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寫這篇了。寫一個疼愛我的老鄰居媽媽,我叫她“小楊媽媽”慣了。以前上海人鄰裏間是“張家姆媽,王家阿婆,小妹阿娘”。我阿娘是“小妹阿娘”,後來,最小的表妹搶過我的風頭,“阿娘“變成“外婆”了。上海寧波人鄰居的口音“外婆”,和“外灘”的“外”一樣,讀出“牙”的音調。
想想蠻有意思,“外灘”普通話兩個字讀音成長中沒有聽到過,隻有字出現在22路電車站站牌上,心裏“默讀”。昨天友鄰從國內回來,說去過上海,遊了“外灘”,逼得我說“外灘”了,也像一個遊客。
我回去,竟沒有去外灘看一看,走一走。友鄰說外國人很多了,印度人。哦,上海黑白照片上有印度人的。他們來懷舊?我不響,去翻出那四個字,曆史的沉渣。
我的微信聯係隻有25個“朋友圈”,小楊媽媽是其中之一。元旦那日,她寫了祝福賀詞給我。沒有禮尚往來,昨天才發她我的博文截圖。她在上海,放棄了這邊的身份。
我們新移民時鄰居小薑的婆婆,就是小楊的媽媽。小楊父母那時來探親,我們沒有接觸過,到了他們買房搬走,我們也搬家,請他們來過一次。那時,小薑小楊的父親都去世了,兩位媽媽都團聚移民有身份。小薑是獨生女兒,媽媽長住一起,小楊有姐姐,媽媽是來回住。
兩親家媽媽人都隨和。我對小薑說,你媽媽脾氣好。小薑答,我婆婆脾氣更好呢。小楊媽媽是小學退休老師。我開始和小薑媽媽熟悉一些,打打電話。
小薑媽媽去世快五年了。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2019年10月感恩節後。(我借此紀念一下,因為我眼眶濕潤了)那次本來我們夫婦一起去小薑家,拿著我種的茄子,校友家摘的葡萄。到了地鐵站台,廚師長覺得不舒服回家了。我一個人去。
那天小薑媽媽說我請你吃午飯好嗎?
2020年3月,她去世了,癌症發展的很快。小薑媽媽叮囑過我要給小薑打電話做朋友。那個聲音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這之前,兩個媽媽和小薑一家四口來我家是十多年前了。回想起來很窘迫。那天是周日,廚師長上班,我說請他們吃午飯,去韓國城。那裏有一家家庭小飯館,價廉物美,可是,走到了韓國城,我竟然找不到。看見一家“半畝園”的中餐,進去了。點便宜的菜,炒飯,我驚慌,怕錢沒有帶足,一百元左右,那時我不會刷卡。幸好沒有超過一百。天,現在回想多美好。那時的物價,八個人居然吃了一頓簡單的中餐。
小楊媽媽是我齡齡媽媽開博後的讀者。她一直讀到回上海,還想讀。
她加上我的微信,是通過廚師長微信。
小楊媽媽喜歡文學,一九四一年四月出生,光明中學高中,小學老師。
我小時候遇到的中小學老師都以“凶”為光榮,有的老師還罵學生,嘲笑學生好像天經地義。我的小學在上海郊區,鄉下,老師素質真不怎麽樣,有時代課老師隻不過讀過初中,不是錢穆那樣的沒有學曆可以上北大講台的。
小楊媽媽卻很溫和。我就沒大沒小,她愛幼,我忘了尊老。以至於,節假日,她主動問我好,我沒有及時回複,她從來不生氣。
我回上海前,打電話給小楊,想他們十一回國,應該回來了。小楊說小薑不小心扭傷了腳,他們取消了行程。
那我說,我代你們看看媽媽。或許,我潛意識準備騙吃騙喝,“陰險”。
多麽愉快的一天!我以小學生作文第一句來回想,就像小學生去秋遊,帶上塑料水壺和麵包蘋果那般。
那日是11月20日,是我到上海一周後,小楊媽媽早望穿秋水了,黃浦江的水。
她15日已給我微信,布置作業的節奏,告知我交通路線。我僅回複“好”,搭足“名博”豆腐架子。17日,小楊媽媽又拋出楊柳枝,提醒我她女兒後麵三天要外出遊,希望盡快見麵。我18日接住,否則豈不是“我的老師”教鞭輕輕地落在身上了。
主要是,我得規劃一日行程。
20日,我出洞。周四,晴,3至15度。前夜我吃了兩粒安眠藥,因來來回回見了親戚與友人,興奮。
七點三十六分,出門。層層疊疊穿著,氣溫偏低,不過隻一條單褲。
陝西南路到茂名南路,清華中學到校門口,五個保安,其中兩個背靠背在人行道邊。手撐住長棍,比當年“紅頭阿三”彈眼落睛。
到上海第一次看見此狀況,以為港產片銀行押送。一周後習以為常,慶幸自己不必進出嚴陣以待的校門。校門口還是有執勤的學生與老師,看見三十年前的影子,不是哈姆雷特開場的鬼影,而是一些真實的畫麵,關起大門,聽不見鬧市喧囂的校園氣息。


洋房花園鐵鑄欄杆上掛著瑞金二路街道的宣傳牌,我讀一遍。大表姐的兒子去支邊雲南一年,他考取了瑞金二路街道公務員。瑞金二路街道辦事處在紹興路小洋房內。那有多難考,筆試一關過後還有麵試。我讀到的瑞金二路街道宣傳語,都比較人性化,有格局。我簡直誌願客串“大外宣”了。
“有時間做誌願者有困難找誌願者”。難道基層工作的細節進步也要被扣一個“大外宣”嗎?
這句宣傳體現的,就有俞慶棠先生的“民眾教育”思想。
我在上海真的留意讀宣傳告貼,讀到有意思的拍下來。不是我願意被洗腦,而是出於對文字的熱愛,看上海的變化。
宣傳牌下,一隻小狗,一個女人隔著鐵欄在喂狗糧。明顯不是主人。我問,主人同意你喂嗎?她沒有說主人同意,卻說她每天來的。顯然狗認識她。
經過旺達咖啡店,很小。我早早晚晚經過它家多次,一直沒有機會進去。



又是南昌路路口,紅綠燈下,紅色指示牌“最美陽台”。我不知道指哪個“洋台”,我的這個係列,寫到這幾條馬路的上海,請讀者注意,用“洋台”,與張愛玲慣用的詞一致。
我喜歡人行道後麵那幢Art Deco的立麵,茂名南路151號。多美!太陽照上去了,金黃與綠,小學生時抄過巴金寫過的海上日出了,那摘錄卡片還在。
一對母子經過,戴紅領巾的男孩剛到媽媽肩,與我從斑馬線擦過。男孩說,“媽媽,上海的馬路真幹淨。”如此動聽,如此真切,如此動容。
這是我在上海一個幸福的時刻。他說的是普通話,可是他在讚美上海,讚美我們的上海,讚美曾經夢裏花落知多少的上海。
我是去乘986,過盧浦大橋到婆婆家。也就是寫過的那日早上騙婆婆吃大餅油條,去了居委會。回來發現洗衣機還在洗我的牛仔褲和大學的格子尼裙。婆婆說,發現水位不夠,重新洗。我要等洗好晾出才能走。我發個短信給小楊媽媽,說可能會遲到。她11點在浦東張揚路旭輝廣場大門口等候。下樓,我僅有一個黑巧克力,放進嘴裏。肚子唱空城計,畫餅充饑的滋味比在多倫多難受,因為隔著馬路望得見。可是吃了大餅油條,哪裏吃得下午飯。上了六號線,我再也不顧禮義廉恥,趕緊給小楊媽媽發短信,我肚子很餓了。因為剛才去居委會談婆婆情況,所以來不及吃早飯。你們可不可以先坐下點菜,我到了開吃。
赤裸裸地展示了一個愛占他人便宜為“最大快樂”的人的形象。
這樣,避免了小楊媽媽拉著小楊姐姐在門口做迎賓小姐了,是我一箭雙雕。旭輝廣場,我第一次聽說。八佰伴在甜甜家旁邊開,是甜甜家搬過去後。文登路實在不雅,改成東方路。我們兩人睡她的紅木大床,吃甜甜媽媽燒的老鴨湯。甜甜去澳洲留學了。甜甜回來了,偷戶口簿結婚。甜甜又去了,又回來了。一個電話,她到婆婆家接哭得涕涕嗒嗒的我,孔雀東南飛。甜甜抬頭看看結婚照講,儂過得還好的。“人要想開”,後來我從甜甜寢室的袁美眉那裏學到。
北洋涇站到之前,前塵往事過一遍,覺得自己哪能價幸福,一路貴人相助。怪不得,三十年前學校教導處小馬用電腦給我算命,說我工作順利,有貴人。

每一個地鐵站出口要找對,否則要繞道。估計我繞道了,過洋涇港橋。旭輝廣場裏麵沒有什麽人,我直奔“灘外灘”,精致本幫菜,1號包房。
小楊媽媽與姐姐在了。果然,上菜快了。姐姐講,姆媽非要一個包房招待儂,三個人菜不好點,隻能隨便點。有蝦有日本蟹有烤鴨,有生蠔有養顏的湯羹,等等。怎麽能不吃。
不愛放菜照片,省去貼圖花時間。
說些家常話。小楊媽媽還記得那次去韓國城。她說如果彬彬(小楊小名音)住我家的地段,她會留在多倫多。小楊住的不是那麽方便了。小楊媽媽穿一件米色加粉紅色羊絨背心。她講女兒給她買衣服,價往低說的,關照她不能給朋友代買,買不到的。姐姐有耐心,隔著我,照顧媽媽吃什麽。看得出,母女感情很好。片皮鴨我很多年沒有吃,拿起第一張餅,就露出餓相,包得鼓出,塞進嘴巴。小楊媽媽喜歡我的真實,我更放得開。草頭裏有凋落的什麽,被眼尖的我發現。就要求換了一個芹菜炒百合。
小楊媽媽拿出一張照片,大約是我婆婆二十年前的。小楊媽媽說我婆婆來過她家裏兩次,拿我們托小楊帶回去的保健品。婆婆第一次頭發是披肩大波浪,一次紮馬尾。這是小楊爸爸拍的。小楊父母也去過我婆婆家。小楊媽媽市區的房子空著,她與女兒女婿住有電梯的大樓。我說你福氣好,姐姐照顧得很仔細。
人生得意須盡歡。我和小楊媽媽合影。我提及進旭輝廣場前看見旁邊有老房子。姐姐說那是李氏民宅。
包房裏有獨用洗手間,真是方便。邊走邊談。小楊媽媽說兒媳小薑,原來外企美國公司,英文也好,移民後有兩個孩子沒有工作,為家庭做出犧牲的意思。小薑是五十四中學的,和王老師是校友了。



等下去走到李氏民宅前,看見了牌子,原來是袁美眉微信裏發過的一尺花園“遇見美好”。
可是我因失眠不敢下午喝咖啡,隻是進去看一看中西合璧的老房子,有不少顧客。
前麵的空地上有跳廣場舞的本地人婦女,音樂不算響。那種動作一伸一抬,總令我想到狂熱年代的愚昧,反智。可是,後來姐姐給我拍的Live的照片,好像跟著她們跳。那是我正巧抬腿與她們一致了。然而又能怎樣呢?這是她們的青春記憶。
小楊媽媽說,你住這附近的酒店就好了。姐姐說,人家是為了住市區酒店方便。我說明年我回來一定來看你,一早來喝咖啡。小楊媽媽盼明年了。
小楊媽媽一直希望我出紙書。我轉給她看寫的小說《核桃殼》,她對寫“門房”的那章印象深。我告訴她出版社的朋友都說紙書不行了。我沒有這個念想,寫是純粹的愛好。
我仍然乘6號線回婆婆那裏,收衣服,給婆婆看照片。婆婆坐在客廳,戴上老花眼鏡低頭,她說,這是誰呀?她根本想不起來有這張照片。婆婆是八十周歲了。我寫在本子上給她解釋。婆婆開始不肯接受我寫給她,不在耳邊說。我說,媽,我講話也累了,再對你大聲講,更累。她才點頭。後來,她習慣了我的筆談,用我在學校的最後一本工作手冊。
早上我去之前,婆婆是要留我外麵吃飯。我在婆婆耳邊說小楊媽媽請我了,因為小楊夫婦不能回來。我說小楊媽媽很喜歡我的,喜歡讀我的文章。婆婆記得的,她說小楊父母來過,那時小楊父親爬上五樓臉色不好,後來就病了。
也就是那天上午,婆婆拿出一個紅包給我,三千人民幣。她說你外麵住酒店吃飯也花錢。我塞進了小包。我也告訴了小楊媽媽,說結婚後第一次拿婆婆給的錢。2003年春節,給公婆匯款美金兩三千(?),雖然我們的家具是撿的,為首付攢每一分錢。我自己早忘記,在一封未寄出給甜甜的信裏發現。
我對婆婆說,外麵的飯菜你又不喜歡,所以我不想和你兩個人去外麵吃。過兩天我來吃午飯,吃你燒的。她說我怕你不喜歡了。我說吃得慣。
我拍下婆婆看照片的照片傳給小楊媽媽。她感歎我婆婆老了,自己也老了,說我沒有變,還年輕有活力。我怎麽可能沒有變?
但後來我的學生說我“內核未變”。
我希望婆婆能學習小楊媽媽,也有所愛好。我拿出書櫥裏的一本二十四氣節的書給她。她回答,手機上的東西都來不及看。我什麽也不說了。她長久地坐在陽台上曬太陽,她的精神支柱是陽光。婆婆語氣裏羨慕小楊媽媽能夠和女兒住。
兩三年前,一個婆婆那邊的晚輩指責我們不接走婆婆。我答,婆婆不習慣我們這裏的生活。
我到多倫多後,微信小楊媽媽我一個人乘磁懸浮到的浦東機場。她又是讚我“勇敢,好樣的。”
如果我的小學老師是小楊媽媽,估計我早就在韓寒之前出書了。哈哈哈
我開始寫這個係列,想到小楊媽媽。微信給她一大段,準備明年的繼續“騙吃騙喝”。她回複仍然期待我的文章。
1月4日,周日。我與友鄰喝咖啡時,看見微信裏有婆婆那邊的人,給我一個個指責,謾罵。等廚師長到家,他的手機裏也是,對他的指責,對我們的謾罵,發在婆婆那邊的微信群。
雪的清白不需自辨,更無懼他人的詆毀。
我們選擇“不響”。朋友安慰我,讀書,寫字化解。我又想到小楊媽媽,給她寫了便條,說我接下來一篇要寫寫我們的相聚了。
小楊媽媽喜歡我的文章的真實。
昨天早上,我打電話給小楊,告知我要開寫,問媽媽的生日,太平洋戰爭這年出生,四月。原來小楊媽媽與我同月。再問幾號,小楊說搞不清陰曆還是陽曆。
我記得婆婆的生日,廚師長都不記得。不記得不是不愛。
有愛好是多麽美好的事。寫著寫著,我又重回上海。翻開我的照片,陽光重現,我站在茂名南路上的下水道蓋邊,都是印記。我活在遇見美好的人與事物。

我查如何微信裏拉黑,刪去了兩個微信聯係人,遠離負能量。昨晚我睡得很安穩。
阿香說出了我想說的
那天你衝出洞都經過了幾條路?
看見了什麽?比如說什麽動物?
還看見了什麽人?他們說的是上海話還是其他方言或普通話?
你還看見了什麽“大外宣”?
說說說,快快快
回答正確
你已經被錄用了(舉著塑料手槍的AI說)
不過,我也看見不文明的,也是在這附近。
城市文明需要齊心協力,但是上海真的變好多了,特別對比我們這邊退步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