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多倫多後,一場接一場的雪。
原本以為我情緒低落,寫不出文字。然而,碼字在字裏行間,像在上海的秋天走街穿弄一樣,肩頭金光閃閃。
寫文的環境,不一定需要四季宜人的氣候。多和田葉子在《母語之外的旅行》裏提及那批二戰前避難流亡至美國的德國作家,竟受不了加州適宜的氣候。張愛玲丈夫賴雅的好友布萊希特寫,“隻是看著窗外片刻,就感覺心情十分低落。”
多和田葉子在德國北部寫作,冬天日照時間短,卻寫稿順暢。她寫稿時,“盡量不看窗外,大腦自行發電,內心一片光明。一出來語言就是電光火石。”
躲在廚房間撿來的抽屜櫃桌碼字,我也當願如此。
記得小辰光,我們說,大餅油條脆麻花。
到上海是13日晚上,入酒店八點半了,外出,吃了一碗餛飩。回到亭子間睡了半宿,像午夜夢回。站在窗口茫然,都不知道怎麽買早點。好似昨晚吃過的店,是灰姑娘的馬車載去。
多倫多有個華人鄰居,她說回廣州方便的是早晨醒來床上點外賣。
我不想這樣。過幾天我走在陝西南路過淮海中路的那段,一家店的煎餅攤,幾個跑外賣的擠著,可能是“美團”?等給下單的客人送。他們戴著頭盔,電動車在旁邊,忽然想到“一騎紅塵妃子笑”。
但我不是吃過外賣的糖炒栗子嗎?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Mia酒店晚上很安靜。如果要吃點心,最近的是張國榮去過的“豐裕陝西店”,步行三分鍾。可是,有生煎,沒有大餅油條。何況14日一早,我還沒有摸清“豐裕”地理位置。
大餅油條位列“四大金剛”首二,用回上海學到的詞,乃“剛需”也。
不好意思用微信問親朋好友,哪裏可覓大餅油條?
六點出門。從陝西南路到永嘉路路口,右轉身過馬路往西走。
很驚訝,六點,“天上的街市”是小菜場的魚攤,露出了魚肚白,我走在永嘉路上了。291弄1-90號弄口貼著銅牌,“共享單車禁止入內 SHARED BICYCLES PROHIBITED”,還有設計感的圖,中英文圖並茂,摒棄拚音。弄口有門房間,整齊的紅磚房子。我進弄看,大弄堂對著前門小弄堂對著後門。毋庸置疑,熟悉的上海的樣子。隻是門房間沒有公用電話了,弄堂裏電動車一排排。

一隻臉上像有一塊胎記的貓,頸上掛著兩隻鈴鐺,審視我這個外來者。或者他是Coco的國際聯盟遠東小組的同誌。

有一處,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盆栽,儼然是弄堂的綠洲。等回頭準備離開,見釘在牆上的綠色漆鐵皮牌,寫著“過街樓”三字,下麵字體小,“永嘉路二九一弄”。
“過街樓”,三個字,像三字經,傳遞著暖老溫貧的有阿娘外婆的過往。

我穿過短短的過街樓,好像穿過長長的時光隧道了。
走到了嘉善路,路口一幢三麵鐵鑄欄杆的陽台,法式木百葉窗漆是粉藍(我瞎猜的顏色),真以為站在Montreal 街頭。底樓是酒吧“gubi gubi ”,名字印在玻璃上,酒瓶子一排排在櫥窗內。

我進了嘉善路的一條弄堂,為裏麵靠右房子前排列著盆栽綠植,像日本電影裏窄窄的街邊老房子。六點四十分,橫著弄堂的杆上晾出的紫色灰色被套藍印花床單,六十年代的倫敦東區或那不勒斯不也是這樣晾?有金魚缸,六七條小金魚,一家門口放著三雙鞋,掛著一隻黃檸檬的盆在鞋子旁邊。
多倫多已經不能放鞋子在Porch上了。我家小公園那邊的鄰居說,一雙鞋在外麵都被偷了。
有家門口,倒立的拖把如《哈姆雷特》第一場第一幕出現的站崗衛兵,看護著藍色花盆裏種蔥,長方形的像磨石砌的盆種著香菜。
我從嘉善路右拐到複興中路,為複興中路的房子立麵吸引。
又從複興中路走到文化廣場茂名南路口。一麵長幾米的寬幅廣告英文在上麵,下麵中文“查理與巧克力廠”。我好笑,離開多倫多前,看它的電影版前半部分。

茂名南路108號的Vintage店,櫥窗和門的玻璃上印著的全英文。我幾乎不相信在上海,又肯定它很上海。

又到南昌路,經過老麥理發店白色小亭子。從南昌路往南走。南昌路上網紅店多,不見煙火氣。
肚子餓了。五點吃了隔夜的東航夾了黃油的小麵包。背包裏僅有兩塊萬聖節的coffe crisp 巧克力和兩塊比麻將牌薄的黑巧克力。
我不至於像三毛到大上海呀,瑟瑟發抖看著櫥窗裏的冰淇淋。還沒有走到五原路張樂平家,便昏倒。
終於,南昌路南的人行道上有一對中年夫妻,先生手裏拎著透明小塑料袋,裏麵是早點豆漿什麽。
豈敢在南昌路上“起義”,淘漿糊碰瓷瓦的勇氣是有的。我攔路虎一樣,用上海話問,哪裏有吃大餅油條的?我為對方用上海話答複興奮,像通過英文聽力測試。
他講,往前向右拐,襄陽南路上,小桃園。接頭暗號對上了。謝謝,同誌,我們一起等待黎明的到來。
“襄陽南路”,聽上去就溫暖服貼,像穿上了“亞曆山大牌”的羊毛衫。一九九零年秋天,廚師長和我不是各在襄陽公園旁的羊毛衫店買過?他先買,帶我去。花了我節省的零花錢八十元,穿去長風公園劃小船。小船劃著劃著,變成在多倫多抬首看的“彎彎的月亮小小的船”了。
現在我是On a slow boat to China ,“慢船回中國”,陳丹燕寫過的一個長篇。
南昌路到底,是襄陽南路。走在襄陽南路,看到對麵188號,“巴比手工鮮肉包”,門口有顧客。不饞。覺得中文名字起的奇怪,賣肉包子,弄得美式娃娃腔,不如取英式的,A.A.Milne 的那隻小熊名。打住,我不能意識流了。
到了到了,小桃園的價格燈箱牌閃爍,比南京路的霓虹燈更糖衣炮彈。趕緊走向入口的櫃台,從塑料封口袋抽出紙幣,比孔乙己氣派。油條3元,大餅3元,豆腐花5元。

等桃園結義的三件套端上來,麵向窗外的擱板,還不忘拍照紀念。

窗外是上學的學生和上班的人。
大餅是幾層酥皮啊。台式大餅?舒國治台北小吃裏也沒有的。台北有的是正宗燒餅,老兵帶過去的手藝。我吃不下去,油條也隻吃半根。怕油,腸胃不適。
鹹豆腐花,上次吃,是Lucy請的,我都忘記先要舀一舀,醬油勻進去。
旁邊入座的一個上海阿姨,有七十樣子,跑鞋新。我說大餅不正宗。她隻喝一碗鹹豆腐花,說別人介紹來吃豆腐花。但是,阿姨說,最好吃的是紐約的豆腐花。
我一聽,搞大了。一碗豆腐花要飛到紐約吃?不過,兵來將擋。我說儂說的大概是法拉盛的豆腐花吧?我不能讓人家當我是“洋盤”。哈哈哈。
上海人的“洋盤”與重慶人的“洋盤”意思正好相反。我感覺是“下江人”傳到重慶後,開了一個“國際玩笑”的結果。
這位上海阿姨,吃幹淨一碗5元的豆腐花,離開了。真是精明的上海人,吃豆腐花就豆腐花,連一隻蟹殼黃都不點。
離開小桃園,斜對麵是複興中路。還是走襄陽南路,到了永康路,街口拐角是“Remi雷米”咖啡館。永康路原來是雷米路。
一幢紅磚的四層樓底下,有“大拇哥饅頭店”,以為是拇指姑娘的大哥開的。58號也是咖啡店,33號是“北葉豆腐”,日式。到頭了,是嘉善路。拐角的店是“上山喝茶”。
八點十一分的永康路如此安靜,映襯得花店門口擺著鮮豔的幾十盆小家碧玉的菊花都落落大方,嫻靜。
嘉善路1號,徐匯區第一中心小學,教學樓牆上有謝希德題名,正在升旗儀式。
與我後來早晨經過的幾所小學中學一樣,現在的升旗儀式隻有兩位升旗手,一位在敬禮,操場上沒有其他學生,旁邊也沒有老師。大惑不解。這是我以前負責過的工作啊。
我隻能猜想,教室裏的學生看直播。唯一解釋是為了安全。萬一有恐怖人員越過保安,衝進操場,會造成極大事故。
嘉善路到底是複興中路,我又經過複興中路與陝西南路交界的原來的上海二工大,更名為上海理工大學。我在門口請保安讓我走進幾步拍照片。保安比“愛情神話”裏老烏遇到的要通情達理。

這裏原來最早是1907年的德文醫學堂,一戰後被中法兩國政府收編,合辦了實業學校。留下的德國普魯士式的建築群,仍然透著嚴謹。
它的圍牆是在陝西南路。昨夜,即13日夜,我走在牆外去南昌路口吃菜肉餛飩,路燈下樹影摩挲著深暗的磚,現在是秋天的太陽光照在紅磚上。
三十年前,我們經過時,從來沒有想進去看看。
我感受著校園氣息,由遠至近,蔓延至複興中路上的大門。校園不再是象牙塔,而是一個讀書人心中的瓦爾登湖。
沿著紅牆走回Mia,等我母校鬆江二中的老同學來。
一頓早飯吃了將近三小時,很慢的慢生活,在上海發生。
周末愉快!
回去一次不容易,我勤奮一點,給自己給讀者留下點什麽。
但我還是為您查一下。上海理工大學英文名稱是University of Shanghai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縮寫是US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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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是經過五原路……
我不至於像三毛到大上海呀,瑟瑟發抖看著櫥窗裏的冰淇淋。還沒有走到五原路張樂平家,便昏倒。
是真的嗎?
但無論真假都是挺搞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