘風戾苑’,魯婆婆那裏。” 侍女覷著他的臉色,聲音越來越低,“那些日子,魯婆婆幾乎天天來府裏求見主母,為風戾苑缺雜役的事兒犯愁。大概……大概就是半個多月前的一天早上,魯婆婆又來了,主母當時……嗯,許是正忙,便沒有見她,讓魯婆婆過兩日再來。魯婆婆從錦瑟居出來的時候繞了點路,正好在廊下碰見了沈姑娘。”
侍女努力回憶著聽來的細節,斷斷續續地描述:“沈姑娘……好像主動攔下了魯婆婆。說了些什麽,婢子沒聽全,隻大概知道,沈姑娘說自己是堂主您帶回來的‘詭匠’,但因為手有殘疾,幹不了精細的機關活,堂主您心善,不忍安排重活,可她一直住在內宅也不是長久之計……她能做的,也就是些洗衣做飯的雜役。如果魯婆婆不嫌棄,她願意跟魯婆婆回去。”
陸泊然靜靜地聽著,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沈芷……主動?以“詭匠”自居?手有殘疾?心善不忍?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驟然緊縮的心髒。
“魯婆婆哪敢輕易答應啊,” 侍女繼續說道,“沈姑娘是堂主您親自帶回來的人,魯婆婆自是小心萬分。可沈姑娘說……說堂中近日有要事,堂主您忙得連回府向主母請安的工夫都沒有,怎好用這等小事去煩擾您?不如……不如請魯婆婆去請示一下主母,倘若主母點了頭,魯婆婆便不必有後顧之憂了。”
好一個“不必有後顧之憂”!好一個“請示主母”!
陸泊然幾乎能想象出沈芷當時平靜說出這番話的神情。她精準地抓住了魯婆婆的顧慮,更巧妙地利用了母親急於將她“挪出去”的心態!她甚至……算準了他那幾日必定困守塔中,無暇他顧!
“魯婆婆覺得有理,便去尋了主母身邊的鹿姐姐遞話。” 侍女最後說道,“主母聽了……聽說很是爽快便應允了。所以……所以當天,沈姑娘就收拾了東西,跟著魯婆婆搬去風戾苑了。這茶心苑……便一直空著了。”
侍女說完,忐忑地低著頭,不敢再看陸泊然的臉色。四周的空氣仿佛凝成了冰,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半晌,她才聽到堂主極其平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你去忙吧。”
如蒙大赦,侍女慌忙端起水盆,快步離開,仿佛身後有什麽極可怕的東西。
院門前,隻剩下陸泊然一人。
晨光依舊明媚,鳥鳴依稀可聞,但他周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陰影。茶心苑緊閉的門窗,在他眼中變得無比刺目。空庭寂寂,哪裏還有半分他臆想中可能存在的、溫暖的人氣?
搬走了。
半個月。
風戾苑。
母親應允。
她主動提出,以“詭匠”和“雜役”的身份。
這些信息碎片在他腦中瘋狂衝撞、拚接,最終匯成一個冰冷的事實——在他困守石塔、焦頭爛額地解決外部危機的這半個月裏,她早已悄無聲息地、徹底地,脫離了他為她劃下的、自以為是的“保護圈”與“臨時安置區”,以一種他最不願見到的方式,去了那個他明確表示過“不行”的地方!
一股混雜著被欺瞞的震怒、被違逆的冰冷、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尖銳情緒,如同火山岩漿,在他素來平靜的心湖底下轟然爆發,直衝頂門。他猛地轉身,第一個念頭便是衝回錦瑟居,質問母親——為何在他明確表示反對之後,還要應允此事?為何不告訴他?
然而,腳步剛剛邁出,便硬生生頓住。
質問母親?母親有什麽錯?
離開茶心苑,難道不是沈芷自己要求的嗎?母親不過是順水推舟,解決了一個她眼中的“麻煩”,或許還自覺是做了一件“成全”之事。他能以什麽立場去質問?難道要說“我不準她離開我安排的住處”?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一陣憋悶。
旋即,另一個更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去風戾苑!現在就去找沈芷!問她為什麽?為什麽要如此急切地、近乎決絕地離開?為什麽寧願去做最低微的雜役,也不肯再等一等,等他從塔中出來,等他給她一個……更好的安排?難道他陸泊然在她眼中,便是如此不可信賴、無法溝通嗎?
這個念頭帶著灼熱的疼痛,幾乎讓他失去理智。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風戾苑那雜亂卻自成一格的院落,看到了她或許正在井邊打水,或是在灶間忙碌,穿著粗布衣衫,周圍是那些性情古怪、行事不羈的詭匠……
不行!
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如同冰水澆頭,讓他驟然清醒。
他是陸機堂堂主,是陸機穀數千人的主人與表率。為了一個已經引起諸多猜測、如今更“自作主張”搬去詭匠聚居區的女子,如此失態地貿然衝過去,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後果隻會是,流言如燎原之火,瞬間吞沒整個山穀。關於一個身份特殊的女子如何想方設法離開堂主身邊,關於年輕堂主如何“求而不得”甚至可能“逼迫”未遂,關於那些繪聲繪色的香豔想象或權力糾葛……所有的猜測與非議,都會如同毒蔓,纏繞上他,纏繞上沈芷,也纏繞上陸機堂搖搖欲墜的聲譽。
而這一切,都有前車之鑒——他那早已化作黃土的父親,陸仲圭。
當年,父親帶回來的第一個“詭匠”,也是一個女子。一個同樣特殊、同樣被安置在非常規之地的女子。父親將她關在了無終石塔的第八層,也就是如今屬於他的那間靜室。最初,那裏通往塔外走廊的,隻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沒有機關獸,沒有石像鬼。可後來有一天,那女子從那第八層外的走廊上,縱身跳了下去。
那女子若要離開石塔,其實很簡單——推開靜室的鐵門,走下旋轉石階,便可安然踏出塔外。第八層的機關獸,隻會阻攔外人進入,從不會阻止裏麵的人離開。石塔對她而言,並非真正的銅牆鐵壁。
可她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
或許,於她而言,走出石塔這座石質的牢籠,所要麵對的,依舊是陸機穀這個更龐大、更無形、更令人絕望的牢籠。與其在其中繼續掙紮,不如徹底解脫。
女子死後不久,父親陸仲圭便被人發現,猝死在第八層的靜室之中。那尊石像鬼,便是父親最後的遺作。穀中醫者給出的結論是心力交瘁。
然而,更多的私語在暗處流淌:陸仲圭對那女子求而不得,因愛生恨,將其幽禁塔中。幾乎與此同時,他卻另娶了鷹潭謝氏的貴女謝玉珩,並很快有了兒子。那女子在被禁錮了近十年後,最終一躍而下,用生命完成了最後的控訴,也成為了陸仲圭身後永遠無法洗刷的汙點與……沉重的枷鎖,壓在了整個陸家,尤其是繼任者陸泊然的身上。
父親的前車之鑒,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時刻提醒著陸泊然。權力的陰影下,情感的漩渦足以吞噬一切。倘若此時,再流出關於他陸泊然對沈芷“求而不得”,甚至因反對無效而“將人逼至風戾苑”的傳言,那麽,他這個本就因年輕和冷峻而並非與所有人親近的堂主,將如何自處?將如何服眾?將如何在這盤根錯節的深穀中繼續執掌權柄?
所有的激憤、衝動、不甘與深切的擔憂,在這殘酷的聯想與現實的權衡麵前,被強行壓縮、冷凝,最終化作一種極其陌生的、鈍重的疼痛,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猛擊,悶痛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讓他呼吸驟然一窒,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冰冷的石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陽光刺眼,茶心苑空蕩的庭院在他視線中微微晃動。方才計劃中的輕快期待,此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滿腔冰封的怒火、無處發泄的憋悶,以及那沉甸甸的、源自血脈與責任的、令人幾乎窒息的束縛感。
他站在那裏,久久未動。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卻仿佛被釘在了原地,進退維穀,舉步維艱。
風戾苑就在那裏,沈芷就在那裏。
可他,陸泊然,陸機堂主,卻不能輕易踏出那一步。
舊日的幽靈在陽光下無聲獰笑,現實的藩籬比石塔的牆壁更加堅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東西,並非擁有權力便可掌控;有些路徑,一旦交錯,便是荊棘滿布,寸步難行。
而那個悄然離去、置身於另一片天地中的沈芷,此刻究竟在想什麽?她可曾料到,她的選擇,會在他心中掀起如此驚濤駭浪,又將他置於如此兩難的境地?
答案,如同眼前緊閉的門扉,沉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