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居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無終石塔頂那清冷孤高的靜室截然不同。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合香,陳設雍容華貴,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主母的品味與地位。
然而,此刻端坐於臨窗暖榻上的謝玉珩,卻無心欣賞這滿室精致。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眉心微蹙,一雙鳳眸不時瞥向洞開的房門,望向庭院中那條被燈籠照得朦朧的小徑,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溫潤的碧玉念珠。
“還沒到?” 她第三次詢問侍立在側的貼身女侍,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份急切。
“回夫人,方才小雀親眼見堂主送沈姑娘進了茶心苑院門,在門外站了片刻,這才折身往這邊來。算著腳程,應快到了。” 女侍垂首,聲音清晰。
謝玉珩“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黏在門外。兒子送那沈芷回去的消息,像投入滾油的冷水,在她心裏炸開了鍋,也坐實了之前夥夫帶回的、那令她瞠目結舌的“塔頂共餐”傳聞。
這半個多月,她懸著的心本已稍稍放下。兒子自那夜接風宴後便一頭紮進無終石塔,對茶心苑那位不聞不問,仿佛真是隨手帶回了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她暗中觀察,也從侍女們反饋中得知,那沈芷姑娘除了氣質清冷些,並無甚特別。雙手據說有舊疾,連用飯執箸都顯笨拙,遑論機關精細活?這樣一個看似毫無“天賦”可言的女子,被兒子一時興起帶回,日子久了,新鮮勁過去,自然也就淡了。
她甚至已開始盤算,待與衡川舊苑的妹妹謝玉秋將兩家聯姻之事敲定,便尋個妥帖理由,將沈芷從茶心苑挪出去,在穀中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安置,全了兒子的顏麵,也免了後患。
可今夜這兩記“驚雷”,徹底打亂了她的算盤。
無終石塔第八層靜室!那是連她都未曾踏足的兒子私密領域!他竟然帶那女子上去,還……對坐共食!一想到侍女描述中,靜室內那張僅供兩人對坐的矮小案幾,謝玉珩就覺得心頭堵得慌。她與兒子用飯,尚要隔著一張寬大的圓桌,禮儀周全,何曾有過那般……近乎促膝的距離?那跟挨在一起又有何分別?
孤男寡女,深夜共處一室,縱然兒子是堂主、穀主,這般行徑傳揚出去,也著實不好聽!陸機穀雖避世而居,風氣比外界開明些,不至迂腐刻板,但基本的禮數人倫、男女大防,總還是講的。尤其是她陸家,三代單傳,到泊然這裏,婚事更是關乎家族傳承、穀中穩定的頭等大事,容不得半點輕忽與汙名。
她必須跟兒子好好談談!
除了這關乎名聲的憂慮,更深層的不安,源自於沈芷本人。
那姑娘,她曾遠遠望見過幾次側影,身量較尋常女子修長挺拔些,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北地特有的疏闊,不似江南女兒的嫋娜。麵容隔得遠,看不太真切,隻覺膚色白皙,輪廓清冷。
但從貼身侍女們小心搜集來的信息拚湊,似乎也隻是中上之姿,清秀而已。遠遠比不得衡川舊苑送來的、未來兒媳顧秋瀾的畫像——那才是真正的名門閨秀,清麗脫俗,儀態萬方,看著便知是宜室宜家、能撐起未來主母門麵的好女子。
更讓她心頭硌得慌的是年齡。二十有五!比泊然足足年長了五歲!女子比男子年長些,若隻是兩三歲,或許還能以“女大三,抱金磚”之類的俗諺自我寬慰。可這五歲的差距,在謝玉珩看來,著實有些“太過”了。泊然年輕,心性未定,若被年長女子以閱曆心機拿捏……
再者,陸家人丁單薄已是心病。那沈芷姑娘不止年長,身子骨看著也過於單薄瘦削,弱柳扶風似的,哪有幾分豐腴康健、宜於生養的模樣?泊然是三代單傳的獨苗,他的正妻,首要便是身強體健、能開枝散葉,為陸家延續香火,穩固基業。這一點,那顧秋瀾看著便是好生養的福相,而這沈芷……
謝玉珩越想越是心焦,手中的碧玉念珠撚動得快了些。兒子到底是怎麽想的?帶回一個年紀偏大、來曆不明、身有殘疾、於機關術上似乎也無驚才絕豔表現的女子,破例同車,破例安置於舊居,如今更是破例共餐於私室……這絕不僅僅是一句“助手”能解釋得通的。
他難道真的對那沈芷……生了別樣心思?
這個猜測讓謝玉珩坐立難安。她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泊然的婚事,必須是門當戶對,於陸機堂有助益的聯姻,必須是能誕育健康子嗣、傳承家業的賢婦。而不是一個……一個處處透著“不合適”的謎樣女子。
腳步聲終於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踏在錦瑟居外的石板上。
謝玉珩精神一振,立刻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焦灼,恢複了主母慣常的雍容端莊,隻是撚著念珠的手指,依舊泄露著一絲緊繃。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炬,投向門口光影交界之處。
陸泊然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深青色常服在燈籠下顯得有些暗淡,眉宇間帶著連日操勞的倦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心事重重的沉鬱。
“母親。” 他步入室內,依禮問安,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謝玉珩臉上漾開慈和的笑容,仿佛隻是尋常夜晚等待晚歸的兒子:“阿然來了。快坐,塔裏忙到這麽晚?可用過晚飯了?” 她明知故問,目光卻細細掃過兒子全身,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錦瑟居內,暖香浮動。陸泊然依言在母親下首的椅上坐下,姿態端正,卻透著難以消弭的倦意與一絲心不在焉。
謝玉珩慈和地問了些塔中事務是否棘手、連日辛勞身體可還吃得消的話,陸泊然一一簡短作答,無甚波瀾。接著,她話鋒便如蜻蜓點水般,落到了晚飯上。
“今晚怎麽得空下來了?夥夫說送上去的飯菜,你都用完了?前些日子可總是剩下大半,讓人看著憂心。” 她語氣關切,目光卻細細描摹著兒子的神情。
“嗯。” 陸泊然應了一聲,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並未多言。
謝玉珩眼底掠過一絲精光,繼續道:“聽說……靜室裏用的是你那套甜白釉的碗筷?那套器物你自小用著,倒也趁手。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卻字字清晰,“方才夥夫將用過的餐具拿回來,我瞧了瞧,那碗筷,著實有些年頭了,我已吩咐人拿去妥善處置,明日讓夥夫再給你備一套新的。”
“哢嚓。”
極細微的一聲,是陸泊然手中茶盞的蓋子與杯沿輕輕磕碰發出的聲響。他捏著杯蓋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抬起眼,目光如沉水,直直看向母親那張依舊掛著慈和笑意的臉。
母親的話,迂回婉轉,句句不提沈芷,卻明裏暗裏指向今晚靜室中對坐的另一人,指向那套他讓出去的碗筷,更指向她不容置喙的“處置”——仿佛那樣便能抹去某種她不願見到的痕跡與關聯。
連日積壓的煩躁,塔中難題的困頓,沈芷執意離去的疏離,還有此刻母親這看似體貼實則越界的幹涉……諸多情緒如同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麵接觸發出清晰的輕響。不再迂回,不再配合母親的試探遊戲,他看向謝玉珩,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直白的冷硬:
“母親有什麽話,不妨直說。何必拿一套餐具撒氣。”
謝玉珩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聽出了兒子話裏的那絲惱意,這在素來情緒內斂的陸泊然身上,極少出現。她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住,知道再迂回下去已無意義,兒子顯然不打算接招。
於是,她也不惱,反而收斂了那份過分的慈和,從身旁的紫檀木小案幾上,拿起一張早已備好的、邊緣印著衡川舊苑徽記的灑金信箋,遞了過去。
“你先看看這個。”
陸泊然接過,展開。信是姨母謝玉秋寫來的,措辭優雅得體,先是對他上次赴衡溪工巧之會的風度才學再度表示讚賞與感謝,隨後便轉入了正題。信中提到兩件事:
其一,衡川舊苑少主顧韞與那位北境姑娘言雪的婚期已定,就在九月二十八,誠摯邀請他這位貴客務必撥冗前往;其二,則是應姐姐謝玉珩此前去信相邀,她已同意讓女兒顧秋瀾不日啟程,前來陸機穀小住數月,以增進了解,待九月陸泊然前往衡川參加顧韞婚禮時,再一同護送顧秋瀾返回。
看到“小女秋瀾前來陸機穀小住”這一行字時,陸泊然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倏然抬頭,看向母親,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愕然與不讚同:
“母親為何擅自邀請穀外之人前來小住?此事為何我毫不知情?”
謝玉珩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答得不慌不忙,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擅自?阿然,此話不妥。顧姑娘之事,早在幾年前開始修葺‘棲梧閣’時,便已與你姨母初步商定。那時你雖未明確首肯,可也未曾反對。修那座院子是為了什麽,你心中難道沒數?”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況且,顧秋瀾是你未來的妻子,是陸機穀未來的主母。她來穀中小住,熟悉環境,了解事務,與未來的夫家略作接觸,有何不妥?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之事?”
未來妻子……陸機穀未來主母……
這幾個字像冰錐,猝然刺入陸泊然翻湧的心緒。他捏著信箋的邊緣,指節用力到微微顫抖,薄薄的紙張幾乎要被無形的力道撕裂。胸腔裏那股煩躁瞬間化為一種更尖銳的、混合著被安排的反感與某種急切想要否認的衝動。
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室內投下壓迫感的陰影。他竭力控製著呼吸,將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駁斥壓了回去。短暫而艱難的平複後,他鬆開了捏著信箋的手,任由它飄落回案幾上,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比任何時刻都要冷:
“當初年少,母親要修棲梧閣,說是為將來。兒子未曾反對,隻因覺得無關緊要。” 他抬眼,目光沉靜卻銳利地看向母親,“可母親須知,未曾反對,並不代表應允。更不代表,如今的我,還會認同那是‘天經地義’。”
謝玉珩臉上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兒子這番話,幾乎是在明著否認與顧家的婚約,否認她多年的籌劃與期待!她看著陸泊然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抗拒與疏離,心中又驚又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為那個似乎正在脫離她掌控的兒子,也為陸家那看似穩固實則脆弱的未來。
她也霍然起身,臉上慣有的、對著兒子時那混合著親昵與縱容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泊然極少見到的、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威儀的神色。
上一次見到母親這般神情,還是十年前,父親驟然離世,她強忍悲痛,逼著他一夜長大,搬出茶心苑,扛起整個陸機堂與陸機穀重擔的那一天。
“泊然!” 她喚了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男兒立世,當言而有信,有所擔當!你不僅是陸機堂堂主,更是陸機穀數千人的表率!婚事豈是兒戲?當年雖未明言,但兩家心照不宣,棲梧閣一磚一瓦皆是為顧家姑娘而備,這便是信諾!你如今是想出爾反爾,做一個無信之人嗎?你要如何麵對你姨母,如何麵對衡川舊苑?又如何……對得起你父親的期望!”
提及“父親”,陸泊然一直緊繃的、克製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那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痛苦與……嘲意。
他靜靜地望著激動得臉色微紅的母親,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帶著千鈞之力:
“母親。”
謝玉珩被他這突然平靜下來的語氣弄得一怔。
陸泊然緩緩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母親,看向了更遙遠的、布滿塵埃的過往:“您認為,父親當年猝然離世,於他而言,是心有未竟的遺憾,還是……實則是一種解脫?”
“轟——!”
仿佛一道驚雷直劈天靈蓋。謝玉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她踉蹌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案幾才勉強站穩,撚著念珠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碧玉珠子相互碰撞,發出淩亂而細碎的聲響。那雙總是精光奕奕的鳳眸裏,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被觸及最痛傷疤的劇痛,以及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麵對的惶惑。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關於亡夫陸仲圭,關於他離世前那些年的沉寂與反常,關於他們夫妻之間那些漸行漸遠的隔閡……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禁區,也是橫亙在她與兒子之間,一道誰都知道存在、卻誰都不敢率先揭開的舊傷。
她沒想到,兒子會在此刻,以這種方式,如此冷靜又如此殘忍地,將它撕開。
陸泊然看著母親瞬間蒼白如紙的臉和顫抖的手,心中並無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疲憊與更深沉的黯然。他知道,關於父親的話題,永遠是一把雙刃劍,無論由誰提起,最終傷到的,都是他們彼此。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謝玉珩壓抑不住的、細微的顫抖聲。
陸泊然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淡,卻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倦怠:
“夜深了,母親今日勞神,請早些安歇吧。”
說完,他不再看母親的反應,轉身,步履依舊沉穩,卻比來時更顯沉重,徑直走出了錦瑟居那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廳堂,將滿室凝固的震驚與傷痛留在身後,獨自投入外麵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方向,是無終石塔。那座冰冷的、沉默的、卻或許能給予他此刻最需要的、絕對孤獨與靜謐的巨石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