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又仿佛隻是另一段紛擾的開始。
掌墓世家在利弊權衡、尤其是對“潛在不明空洞持續威脅”的巨大恐懼下,經過兩日煎熬般的思慮,最終艱難地采納了陸泊然的方案。
大批調配好的“伏淵土”已在嚴密的護送下,悄然運往封脈九室所在地。陸泊然則將自己關在無終石塔第八層的靜室中,斷絕一切不必要的幹擾,整整三日,全心投入。當那張詳盡精密、既完美融入第三室原有格局、又具備全新防護理念的機關設計總圖最終完成時,塔外已是星鬥漫天。
他擱下筆,揉了揉因極度專注而酸脹的眉心,看著墨跡未幹的圖紙,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最艱難的坎,似乎邁過去了。穀中工坊早已接到預備指令,爐火重燃,匠人們將依據陸續送出的分圖,日夜不休地趕製所需部件。隻待伏淵土填充固化完畢,飛燕板複位,便可進場安裝新機關。
步出無終石塔,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巍峨的石塔、靜默的山穀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銀輝之中。夜風帶著草木蘇醒的微涼氣息拂麵而來,陸泊然站在塔基的陰影邊緣,竟有刹那的恍惚。
塔內無日月,閉關的三日像是被壓縮又拉長的獨特時空,而塔外,月色依舊,山穀沉睡,距離上次他滿心煩擾地離開錦瑟居,已然過去了整整十五日。
十五日,足夠許多事情發生,也足夠許多情緒沉澱,或是發酵。
夜已深,萬籟俱寂。這個時辰,顯然已不適合再去向母親問安。明日吧,明日一早,總該去見一見母親了。無論那晚的不歡而散留下了多少難言的情緒,身為人子,基本的禮數不可廢,有些局麵,也終須麵對。
他獨自走回陸機堂,回到守拙齋。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書房,卻比記憶中更顯空蕩寂靜。他沒有絲毫睡意,連日殫精竭慮後的精神,在走出石塔、被夜風一激後,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清醒,甚至有些飄忽的亢奮。
他吩咐值夜的侍從煮一壺安神的清茶,又讓人在二樓開闊的回廊上置了一個小小的銅火盆,驅散暮春之夜的寒涼。然後,他裹了件薄毯,在慣常的那張躺椅上坐下。
視線,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回廊雕花的欄杆,越過了夜色中黑黢黢的屋脊樹影,落向了那個固定的方向——茶心苑。
自那晚他親自送她回去,在院門外駐足片刻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她。塔中忙碌時,思緒被難題塞滿,無暇他顧。此刻驟然鬆懈,那被強行壓抑的影像便悄然浮現。
他知道,夜這般深沉,她定然早已安歇。茶心苑理應是一片黑暗,如同這穀中絕大多數沉睡的庭院一樣。
然而,當目光真正觸及那片區域時,看到那完全融入夜色、不見絲毫燈火的沉寂輪廓,陸泊然的心,還是毫無預兆地空了一下。仿佛那裏本該有一點光,一抹剪影,一絲不同於這死寂夜晚的、微弱卻真實的存在氣息。他想起不久前的某個深夜,他曾在這裏,遙遙望見那扇窗後亮起的溫暖燭光,以及那個憑窗發呆的模糊側影。
今夜,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片沉甸甸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混雜著連日疲憊帶來的脆弱,悄然漫上心頭。他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卻未能驅散那份空洞。
明日。
他對自己說。明日去向母親問安之後,便去茶心苑,找沈芷,好好談一談。
無論他內心如何抗拒母親的安排,如何不認同她對“未來”的規劃,但有一點,母親那晚尖銳的話語,或許並非全無道理——他將沈芷這樣不明不白、無名無分地安置在茶心苑,自己的舊居之中,確是他考慮欠周了。
此舉非但引得母親憂心忡忡、穀中流言暗起,於沈芷本人,似乎也未帶來安寧與舒心,反而讓她感到了“心中不安”,甚至急切地想要離開。
她不是“詭匠”。
這個認知,在此刻異常清晰。他絕不會,也不能將她安排到風戾苑,與那些性情各異、背景複雜的詭匠們混居一處。那絕非適宜她的去處。
但,她想在機關術上有所精進,渴望接觸更高深的技藝,這份心思,他看得明白,也……願意成全。既然他對母親稱她為自己的“助手”,那麽,他便給她“助手”應有的路徑。
何須她去風戾苑向那些詭匠求教?這陸機堂內,這無終石塔中,最頂尖的機關術傳承與造詣,不就在他陸泊然手中麽?若她真想學,他便親自教她。
母親不喜她常住茶心苑,她自己在茶心苑也住得不甚舒心。那便搬出來。
一個地點在他腦海中浮現——無終石塔另一側,靠近幽靜的“裳漁湖”畔,有一座獨立的小小庭院。那是父親在世時,偶爾與母親鬧了別扭,或隻是想獨自靜處幾日時,會去小住的地方。
父親稱之為“停雲小築”。父親去世後,那院子便一直空置著,母親似乎也因為某些回憶,而不太喜歡那裏,平日極少涉足。
那裏環境清幽,依山傍水,遠離內宅中心的喧囂,也離無終石塔不算太遠。若讓沈芷搬到那裏,既有一定的獨立性,不至於過分引人注目,又能方便她往來石塔,或許……她會覺得更自在些。
這個想法逐漸清晰、成型,像一道微光,劃破了連日來因各種難題和心緒鬱結而略顯晦暗的腦海。仿佛為那個關於“沈芷該如何安置”的棘手問題,找到了一個現階段看來頗為合宜的答案。
既然有了決斷,心中那團亂麻似乎也被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頭。連日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懈下來,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卻又帶著一種釋然後的輕微暈眩。
夜的確很深了。月色西移,廊下的銅火盆炭火將盡,泛著暗紅的光。
陸泊然就著躺椅,拉緊了身上的薄毯,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原本隻是打算小憩片刻,但多日積累的困倦與心緒稍定後的鬆弛感雙重作用下,他的意識很快沉入了一片無夢的黑暗。
廊下,最後的茶煙散盡。守拙齋二樓,隻餘下一道陷入沉睡的挺拔身影,和遠處茶心苑那片他未曾看見、卻也永不會知曉已然空置的黑暗庭院。他的計劃在月光下成形,卻不知他想要安置的那個人,早已不在他預設的位置上等待。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陸泊然準時睜開了眼睛。多年嚴苛自律養成的精準生物鍾,即便在經曆了極度疲憊與短暫深度睡眠後,依舊分毫不差。四肢百骸仍殘留著透支後的酸軟,但精神卻已清明。
他早已吩咐侍從提前去錦瑟居通傳,今晨會去向母親請安,並陪母親用早膳。這是他身為人子應盡的禮數,或許……也是為半月前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做一個無聲的、略顯笨拙的彌補。
洗漱更衣,換上象征堂主身份的、稍顯正式的月白暗紋深衣,束發戴冠。鏡中的人影清雋依舊,眉宇間連日鏖戰的倦色被晨光柔化了幾分,隻是眼底深處那份慣常的沉靜之下,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的微瀾——那是因昨夜想通了某些事、定下了某個計劃而產生的隱約期待。
他踏著晨露未晞的石徑,走向錦瑟居。庭院中已有仆役在灑掃,見到他紛紛躬身行禮,寂靜中透著井然有序的生機。
錦瑟居內,早膳已備妥。謝玉珩今日的氣色看起來極好,一身華貴的絳紫色常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眉目舒展,甚至比往日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歡愉。見到陸泊然進來,她臉上立刻漾開慈和的笑容,仿佛半月前那場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
“阿然來了,快坐。” 她親自執起玉箸,為他布了一筷子精致的筍絲,“塔裏忙了這些日子,人都清減了。今早廚房特意熬了滋補的燕窩粥,你多用些。”
陸泊然依言落座,接過母親遞來的粥碗,低聲道:“勞母親掛心。” 他的回應亦是如常的平穩,仿佛那晚的疾言厲色與黯然離去,真的隻是被時光悄然撫平的褶皺。母子二人心照不宣,都巧妙地避開了那個雷區,維持著表麵溫情脈脈的平靜。
席間,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穀中事務。謝玉珩語氣輕鬆地提及,工坊那邊進展順利,看情形,最多再有半月,封脈九室所需的新機關零件便能全部趕製完成。
“屆時,你親自帶人押送過去,也好讓掌墓世家那邊更安心些。” 謝玉珩說著,又為兒子夾了一塊軟糯的糕點。
陸泊然微微頷首:“嗯,孩兒正有此意。” 這是應有之義,關乎陸機堂信譽與兩家盟約,他責無旁貸。
話說到這裏,下一個話題便無可避免地滑到了既定的軌道上。謝玉珩放下玉箸,拿起絲帕輕輕按了按唇角,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等你從封脈九室那邊回來,正好順路,便去一趟臨潢,將秋瀾接回穀中。時間上,應當剛好。”
她頓了頓,觀察著兒子的神色,見他隻是安靜地聽著,並無預想中的抵觸或反駁,心中越發滿意,臉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幾分:“這些日子,我已讓人備下幾份薄禮,你屆時帶去衡川舊苑,也算全了禮數。你姨母信中也說了,秋瀾那孩子對你很是仰慕,性子也溫婉懂事,來穀中住下,定能與大家相處融洽。”
陸泊然握著粥碗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又是“顧秋瀾”。這個名字,連同它所代表的、被母親精心規劃的“未來”,像一道無形的柵欄,橫亙在他麵前。半月前,他激烈地反抗過,換來的卻是母親更深的堅持與那場涉及亡父的、兩敗俱傷的談話。
然而今日,或許是因徹夜安眠後心緒稍寧,或許是因心中還惦念著稍後要去茶心苑見沈芷、落實那個讓他隱隱覺得妥帖的“停雲小築”計劃,那份積鬱的煩躁與尖銳的反抗衝動,竟奇異地沒有立刻升騰起來。
他看著母親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因計劃順利推進而生的歡愉,忽然覺得有些疲倦。母親可以不經過他同意,便與姨母商定,將顧秋瀾“請”來穀中小住。因為她占據了“為子擇婦、為穀擇主母”的大義名分,也因為……在某些非核心的領域,他過去的默許與不幹涉,給了她這樣做的空間和底氣。
但是,他相信,母親還做不到不經過他同意,便真的能替他將顧秋瀾娶回家。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線。
陸機穀的生活,於他而言,本就如同這無終石塔一般,宏大、精密,卻也時常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寡淡。隻要母親的行為尚未真正觸及那個底線,隻要這所謂的“安排”暫時還停留在“客人小住”的層麵,那麽,暫時順著她的意思,避免無謂的、傷及彼此的衝突,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忍受。
至少,此刻他心中還裝著另一件更緊要、也讓他隱隱生出些許期待的事。
於是,在謝玉珩略帶審視的目光中,陸泊然隻是平靜地垂下眼簾,看著碗中晶瑩的粥米,淡淡地應了一聲:“好。孩兒知道了。禮物之事,母親安排便是。”
他的聲音沒有波瀾,甚至稱得上順從。
謝玉珩眼底的光芒更盛了。她隻當是兒子經過半月冷靜,終於想通。總之,這默認的態度讓她心中大石落地,連日來的籌謀與隱隱的擔憂,都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喜悅。
“這就好,這就好。” 她連連點頭,親自又為他盛了一碗粥,語氣愈發和藹,“你能明白母親的苦心便好。陸家人丁單薄,你的婚事,不僅是你一人的事,更是關乎整個陸機穀未來的大事。衡川舊苑與我們知根知底,門當戶對,秋瀾那孩子又是萬中挑一的,定能成為你的賢內助,將來也將是穀中上下敬重的主母。”
陸泊然沉默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隻是慢慢地用完了那碗粥,然後起身,恭敬道:“母親慢用,孩兒還有些事務需處理,先行告退。”
“去吧,正事要緊。” 謝玉珩此刻心情極好,揮了揮手,眼角的細紋都漾著真切的笑意。
陸泊然躬身一禮,轉身走出錦瑟居。晨光已然大盛,將庭院照得一片明亮。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草清香的空氣,將方才早膳間那番對話帶來的些許滯悶感緩緩吐出。
母親這邊,暫時如此吧。
他的心思,已全然飛向了另一個方向——茶心苑。去見沈芷,告訴她自己的決定,帶她去看“停雲小築”,或許……還能問問她對機關術具體感興趣的方向。
這個念頭讓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甚至忽略了一路上向他行禮的仆從。原本可以直接回守拙齋或去無終塔的路徑,被他刻意繞了遠,朝著茶心苑所在的僻靜院落走去。
晨風拂動他月白色的衣袂,背影挺直,步伐間帶著一種近乎輕快的篤定。他並不知道,昨夜在他沉睡時悄然定下的“明日計劃”,即將撞上的,是怎樣一個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空蕩的“現實”。那份因找到“解決方案”而產生的隱約期待與歡愉,如同晨露般晶瑩易碎,正將他引向一個始料未及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