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曉

生活是可以緩緩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費時間,我情願在慢慢裏被時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氣。
正文

《A Single Tear》的悅讀過程(5)

(2025-02-25 11:07:27) 下一個

昨晚我再去讀了一遍網上台灣出的中文版餘英時寫的序,早就忘記兩年前讀過的。餘英時提及吳宓的日記和美國人何偉寫與陳夢家有關的《甲骨文》,我讀過後者(是中文版),《南渡北歸》裏讀到過吳宓。

很奇怪,這些文化人都如長在瓜架上互相牽絲攀藤。餘英時1949年進燕大曆史係,英文老師是趙蘿蕤。趙聘請了巫先生。巫寧坤在西南聯大,選過吳宓的課。在西南聯大,巫先生與汪曾祺曾上下床鋪(網絡裏查到一篇),都與沈從文亦師亦友。巫先生在燕大,與吳興華是同事兼橋牌搭子好友。巫先生與張愛玲同齡,吳興華與宋祺曾是燕大同窗好友,張愛玲抵達香港後又是宋祺夫婦好友。傅雷與宋祺是老友,還是宋家租客,至今傅雷故居是宋家的,隻是被國家收了。巫先生與巴金妻子蕭珊是大學同學,穆旦(查良錚)是蕭珊老師。趙與查和巫又是芝加哥大學先後讀英文,查與巫是南開同事。還可以繞口令寫下去。總之,多翻幾本書的樂趣是,你一會兒走出宋家客廳,又可能在那幢樓的亭子間遇見幾張民國熟臉名字。然後,想,他們曾經都交集過,命運又迥然不同。

想通了,為什麽胡風案會像一團毛線拉出一串名單。

一九六六年,巫家被抄時,紅衛兵要收信件,巫先生答,沒有。不留信件,是吸取“胡風事件”的教訓。

唉,怪不得現在炒民國文化人信件,價高的離譜。幸存的信件的確珍貴。

我用了“悅讀”,是不是會被別人認為我“性冷淡”?拉低了對他人“受難”應該表現的悲痛?

如果真是“冷淡”,何必去寫呢?巫先生中文版的“受難”已經給我打過預防針,我不再單從悲劇角度去解讀。記得讀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我借的是港版《最後的貴族》),先是震驚。可過後再讀,覺得章的寫作技巧還隻停留在自我敘述角度,不夠高級。

直到讀了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新生活》,同樣是知識分子被橫掃到底層,小說卻好看,耐讀,引人去思考。

我題目的“悅讀”,為了拉讀者去讀,遠離了餘英時曆史學家解讀的知識分子“心史”觀。畢竟,我是普通讀者,專業評論留給文史專家注釋。

今早在“豆子”等上海人友鄰來之前,讀。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爆發,巫先生一家在安徽大學,被抄家了。我離開家之前,已讀了兩頁。

餘英時序裏寫,他感受到巫先生寫這本書內心的寧靜。我太讚賞這個詞,“寧靜”。寧靜,才有筆力,有智慧,有幽默,記下那一幕幕。我不愛讀到那種一寫到政治運動,寫到共產黨,寫到獨裁或專製,口氣或語氣近乎也是高音喇叭的控訴。也就是寫者不自覺地變成他(她)反感的那一部分了,或是被汙染了,自己還不自覺。

深水靜流,我以為是巫先生寫《A Single Tear》的寫作狀態。這“深水”,來自他的精神世界。章詒和專業是中國戲劇,寫出了一種竇娥冤的感覺。其實,對比底層的右派家庭支離破碎,生存都難以為繼,章的寫法,令我覺得她在傳統潑墨,平麵效果,不如西洋油畫,帶出折射的光彩。

巫先生以莎士比亞戲劇為底,又有杜甫的士大夫傳統加持,再沉重的苦難,落筆卻輕重緩急,時有妙句橫出。

以巫先生的工資來說。他之前都沒有提及他海歸教授工資到底有多少。我懶得查,因教授也分級別。他第一次提到具體工資,是一九五八年到北大荒興凱湖勞改農場後,當他需要管教小李的老婆洗被褥,說收費八角,相當於一天工錢。這八角已經是從開始的三角漲上去的。

巫先生到了清河農場還是念叨過小李。害得我讀時也念念不忘小李,一個樸實的退伍軍人,殘疾,一隻眼被打壞,原當地農民,善待勞改犯,簡直打成一片了,卻被調離。小李的工資養不了全家,需要妻子給勞改犯洗被褥補貼。

一九六一年六月,怡楷把丈夫從農場解救出來,到合肥安徽大學。巫先生感歎連農場的工資也沒有,他在農場還存下錢,家庭除了怡楷收入,來自寧慧寄的每月三十元。等巫先生被外文係聘為臨時工,有六十元月工資,他寫不到原來教授工資的三分之一。故,我想他在燕京大學,已經有兩百元以上月工資了。以當年物價,算高工資。

巫先生的性格外向,而政治運動,總要有人被推出來做“犧牲品”。我瞎猜,有些人對巫先生有沒有妒忌呢。你31歲海歸,教授,娶剛畢業的女學生,順風順水。要知道,抗戰到內戰,大學的一線知名教授都經濟上落到穀底,多子女的家庭三餐難以為繼,例如聞一多。吳晗家是貧病交加。巫先生卻因從軍做翻譯,到了美國,沒有參加過“反饑餓反內戰”遊行。一到半步橋,巫先生被繳出他的腕表,是美國名牌Gruen。

一九六四年,巫先生被摘“右派”,工資僅上調十元。還是洗不清,“摘帽右派”。怡楷提醒恢複教職受到學生擁戴的丈夫,要小心,“樹大招風”。

一九六六年夏,再小心,巫先生還是外文係十個“牛鬼蛇神”裏的末尾。這章寫的太精彩,我笑了幾次。這笑,是被比較寫法給逼的。比如,之前,巫先生教課受歡迎,學生給了綽號叫“Mr. Chips ”,因教Notes from the Gallows 。猜都猜得出是《絞刑架下的報告》。被打倒時,同樣的學生,贈予他“笑麵虎”綽號,連孩子在家裏都叫了。被戴“牛鬼蛇神”高帽遊行,巫先生想到莎士比亞的《A Midsummer Night's Dream》裏有一場。我去年夏天讀過英文版的書上有插圖,不免跟著好笑。

“牛鬼蛇神”被逼自動降低工資,巫先生說,自己三十元生活費夠了。這樣,他被迫自動減四十元了,低於怡楷。

當然,好笑的還在巫先生大吃驚被紅衛兵任命為十個“牛鬼蛇神”的小組長。“ Once again I felt as if the mocking purple was thrust upon on me.”,這個“purple ”什麽意思?我理解為從古羅馬到舊約都以“紫色”代表高位置,所以,是非常精致的用詞。

等“牛鬼蛇神”裏也是“big mouth ”的教俄語的冒教授出現,我想起了中文版裏冒先生和巫先生被批鬥監督期間的一唱一和,最佳拍擋。冒教授在此時的冒出,好像紅色恐怖的高溫下,一個啤酒瓶塞“砰”開了,涼爽的泡沫溢出,以此壓一壓剛讀到巫先生的七十一繼母被遊街示眾被趕回揚州老家的驚懼。

~~

我家太陽房屋頂的冰雪在24日化,滴滴答答漏下來。廚師長搬一張小桌在下麵,放一張椅子上去,放一隻塑料箱在椅子上,一塊餐布在箱子裏,避免濺開。小木桌上另有兩隻塑料盆,一隻已經邊緣殘破,是幾年前撿來的嬰兒澡盆,預備。請師傅修過幾次屋頂。

看著像雜技表演的桌椅,記得杜甫的茅屋。想到巫先生“荒島求生”的《杜甫選集》。一九六一年七月初(七月四日?)巫先生抵達安徽大學,對著學校分配的兩間小房,他寫,“The two little rooms were not much bigger than ‘a nutshell,’ but I counted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我知道這是出自Hamlet。巫先生用的太精準。原文是,“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我讀過兩遍Hamlet,還是記不住句子。四年前讀圖書館借的梁實秋譯,中英對照。兩年前讀朱生豪譯,也是中英對照,拿有插圖的英文版。在朱生豪譯的這本自家書,我劃過上麵這句中文,“那麽即使把我關在一個果殼裏,我也會把自己當作一個擁有著無限空間的君王的。”,還抄了英文。

巫先生與怡楷結婚初,浪漫無限。怡楷喜歡《悲慘世界》和《哈姆雷特》,巫先生下班後,還給妻子背誦,他寫常以“O! that this too too solid fresh would melt,...Or that the Everlasting had not fix's/ His canon 'gainst self-slaughter!”。這是第一幕第二場,“啊!但願這一個太堅實的肉體會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他們淘了兩張舊唱片,貝多芬第六交響曲與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

昨天下午,太陽房基本不漏了。今天26日,我搬下椅子和塑料箱,擦幹淨塑料箱,搬進房間,放我的書。我沒有書櫥,床底下有舊皮箱,塑料收納箱,紙板箱,都是我的書,也大概有兩百本了。我拿出人民出版社的《莎士比亞全集》第IX,裏麵有《哈姆雷特》。

前麵一九五六年,巫先生調到北京“Party School ”後,有參與校過王佐良編卞之琳譯的《哈姆雷特》,也校過吳興華譯的《亨利四世》。我桌上的朱生豪譯《哈姆雷特》,吳興華校對。巫先生用了“superb ”讚了吳譯。巫寫自己將來也想譯Hamlet。可惜我沒有找到有他的譯本,應該沒有譯成。

政治風雲裏,巫先生也用Hamlet 的智慧自我安慰,“Virtue itself of vice must pardon beg”,查出自第三幕第四場“正義必須向罪惡乞恕”(朱譯)。憑著“王子”和“詩聖”,還有沈從文的美文,巫先生闖過了勞改營。可是文革爆發後,巫先生卻有一次孩子般的痛哭。那是“牛鬼蛇神”被迫在烈日下勞動,他回到“果殼”,想吃一塊西瓜而不得,向妻子大哭。

說到底,文革比勞改營還殘酷在,紅衛兵,後來也是造反派,加上工宣隊對“牛鬼蛇神”毫無人性的摧殘,肉體與精神相交。管教還有紀律約束,文革如偉人說自己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巫先生記錄的不隻是自家的“一滴淚”,還有所見的被侮辱與被摧殘的同事等。

“果殼”與勞改農場不同在,雖然咪咪小,仍然是家,有親情。“果殼”裏,丈夫可以向妻子大哭,是釋放,是減壓。冷靜下來,巫先生寫那個年代,平時也沒有西瓜買。

可憐的沒有西瓜的酷夏。安徽合肥街上,難覓西瓜瓜瓤的紅,卻有一個紅衛兵少年,被一夥紅衛兵當場斃命,血紅。

巫先生之前寫他在教室裏給學生朗讀《絞刑架下的報告》,想到納粹對待Jew。沒有料到,他和“牛棚”難友,還真要戴上那樣的袖章,不是紅布做,是怡楷用白布做,上麵寫自己的罪與名。如此荒唐,卻真的在一所省立大學上演過。豈止安徽大學,北大、複旦,教授下跪,都讀到過。

破“四舊”,抄家物資堆在操場,巫先生見了,驚訝,想到美國的“garage sale ”。那有這般豪華的“garage sale ”。鄭念書裏寫她當時叫紅衛兵小心瓷器,情願上繳給“上博”。

巫家被抄的不多,倒是實用的自行車被征用,“English bicycle ”,巫先生寫到自家自行車,總要加上“English”,可見對自行車的重視。這輛車,是他在天津買的,怡楷教他騎車。怡楷曾是“Tomboy”(假小子)。

當年從北京搬去合肥,怡楷匆匆賣了家具,怡楷娘家富有,她的陪嫁家具沒有了,卻帶上丈夫的書,連牆上娘家給的名畫,差點漏下。

這樣的好妻子,巫先生在外麵受了侮辱,能不向妻嚎啕嗎?悲情裏開出愛情不敗的花。

待修改,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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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我的莎士比亞全集英文原版,藏在太陽房小床底下,前麵放過冬的幾個花盆,搬不動。等春天暖和了,搬到外麵,才取的出書。翻出《仲夏夜之夢》的插圖。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沈香。這句昨晚修改的。大概是受AGO油畫影響,特別是荷蘭展廳十七世紀的畫。
等我再修改這篇,要翻出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的圖。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 她在傳統潑墨,平麵效果,不如西洋油畫,帶出折射的光彩。” 喜歡覺曉這樣的對比…巫先生的《一滴淚》這本書常人讀是悲情為主,覺曉的“悅讀”也說得過去。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開始寫,有個數字錯誤,修改了,即文革,巫先生被迫自動減每月工資,減到三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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