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曉

原創作品,請勿轉載。
生活是可以緩緩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費時間,我情願在慢慢裏被時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氣。
正文

2025年上海之秋(13)“趙老師”的糖炒栗子

(2026-01-02 11:30:59) 下一個

我從上海回來後第三個周三,12月7日,中午去AGO,再接廚師長下班。他說在T&T買菜。等我走過去,他站在超市門口眯眯笑,一手拎著T&T綠色購物袋,一手拎著硬質紙禮盒。盒子上有栗子照片。我問為什麽要買栗子。他答,你不是說在上海吃了四包糖炒栗子。我說我要吃上海的糖炒栗子,不要吃這種。他說,這個是有機的,一大禮盒,多有派頭,送老婆。

我苦笑,你肯定是看見打折心動了。像大國外交官一樣聲明,我不喜歡吃這種袋裝的,你以前買過的,吃厭氣了,軟綿綿的。上海的糖炒栗子才好吃。

趙老師給我快遞過兩次,後來老友林也給我叫過。……

我曾經丟失過幾本工作手冊,那些小字,是被學生模仿過的。

趙老師是我的學生。

記得她1993年9月初,坐在分部大沽路教學樓五樓禮堂第一排,預備年級一班傅老師送來的大隊候選人。她初一是大隊主席,我任命的,少代會民主選舉後。不是根據票數決定,而是差額選舉後,評估當選的學生能力分配職務。她有點跳級的意思了,不是初二隊幹部擔任,好像是我帶出來的“嫡係”了。她後來直升高中,學校團委委員。

不是我當她“嫡係”,是我們一起進校,一起成長。

1998年夏天,我生女兒,沒有取走辦公室抽屜物品。等我半年後回來,發現辦公室被調整後,辦公桌裏的物品被民工撬開,遺失了曆年寫的工作手冊與學生給的賀卡。

我的辦公室原來在一九二二年“上海大學”創辦的舊址,瞿秋白做過教務長。辦公桌像被白色恐怖搗毀了,黃色封麵的工作手冊上那些開會記下的學生幹部名字永遠失去了。雖然,我抄寫過的名單有檔案留校。

怪不得夏衍回憶在茂名南路遇到瞿秋白。從大沽路到茂名南路,隻要從石門一路經過延安中路,往西第一條,便是。沒有法租界,哪裏有新天地。革命就是崇洋而來的,至少我小時候看著辦公室裏的馬列畫像覺得“洋氣”。電影裏八路很土,地下黨很洋。

如果你有興趣去上海曆史博物館,看看我們小時候知道的被76號暗殺的茅麗瑛烈士。她穿旗袍,燙發,修細長眉毛,女明星一樣。

為了準備寫這篇,我問了與趙老師的合影,那是1996年4月或5月,我帶學生去電視台攝影棚錄一個節目,斜土路上影棚。我的那張夾在某本書裏,這次回去沒有看到。她從父母家裏找到了,帶去公司掃描給我。

我穿著那條背帶褲,她穿牛仔夾克。我的黑色帆布鞋,石門一路上的外貿店淘的。

“趙老師”,按她說的,是高中同學給起名。因她負責升旗儀式,常穿一件大概是表姐的小西裝,藏青色,同學說她像老師。

趙老師,一張小臉蛋,嬌小玲瓏的身材,瓷白的膚色,小宇宙的能量。

把她放在“跟屁蟲”後麵寫,因為我在她麵前,除了沒有老師的架子與威嚴,恰恰有“仰仗”她的情節。她在小學就是大隊長,比我有這方麵的“工作經驗”。當年去團區委開會,我都要和她小學輔導員聊幾句,給我送了如此得力的助手。

1995年初,寒假剛結束,校長要求我承擔原本兩個人的工作量。如果沒有那批“嫡係”小幹部,我肯定會把工作搞砸了,哪裏來後麵的成績。

有所回報的,我後來聽其它學校的團委書記說起我手下“嫡係”到了他們學校後的得力,聽得我有些得意。好似我們學校是個“搖籃”了,晃一晃,飛出去的都是雄鷹展翅。

11月15日周六下午,趙老師說來酒店看我,一起下午茶。

那天一早我已經從陝西南路的Mia走到安福路,再到常熟路地鐵站乘1號線到莘莊姨媽家午飯。回到酒店等她。

大堂裏接了她上去。我說沒有想到馬路上人很多,從陝西南路地鐵站走回來路上,不習慣。

她給我帶來一些文化用品和一個大禮盒裏麵是肩膀電墊。她說想你那裏冷,用得上。我一陣心暖,她到底是大隊主席,考慮周全。我沒有退讓。她說還要給你配一個電源插座。

她做學生時,送過我一隻卷筆刀,她用過的紫色,計算機形狀,幾毛錢,不算受賄吧。我弄丟了,或許是斷舍離。有些東西哪怕丟失,腦海裏的幻燈片存在。

我看著精致的故宮日曆什麽,發愁。很重,我的行囊很小。她說沒有關係,你可以轉送。

她依然善解人意,人緣一直好。她上次微信貼與老閨蜜合影。她閨蜜都以為我不記得了。我說哪能忘記,你進辦公室,李倩常在操場等你。那一年範誌毅紅遍申城,連我們隔壁的威三小學生因與他同名,被全小學仰望。和範誌毅女朋友同名了,也被記得。

我說,昨天老同學送我筆,現在又有文化用品,(後麵還有陸續且擱下)。她笑道,這就是你給人的“人設”,讀書人。

啊,我終於明白如何理解與用“人設”。這個詞前兩年看見,向尹冬討教,仍然生澀。

她說你怎麽找到這家酒店。後兩天發她咖啡館照片,她稱上海的寶藏小店都被你找得到。朝南的窗口滿是太陽。我請她坐在唯一的凳子。她說周末外地牌照的車進來,堵車厲害,所以她是乘地鐵來的。她穿一身黑,為了“不適”日子。我建議不出門了,就給她泡杯熱水,一塊巧克力。

她用手機給女兒叫了外賣下午茶。我不用,早上喝過咖啡,下午不喝,不能影響睡眠。

她有我微信一年了,潔給她的。

國慶節時,她帶父母一家去了歐洲。她說她父親出遊還舍得。說起了小時候,她父母在廠裏,收入不好。外麵吃小餛飩,她吃,父親在邊上看著。她說現在上海還有這樣的。

我曉得九十年代初上海工廠開始有下崗職工,學生裏有困難家庭。他們那幾批學生的父母基本是插隊知青陸續回上海,幾年後層次拉開,住老洋房,新大樓,一家三代擠一間房,都有。可是,我從來不主動詢問,象牙塔,學生藍校服,平等。

她父親工作調到街道之後,分配房子到銅川路。高中兩年,她從銅川路騎自行車到學校,單程45分鍾。高三才就近暫住。我去過銅川路一個男生家家訪,很遠。

仔細觀察,重點學校學生和普通學校學生,同樣的全市統一校服,仍然有點不一樣的氣質。我站校門口執勤,區分得出。

她有兩套房貸,父母那套是她的主意,兩間朝南,父母賣了舊房,付了首付。

她能做主,不簡單。可是,她父母一定是信任她的,從小不讓大人操心的女孩子,學習,學校工作一樣出色。

她說父母那套房子,七百多萬,賣主是區委的孫,後來做區政府組織部長。我答認識她,一起做過基層輔導員。那幢樓是區政府分配的商品房,我們原來的徐校長後教育局局長也住裏麵。

“一流城區,一流教育”,我記得上世紀末的年初工作計劃要響應的口號。當然,一流房價,哈哈哈。

我跟她說,孫人不錯,沒有太大架子。她之前的組織部長也是少年部上去的,謝,認識我的。那時候的幹部架子都不大,不像後來聽說的。我們隻知道做實事,沒有“潛規則”三個字。

或許千禧年是分水嶺了。至少,我出來,我不見,我不征服。

我送她出去,散散步。給她什麽小禮品?竟忘記了,塞給她一張二十的加幣說紀念。後來都給我買糖炒栗子了。真是紀念。

回來後,發現那天下午我們散步經過的照片僅三張,連散步路線都記不得了。我不好意思拿著手機拍街景,羞怯回到上海像個遊客一般。請她幫我一起回憶。

我們從陝西南路出發,走過文化廣場,複興中路,襄陽南路,到永康路,嘉善路,又回到永嘉路。總之,記得永康路很熱鬧,人行道上是時尚的年輕人,二十歲左右。我看得有些激動,想隻要他們活著,熬過了疫情的封控,需要釋放。一個店挨著一個店倒是像櫥窗,展覽著青春。他們不是我們,他們是看手機長大的。我忽然感動自己對年輕人的寬容了。

上海的花店窗口,在這秋日下午,都變得春色撩人。我請她給我按了兩張,一張是靠著自行車。我們經過兩家店的窗口有貓,一隻凶,不耐煩行人,一隻很友好。

友好的那隻是在一家小賣部。旁邊是配鑰匙的窗口,配鑰匙的上海男人看上去很愉快,搭著上海話。我也很愉快,他的店鋪是這樣普通,夾在時尚的咖啡館茶藝店街上還能生存。

趙老師回去後,我一個人回酒店。走累了一天,晚上想找最近的店吃點什麽。去豐裕吃了。又擔心身邊沒有食物,早醒肚子餓。

前一晚,我從父母家帶回一包糖炒栗子,開口的,很好剝。我吃了一半,一半給前台。

我不想麻煩親人,隻問到了哪家店的糖炒栗子,發一條微信給趙老師。她給我外賣了,機器人送上來。

很興奮,機器人在門口。一個人剝開糖炒栗子當夜宵。又是早起的點心。

看著晨曦吃冷的糖炒栗子和熱水,用我後來送愛瓷的老友的一百年英國骨瓷碟裝。

就是這個牌子我認定了,琦王。剝起來毫不費勁。我像坐在自家窗口前吃,又糯又滋生香甜。我敢說其它的冷了就不好剝,用牙齒咬,生氣一樣。

慢慢吃,窗外,是上海呀。最近的對麵,是老盧灣區圖書館。我最近距離接近文化了。

後一晚,她問我,“今晚夜宵想吃撒?”我回答,不想。因為沒有吃完的,放小冰箱了。

再一早,我去龍華,地鐵上看見她發微信提醒我降溫了。我回她一張我穿上外套的照片。

也就是那晚,她送鄰居老太急救去醫院。

本來,她還想陪我去一個男生開辦的美術學校。我想她忙,沒有去。後一周她出差去了北方城市。

插頭送到的那晚,又想吃糖炒栗子,告訴她,還要一隻柚子。

我在浦東整理時,擦一隻意大利水晶花瓶,學校行政組送我的結婚禮物,一尺高,沉沉的。本來我想給住的近的高中同學茵,常買花。茵說家裏花瓶多,沒有地方。

我想為什麽不給趙老師呢?她七年在校,做了很多很多。雖有獎章,但這不同,是我給她的感謝的獎了。為此,我微信了她,讓她收下。我不會考慮帶回多倫多。

我的婚姻不會因為一隻花瓶而錦上添花。而我們的師生情,會因它,晶瑩通透。

傳給她花瓶照片,還無病呻吟,說,覺得是“托孤”。等回到多倫多,都和廚師長說了花瓶送出去了。他根本不在意形式,睹物傷情在他是毫發無傷的。於是,被趙老師稱之為“神聖的花瓶”將在2026年交接了。

最後一晚茵來替我整理兩個小行李,剛打開,說有中藥味,她拿出我去了包裝盒的電墊肩,一聞,果然。我擔心違禁,留下了。廚師長早春回去用。

落地多倫多,過海關,根本不查我的隨身行李。

做老師的樂趣,在彼時。在多年之後,仍然有一種親近。不是愛這個多,而是,看見她們各自的閃光點。

我愛九十年代,整個的十年。因為遇見,遇見那些現在還能回憶起來親切的人與事。

如此,碼字,豈止是為寫作或分享。那是秋陽一樣的金色染在上海的梧桐樹葉,風吹過,它們盡其所有帶出優雅的弧度墜落,給牆麵留下刹那的影子,欲說還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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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龍華六月雪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當然可以,十分期待呢!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龍華先生,黑林肯平時是停在威海衛路420號校園的,旁邊就是後來平移過去變成什麽查公館,台商的。我不算蹭,是跟校長幾個公務去浦東。武警一大隊隊長什麽,看得眼睛發笑。
那大概是1995年6月前。
龍華六月雪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哈哈哈!儂一“蹭”就蹭到高不可攀的當時上海灘最最彈眼落睛闔黑林肯官車!我隻看過當時“台灣城”那輛白色的,三節頭加長、不過嚒冰箱是“乞丐版”闔,人比人,就顯出“蹭”的高低了!哈哈哈!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海風老師。你的資曆是大家的老師了。:)
這個大隊長初一就去訪問朝鮮人民共和國了。哈哈哈,我還得聽她回來做報告。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我的意思是我在上海手寫的給你幾句發在博文裏可以嗎?“悄悄話”是文學城的一個功能,隻限於你一個人讀到了。
@龍華先生
龍華六月雪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如果索要,可以給大家看看嗎?我不想悄悄話。”覺曉老師這句我沒看懂,倒是看懂了覺曉老師的被帶牛仔褲是95年最最時髦闔!
海風隨意吹 回複 悄悄話 師生友情純潔,情真意切,曉曉穿著背帶褲,像個中學生,萌萌的。新年快樂!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龍華先生,那輛摩托不是我的呀。被我當道具。不過我曉得那時擁有的還叫它“車”的。
我蹭過林肯房車,黑色長的,帶冰箱酒櫃什麽。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龍華六月雪。我在花園飯店想到儂寫過的女友故事,感觸了,還手寫了幾句。一直不好意思發出來。哈哈哈
如果你索要,可以給大家一起看看嗎?我不想悄悄話。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恩朵。如果讓你回憶起美好的時光,是我小文的榮幸。
龍華六月雪 回複 悄悄話 第一張照片裏的本田CB—125雙缸,本田代步之王!俗稱 "本王",是當時上海灘大戶的標配,看到照片就聽見了低沉的引擎聲,想到了自家開勒GL-145大冷天翻過南浦大橋去川沙,麵孔冷得像被刀割,哈哈哈,好親切啊!謝謝儂!差勿多要向儂索要簽名了,哈哈哈!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我愛九十年代,整個的十年。因為遇見,遇見那些現在還能回憶起來親切的人與事。

————

為了不是看到你這行字而臨時想到:

我曾對兒子說我愛我的九十年代,一生中最愛的90年代


1.我考上了國家最後一批國家花錢的碩士研究生
2. 遇見:遇見了愛我30年的導師師母。遇見了恨我30年的泰德……
3.一個電話打過去就被深圳華為錄用,電話號碼還是師弟給我的
4.整個90年代我被桃花包圍著,我保證我不願意這樣,哈哈哈嗬嗬嗬


謝謝覺曉,看了你的這段話,又覺得記憶是美好的,或記憶發生的事件是美好的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照片照得真好,滿滿的回憶呀,都能溢出來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老皮卡。我後來又帶父母進去,“逼著”他們去看看上海有這麽好的圖書館。以後我微信分享。我還拍了老先生在裏麵抄寫的照片。
laopika 回複 悄悄話 陝西南路上的盧灣區圖書館,那寧靜的三層小樓,寄托著我青春年華,我在那裏的二樓閱覽室裏,沉浸在書籍的海洋裏,度過了無數美好日子。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我發到公司電腦上看完了,老花眼傷不起,邊看邊鼻子酸酸的哈哈[Shy]”
趙老師回複。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沈香。這篇還沒有寫完,今日下午再寫了。
我在這裏碼字,你在那裏讀字。我的上海假期已過去,追憶卻不斷。
歲月沈香 回複 悄悄話 這篇寫出了師生情,很溫馨。覺曉一天發兩篇,好讚,上一篇讀了,留言時忘了給覺曉恭喜,還接受過加拿大媒體采訪,真棒!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韭菜豬肉蝦仁。我加班讀書了。:)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我不喜歡吃這種袋裝的,你以前買過的,吃厭氣了,軟綿綿的。上海的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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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倆一樣啊,現在我也不吃這種袋裝的了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恩朵,今晚我們包餃子,是北方人。
——
好啊好啊,什麽餡兒的呀?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今晚我們包餃子,是北方人。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你寫的沒錯,是便條
但我卻給打錯了,我發現錯的時候我沒有改,我覺得是天意:
現在咱們遠隔萬裏,而且又隔著的是網絡,可是真真的就像在我麵前的條子一樣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開玩笑。“麵條”還是電影《美國往事》主人公的昵稱。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笑,北方人隻有“麵條”,忘記文雅的詞“便條”。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送給我的麵條看到了
高級高級真高級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恩朵,看見前麵寫給你的便條嗎?
恩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覺曉' 的評論 :
容我慢慢寫。先放幾節開場,好鼓鼓自己士氣。

容,容,容
覺曉 回複 悄悄話 容我慢慢寫。先放幾節開場,好鼓鼓自己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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