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上海的13日夜,為了覓食,決定出Mia,沿著陝西南路往淮海路方向走。
記得上海人原來說“淮海路”,而不太說“淮海中路”,“南京路”基本是指“南京東路”。在浦東翻幾本舊書扉頁,角落寫“曉購於淮海路三聯書店”,隻有一本落下“淮海中路”。
為當年的這幾個字喜歡。好似我敲下的年歲印章。
九點,Mia門右側的咖啡酒吧有聖誕節裝飾了,聖誕老人。我一次都沒有走進去過,人總是忽略或熟視無睹家門口的風景。
陝西南路的路燈昏暗,等過了複興中路,快到南昌路,一下子前方亮了。人行道邊上的平頂小房子被聖誕燈包裹著,頂上是充氣的聖誕老人。我“由心裏驚歎出來”張家姑奶奶的評語,“到底是上海人”。

站在上海的上街沿,離聖誕節還有一個多月,感受它向全世界宣告,上海是要過聖誕節的。
在知福裏吃了第一頓菜肉餛飩,它的導火索般的寓意在離開上海前揭曉。走到淮海中路巴黎春天,十點了,不見當年的聖誕樹,卻有一些攤位。我是來報到了。
之後的十八天,經過的各種小店,其聖誕節布置,不甘落後互相“別苗頭”。我不覺得是在上海了,又覺得是上海。
22日,在愚園路喝完日式咖啡,與高中好友沿著愚園路走,周六的下午和以前走南京路步行街一般熱鬧。據說,平安夜的愚園路,更摩肩擦踵,撥不進水。
有一幢房前有空地,擺著各種聖誕禮品的集市。靠人行道的甜品店前的露天座位全坐滿了,人流到了隻能見縫插針的地步。這幢小洋房是優秀建築,二樓也有露台,上上下下裏裏外外被聖誕裝飾品點綴出濃鬱的童話色彩。老友說,她們不是為了我,不會想到來這裏散步。


我們是朝靜安寺方向走去江蘇路站。愚園路,一半是長寧區一半是靜安區。長寧區那邊,總讓我想到書裏讀過的“滬西歹土”,黃賭毒俱全。
九十年代經過的愚園路,基本是居民住宅和與之配套的店鋪了。
上午,剛出地鐵站,茵等著我。尋去Wabi咖啡館,我感受到愚園路的變化,2017年二月,它仍然相對安靜。
施蟄存的故居,如今被放大到人行道上,一隻綠色的郵筒,像一隻高帽子了。主編過《現代文學》的“洋場惡少”,怎麽會想到他的名牌在馬路上像《將軍底頭》被展覽。
我都不好意思舉手機,隻對茵說,施蟄存是二中校友,“襪子弄”應該和他家開襪子廠有關。“襪子弄”是母校後門的一條弄堂,避難而來的戴望舒撐起油紙傘舉起象征主義的旗幟。
離開咖啡館,在聖誕集市幾步遠的1293弄,儉德坊。弄口石牌介紹,這條兩頭通的深弄堂裏有《沉默的榮耀》主角原型吳石故居。

我沒有看過電視劇,夏夜散步,鄰居廣西人夫婦說在追劇。
現在,我不經意經過一條弄堂,隻在弄口張望,不敢逾越一步。好像弄底通向的是海峽,對岸是金門還是澎湖灣?弄堂上方的電線,滴滴答答,是渡江戰役的情報?
站在愚園路上,回望的是民國曆史。

愚園路上的曆史名人牆,從早期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瞿秋白惲代英等到文化名人傅雷張愛玲顧聖嬰等。但是,沒有我師大老師親口跟我在2017年二月提及的她的外公,五四名人章宗祥。章宗祥晚年一直住在愚園路,直到去世。(我寫過博文)章宗祥沒有在抗戰期間落水,比起同住過愚園路的汪精衛,幹淨多了。
“政治正確”,我看著名人牆微笑。
牆外是熱熱鬧鬧的年輕人,來來往往,他們追尋著西方的聖誕鈴聲。
白天的陽光收起後,是夜的燈。
淮海路上的夜,梧桐樹樹杆上,纏繞著串串小燈泡,像樹睜開小小的眼睛,目送人群。

有時,我會徒然感到一個人行走在熱鬧馬路上的疏離感。就像九十年代周四值班後,八點左右走到淮海路。我會確定,我不屬於上海。
23日下午,從浦東回到Mia。亭子間休息,啃蘋果吃每日堅果,想到周日夜晚,國際禮拜堂開著。
我走到複興中路陝西南路96號站,乘兩站路,到複興中路淮海中路站。我進了一家Vintage店。裏麵隻有兩個女人在聊天。一個紮著頭發坐著的說從西藏回來,站著的披散開卷發,說到準備關店休息了,乘年底租期到期了。

我看著店內的胸針等首飾,巴伐利亞的花布連衣裙,850元,旁邊綠色連衣裙650元。她們兩個喜歡我穿的毛衣和搭配,我說毛衣是老同學織的,我也喜歡Vintage,我離開上海前,沒有這樣的Vintage店。坐著的那位注意到我的鞋,說也代購了一雙。站著的店主看我的小包說,她有這個英國粗花呢的大衣。等坐著的朋友離開。我與店主繼續聊。她姓呂,揚州人。我問她為什麽和朋友說到要關店休息了。她說一個人堅持開店六年了,沒有休息日。疫情都挺過來了。這個我知道,疫情令不少小店關門大吉。她累了,需要放鬆。問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有,但是不想結婚,男友還沒有給她完全的安全感。問她對上海的看法。她很認真地回答,“上海是努力過,得到回報的城市。”
她三十幾,不是苗條的漂亮女人,穿著普通。她的姐姐在裏昂,貨物來自那裏。她曾在蘇州開過店。她微笑著說,大大方方。單人沙發椅上有一本兒童英文書皮卡丘,我翻開,是八十年代加拿大印刷。
明年回去,這家店大概換了店主,就像很多小店易手一樣。為了證明我來過,拍下店名和旁邊的門牌號。它的出現與消失,不是聊齋,仍然迷離一般。如果不寫下,都不會記得店名和那雙眼掃過的半小時,我在複興中路1472號,Once Again Vantage&Antique。

隻有寫下來,是我對上海的付出,上海對我的回報,在不求回報的將來。
一個人走到烏魯木齊南路66梧桐院,天黑了,七點零七分。食堂亮著燈,顧客很少。

我要了一條清蒸鯧魚,一碗豆角肉絲,一碗米飯。我對員工說,米飯不要盛滿,吃不完會浪費。要了半碗,吃了,覺得胃口好,又去添小半碗。另可取免費的湯。
這是我在上次早餐後,獨自來晚餐,32元。

我落座後,有一對夫婦端著托盤坐我旁邊。看得出是上海人,先生穿黑色,坐我旁邊,妻子坐他對麵。我主動搭話,告訴他們我從加拿大回來,這個食堂在海外都很紅。他61年生,她62年生。他們的女兒在荷蘭留學定居。他們說還是習慣上海,住荷蘭不習慣,將來在上海養老。他們去西班牙旅遊,女兒陪他們到馬德裏。他們看高迪設計的房子,女兒在酒店辦公。旅遊是開心的,定居不一樣,主要是語言不通,市二中學畢業的她說英文聽說不行。他們常常吃食堂,從這裏的天平路街道到湖南路街道的淮中食堂。市二中學是我問出的。一般知道哪所中學畢業的,基本知道學曆了。我不好意思問陌生人哪所大學畢業,拐彎抹角問中學。
她建議我去淮中食堂,原來的申申麵包房,記得伐?我答,記得“申申”名字,不記得它樣子了。我以前從來不去刻意記什麽店名路名。除了書名,其它名有什麽重要?她說天平街道還有一家“新裏”食堂,在天平路137號。後來,我去了“淮中”食堂,忘記了去“新裏”。現在碼字時,讀到小本子上記下的。我問她,現在上海人對外地人的看法,說上海話的人少了。他們夫婦都說,現在的上海怎麽離得開外地人,上海有今天的發展,靠外地人。他們沒有一點點以老上海自大。她說一個姐姐在澳洲定居,她搬回娘家住,就在斜對麵。
他們夫婦講話慢條斯理。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與我用上海話“嘎山湖”,慢條斯理,是上海人應該的教養呀。
離開66梧桐院,已經七點五十分。它旁邊是另一幢街道辦公的洋房,白天我也沒有進去過。
它的邊上靠人行道的還是星巴克,我更沒有多看一眼。靜謐的夜晚,燈光給了鐵門自由,投射在牆上的影子多美啊。我知道有些人不舍得離開上海的原因,步行在自家地盤的篤定,與客居他鄉是不同的。然而隻有影子的自由也是不足夠的。


我出門往右,就是衡山路了。對麵人行道上有聖誕樹。

國際禮拜堂,外麵燈光亮著,裏麵卻是滿座。年輕人竟占一半左右。脫帽入,我去的晚了,坐旁邊的長椅。忘記了講道內容,有些恍然。這是我第一次進國際禮拜堂,1959年,Lucy坐哪一排呢?鄭念坐哪一排呢?
眼前的很多信徒不像是會說上海話的,中老年女性不少。結束後,她們仍然不離去,虔誠地跪在前麵禱告。Lucy在聖公會的St.Paul 做禮拜,她也是虔誠跪下。是不是因為高鐵,她們從外地趕來做禮拜呢?
是不是上海,比起她們家鄉,如鐵鑄門的花紋投影在紅磚牆上,自由,在夜裏歌頌主。
我沒有拍夜的教堂外部,拍下結束後仍在坐的眼前的信徒。有時感受,毫無保留地感受,哪怕過眼煙雲,不再記得,也是幸福。知道那一刻,我來,我見,我感覺。

我的鞋子,踏在國際禮拜堂的地上。
辨不清東西南北,問了衡山路地鐵站方向。走到了,發現旁邊有一個夜市,“永平裏”,門口豎立“寵物友好”廣告。走進去,也是幾幢房子組合的空地擺攤位,手工品為主,卻有一個攤位吸引我,留學歐洲學畫的姑娘,有原裝印刷品版畫,歐洲老明信片,後者35元一張,不算貴。她告訴顧客,是她從歐洲背回來的。


我沒有買,看著,佩服姑娘。他們在一點點改變社會,他們才會是中國的希望所在,大門是關不掉的。能夠在烏魯木齊中路舉起路牌的不可能是七八十上下的紅衛兵一代,而是勇敢的年輕人。
我坐了兩站回到陝西南路站。環貿大廈的Prada廣告箱燈光越發亮了。
走8號出口,迎接我的又將是南昌路口的聖誕老人了。
哦,上海,走得累,又步履不停。
修改於28日下午1:58分
這次我去了四家書店。
我高考語文成績及格而已,我古文更是一塌糊塗的,背不出。否則讀中文係。
今早還又翻讀鬱風寫鬱達夫住嘉禾裏的軼事,為後麵的寫。
也可以跟我約回上海,聽你講花園飯店的故事,為我提供小說素材呀。
送趙君益堅出發水東
一九二○年
揚鞭驅萬裏,之子樂風塵。念我飄蓬意,思君奮翮身。
燕然思竇憲,珠海擬汪倫。世亂誰非客,前程處處春。
很有唐詩氣息。汪倫對竇憲,略有不適。微疵也。佩服。
在上海開開心心的。
有次遇到你的貴州老鄉,不記得在哪時哪刻。可能還是問路,他們用手機替我查。我笑了,說一個老上海人回來問新上海人。對方也笑了。
當時派去台灣臥底的很多地下黨是屬華東局的,與我在那天看見吳石故居後去的一個培養地下黨的學校有關聯……
見詩則讀。“虎穴藏忠魂,驚濤拍孤島。曙光迎來早,碧波映天曉。”
“迎來早”不知何意。
祝你在郵輪上好胃口。
總覺得時間不夠用,讀博友博客的時間少了。我也要向你學習。
“現在很多女人不吃主食”
香香,38如果沒有主食,光是菜肉什麽的,我是吃不下去的
可是如果有米飯再有點炒菜的湯湯攪拌攪拌就吃得很香
“ 一條清蒸鯧魚,一碗豆角肉絲,一碗米飯”,很不錯的晚餐。我也覺得半碗飯不夠,現在很多女人不吃主食,其實吃米飯對身體有益。
上海的聖誕節氣氛很濃鬱。謝謝覺曉好文分享。
是的,我到現在都沒有爬過盤山,雖然現在已經爬不動了,但是年輕時的我特喜歡爬山,都是外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