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間的“協議”便在這靜室清冷的光線下,以一種略帶錯位卻各自安心的方式,初步達成了。
陸泊然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得以稍稍鬆弛。他幾乎立刻便要付諸行動,不願再多生枝節。
“你且先回風戾苑,將隨身之物收拾停當。” 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稍後,我會差人去風戾苑接應,屆時你跟隨來人前往新居便可。”
他沒有告訴沈芷新的住處具體是哪裏,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需在意的、既定的地點。沈芷亦沒有問。於她而言,何處不能棲身?隻要目的達到,過程與細節,她並不十分在意。
兩人起身,前一後,再次踏出靜室厚重的鐵門。“玉瞳獅螭”依舊在回廊陰影中閉目沉思,對兩人的離去毫無反應。他們沿著那宏偉的八卦旋梯,一級級向下行去。
塔內光影流轉,石階盤旋。沉默伴隨著他們,與來時並無二致,卻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陸泊然的步伐較方才略快了些,仿佛想盡快將某些事情塵埃落定。
然而,當行至第五層,經過那通往玄焰狼試煉室的回廊入口時,一直默默跟隨在後的沈芷,腳步卻微微一頓。
她抬頭,目光掠過前方陸泊然挺拔的背影,唇瓣輕啟,聲音在空曠的旋梯間顯得清晰而平靜:
“陸先生請先行一步。沈芷需去試煉室知會一聲,‘既安’……應當還在那裏等我。”
“既安”。
這兩個字從她唇間吐出,自然而清晰,帶著一種熟稔的、近乎平常的稱呼。
陸泊然原本向下的腳步,倏然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背脊卻幾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胸腔裏,方才因協議達成而略有舒緩的心緒,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無形的寒冰,驟然下沉,隨即泛起一陣強烈而陌生的酸澀。
既安。
她叫他“既安”。如此親昵,如此……順口。
而那個叫杜既安的混小子,在塔下見到她時,又是如何稱呼的?是了,“阿芷”。同樣是不合禮數的、透著過分親近的稱謂。
一股無名的躁意,混雜著清晰的酸楚,猝不及防地湧上陸泊然的心頭。方才在靜室裏,他那些關於“心不二用”、“不必額外教導旁人”的言辭,難道她說聽即忘,轉頭便拋諸腦後了嗎?還是說……在她心中,與杜既安之間的那份“點撥”與約定,其重要性,竟能淩駕於剛剛達成的協議之上?
他緩緩轉過身。
日光從高高的空井傾瀉而下,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斑。他的臉色在光影中顯得有些莫測,目光落在沈芷平靜的臉上,試圖從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敷衍或違逆。
然而,他隻看到了平靜,以及一絲……理所當然的堅持。
她似乎並不覺得,此刻去知會杜既安一聲,與她剛剛應允的“條件”有任何衝突。那隻是“有始有終”,隻是“守信”。
陸泊然喉結微動,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詰問強行壓下。他有什麽理由可以阻止?協議裏並未寫明“即刻斷絕與風戾苑所有人的聯係”。他方才那些意有所指的補充說明,在她聽來,或許真的隻是關於“知識傳承”的普通規則。
他隻能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用盡可能平穩、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語氣說道:
“前去風戾苑為你取行李、引路之人,很快便會抵達。你既已應允搬離,便當盡早回去收拾,以免耽誤。”
沈芷聞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但同時,她亦微微抬眸,目光坦然地迎向陸泊然,清晰而堅定地補充道:
“先生所言極是。隻是,凡事當有始有終。沈芷既已應允點撥既安,助他完全通過第五層試煉,今日無論如何,也當將此番‘點撥’完成,做個了結。”
她特意強調了“今日”和“了結”。仿佛過了今日,她便真的會如協議所言,不再“額外分心”。
“至於搬家之事……” 她語氣轉為恭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立,“先生隻需告知新居所在,沈芷自行過去即可。本就沒有多少行李,無需特意收拾,更不必勞煩他人引路。”
她甚至主動推測:“先生既言差人引路,想來新居定在陸府之外。這些日子沈芷在穀中走動,倒也識得些路徑。即便一時尋不到,也可請既安帶路。他在穀中出生,除了陸府內宅,大抵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這番話,在沈芷自己看來,不過是陳述事實,減輕陸泊然的麻煩,同時堅持完成對杜既安的承諾。她甚至覺得,由杜既安帶路,是件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聽在陸泊然耳中,卻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那剛剛壓下的酸澀與躁意,如同被澆了滾油,轟然升騰!
她不僅要去找杜既安,還要“了結”?用什麽方式了結?繼續那套看水珠、畫“序”的親密“點撥”嗎?甚至,連去新居的路,她第一個想到的,也是“請既安帶路”?
他不想成為她的“師父”,不願用師徒名分束縛彼此,可此刻,一種近乎“師父”麵對不聽話徒弟時才有的、混合著威嚴、不悅與隱隱失控的複雜情緒,卻不受控製地在他胸中翻攪。他幾乎要忍不住提醒她,就在片刻之前,她才應允了哪三個條件——即刻搬家,隨叫隨到,心無二用!
這難道就是她的“心無二用”?轉身便要去找旁人?
陸泊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塔內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卻無法平息心頭那簇無名之火。他凝視著沈芷,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因堅持“守信”而產生的坦然,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此刻若用強硬的、命令的口吻阻止,隻會顯得他無理取鬧,甚至可能讓她心生抵觸,動搖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協議”關係。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餘下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不必了。”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除了在新居安頓,稍後……尚有其他事宜需你一同處理。時間緊迫。”
他略作停頓,目光掠過沈芷微微蹙起的眉,續道:“杜既安那邊,我會派人前去知會。你不必再去試煉室。”
見沈芷唇瓣微動,似仍有堅持之意,陸泊然的聲音稍稍加重,語氣卻依然保持著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
“至於他通過第五層之事……你無需掛懷。我會親自過問,並提醒杜行叟,為他尋一位合適的、正經師父教導。此事,我既已知曉,便會安排妥當。”
他刻意強調了“正經師父”四個字,仿佛在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那才是杜既安應該走的“正道”,而非她這種帶著目的性的、“不正經”的私下點撥。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封死了沈芷所有再堅持的理由。
由陸泊然親自過問,並安排穀中前輩正式收杜既安為徒……這聽起來,無論是於公於私,都遠比她這個半路出家的“點撥者”要可靠、正統得多。對杜既安而言,這無疑是更好的出路。
沈芷沉默了片刻。
她並非不識抬舉之人。陸泊然的安排,於情於理,都無可指摘,甚至顯得頗為周到。她若再執意前往,倒顯得她不知輕重,甚至……對陸泊然的安排缺乏信任。
那剛剛達成的、脆弱的協議,容不得她如此任性。
心底那絲關於“有始有終”的執拗,最終被更務實的考量壓下。她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鬆了一口氣?是淡淡的遺憾?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悵然若失?
“是。沈芷……明白了。” 她終於低聲應道,不再堅持。
陸泊然看著她順從的姿態,心中那口鬱結之氣,似乎才稍稍紓解了一些。但他並未感到多少快意,反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走吧。” 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向下行去。
沈芷默默跟上,不再看向第五層試煉室的方向。旋梯之下,光影幽深,仿佛將方才那一瞬間的波瀾與堅持,都悄然吞噬。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了無終石塔。塔外陽光正好,與塔內的清冷恍如兩個世界。
陸泊然並未陪同沈芷前往風戾苑。一來,他堂主之尊,貿然踏入詭匠聚居之地,難免引人注目,平添不必要的揣測;二來,沈芷如今已是風戾苑近來的“風波”人物,若他二人同返,那些關於“沈姑娘與堂主”、“沈姑娘與杜既安”的流言蜚語,恐怕會瞬間發酵到難以控製的地步。
他隻是在塔下與沈芷簡短交代了新居的大致方位——“裳漁湖畔,停雲小築”,便徑自轉身,朝著與風戾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步履沉穩,背影挺直,仿佛隻是去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然而,他心中所係的,卻並非公務。
“停雲小築”雖多年無人長住,但穀中仆役定期打掃,維持著基本的整潔。此次所謂的“收拾”,更多是將茶心苑中沈芷曾短暫使用過的、屬於“客人”規格的起居用具,悄然搬運至此,替換掉那些過於陳舊或明顯屬於“父親”舊物的擺設。
他聲稱“今日除了搬家,還有其他事情”,倒也並非全是為了阻攔沈芷去見杜既安而臨時編造的托詞。
他的確約了一個重要的人,在“停雲小築”見麵。
這個人,將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與沈芷一同住在那座臨水的清靜院落中,負責照顧她的日常起居,確保她在新的環境裏,能夠得到妥帖的照料,不至再如風戾苑那般,徒增新傷,損耗心神。
所以,他必須提前過去,親自安排這兩人之間的第一次會麵。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路麵上。他朝著那片波光瀲灩的湖岸走去,心中盤算著稍後的安排,以及……如何讓那個即將住進“停雲小築”的人明白,照顧好沈芷,是眼下他交付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風,從裳漁湖的方向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與草木的清新,稍稍驅散了他眉宇間積鬱的沉色。
新的篇章,即將在那座臨水的小築中,悄然翻開。隻是那湖麵之下,是否真如表麵般平靜,卻唯有時間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