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蹤

本人有殘疾,退休後回憶一生平凡,記下來以打發無聊,並望與網友共享。
正文

四章

(2016-03-03 15:12:25) 下一個

阿咩

 

這家人的先祖來自廣東番禺,是所謂湖廣填四川遷進來的。民間傳說張獻忠早年經商到四川,曾上當受騙,蝕了盤纏。有天在野外拉便,順手扯了張樹葉揩屁股,那手和屁眼立即火辣辣地難受。心想這地方不但人可惡,連樹葉子也這麽霸道。那是一種叫藿麻的植物,一沾著人的皮膚就會過敏起疙瘩又痛又癢,土改時用它的樹條抽打地主,也是酷刑之一。張後來起兵入川即大興殺戮,好些肥田沃土之地沒了人煙,以致滿清政府不得不從人口稠密的湖南廣東強行遷移老百姓進來。他家延祖製便有了對親人加的稱呼,像羊兒那樣咩咩地稱呼媽媽再親熱不過了。

阿咩出生在一個貧民家庭。幼年失祜,與弟弟相依。父親染上鴉片,姊弟倆經常以豆瓣代菜,吃了上頓愁下頓。後來弟弟一病不起,連身為醫生的父親也沒能挽救其生命。父親續弦王氏,又生個弟弟。不久王氏病故,娶餘氏後母照顧三歲弟弟,她已待嫁閨中。她念女子初級師範時,因為勤奮好學,被劉老師看中,聘為兒媳,畢業後完婚。經曆的貧苦使她既自卑又敏感。在景況稍好一些的劉家不免事事小心。丈夫比她小兩歲,又是包辦婚姻,恐怕並不相悅,從而增添了多疑。有一次家裏少了些錢,小姑子懷疑是她拿回娘家資助父親了。她對丈夫發誓,若拿了這錢,哪隻手拿的便斷了那隻手。丈夫說,你的手斷了還得我給你醫。

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他的確也是阿咩、阿公、二孃的至愛。不過因為調皮,又愛充行(hang),好事不幹,糗事不斷,對哥哥們要強,動輒哭鬧耍橫,挨打也是最多。有一年春節,阿咩帶著他路過和成銀行門口,銀行對門的康家是富戶,康表媽正好出來,與阿咩寒暄後給了他一塊銀元。他第一次見到這麽銀光閃閃的錢,因為家裏給的壓歲錢不過是幾枚銅元或小鈔,便睜大眼睛接過來,趁阿咩與康表媽還在敘談,一溜煙跛到參將衙門口,買了個關雲長手執青龍偃月刀的麵人兒。拿著找回的大小鈔票,抽出一張百元法幣攥在手裏,其餘的塞進上衣口袋,擠進圍了不少人的彈子機前,打算賭一把。盯著別人拉的彈子,有的竟然得了筆一支,有的糖五個,大多數滾進茅坑隻有糖一個。他鼓足勇氣遞上手中的法幣,使勁一拉,彈子嘩啦啦轉來轉去,最後落在茅坑裏。想再來一次,手伸進口袋,空空如也。他哭啊,找啊,小手亂扒周圍人的腿,希圖錢是掉在地上。回到家阿咩見他拿著的麵人,聽他哭訴經過,恨了一眼走開。才半天,麵人兒有了裂縫,他按照捏麵人師傅教的,偷了家中的雞蛋,用蛋清敷在麵人身上。晚上睡夢中他突然被條子抽醒,撢帚(竹條一頭纏上雞毛掃灰的用具)把打在屁股和腿上使他哭喊起來。因為壓歲錢是要交大人保管的,何況銀元不是個小數目。更為可惡的是沒得到大人首肯就收下別人送的禮物,掃了阿咩的臉。

他剛會說話大哥就離家求學,不到三歲阿爸也遠走東北,家裏的雜事主要是阿咩撐著。為了治他的腿,中西醫找遍,求神拜佛,燒香許願,跳巫念咒都做了。1948一貫道突然在當地興盛起來。外婆聽人說得起勁,要阿咩去試試。阿咩抱上他進了東街的一個佛堂。那裏香煙燎繞,鍾磬聲聲。阿咩抱他跪在地上,一個點傳師口中念念有詞,用食指在他頭上晃了幾圈,又左手端杯水右手食指中指姆指夾了佛龕上香爐裏的灰兌在水裏,強捏他的鼻子把水灌進他嘴裏。也許是白天受了驚嚇,也許是那香灰有止痛作用,那天夜裏他竟然落枕睡覺,而不是必須立著扒在阿咩肩頭睡。外婆和阿咩由此對一貫道深信不疑,阿咩還和黎廬的劉四媽在黎廬裏開了個佛堂。國民黨兵敗如山倒的時候也曾取諦一貫道。來會理發展的點傳師姓張,是個山東大漢,就被認為是共產黨派來的而遭通輯。 解放後一貫道又成了反革命,頭目均於抓捕,張被槍斃。不知誰把阿咩積極參與一貫道的事告訴阿爸,阿爸十分氣憤,幾年不給她寫信。阿咩還以為丈夫另有新歡。不過阿爸倒是經常寄錢回家,又不像有外遇。

阿咩解放前一直在設於倉聖宮的女子小學教書,一度做到教導主任。解放後很快參加革命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等曆次運動由於交待徹底,觸及靈魂深透,一貫道和國民黨員(國民黨統治時期凡公職人員必須入它的黨,而不像共產黨那麽要求嚴格)這兩個汙點也隻是記入曆史檔案,當然隻能做數學老師,'仍留在女小更名的城關二小裏。此時家中上有二老,下有三個孩子,扶老攜幼還要麵對一個接一個運動帶來的驚恐,壓力可想而知。阿咩經常對孩子發脾氣,幺姑婆更是受氣筒,阿公不開腔,有時候搖搖頭歎口氣。有次他跟阿咩頂嘴,阿咩氣得左右自抽兩個耳光,這比打在他臉上還疼痛萬倍。

1959年下學期,學生口糧開始定量。所謂兩頭少中間多,即幾個勞力強、食量大的每月30斤;個別廋小體弱的女同學24斤;其餘的都吃27斤。他自然是大多數。開始還由炊事員給大家秤飯,同學們排著隊領取。後來同學們發現越來越不飽,懷疑出飯率有問題,炊事員挪米。反映強烈後改為洗臉盆蒸飯,學生會派各班的勞動委員輪流監督稱米裝盆,即分為每人每頓5兩、454兩的(一天隻兩餐),四個人或六個人領一盆。學生們端到桌上(八個人一桌)用薄如刀的竹片分成四塊(或六塊),竹片切下的時候,真是八目(或十二目)圓睜,從分的那人右邊起逐個挑選飯塊,執分那人得最後一塊,當然吃虧,便固定站位每天輪流執分。為了劃得均勻,有人還設計了分飯器,用絕對90度交叉的 十字竹片在盆中心插下,但蒸出來的飯有高有矮,並不在一個平麵,也分不均勻。分六人一盆的更考手藝。他們同級的劉丙德是寧南人,本來考在西昌中學,西昌先定量,聽說會理不定量,讀了一年就申請轉學到會理,豈知一開學又定量了。此人力大無比,找柴可以挑200斤,食量亦不賴,知道白轉學了,慨歎曰:誰能給我吃頓飽飯,我給他幹一天活都行。這樣的定量在當今恐怕誰也吃不了,關鍵是那時沒有油水,肉是隻有春節、五一、國慶才得吃,油是隻有每月四兩。沒有人不計較那難熬的轆轆饑腸。好些同學得了水腫病而他此時沒有得,全賴他每天課外活動都從城牆上的豁口溜進一牆之隔的二校,享受阿咩給他留著的一碗菜,有時候還有飯。而阿咩的定量隻有19斤,卻對兒說吃不完!!!

九一年阿咩帶著小學生勤工儉學。班上種了幾畦青菜、白菜,須要澆糞。她不讓娃娃們冒險,一個人站在茅坑的搭板上舀糞。想不到用力過猛,腳下踩滑,跌進糞坑。胸脯又碰在木板上,斷了兩根肋骨。找草藥醫生包紮後照樣上課。

由於長期忍饑挨餓,抑或是找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充饑(農村裏什麽仙人掌、神仙土都有人弄來吃),阿咩經常胃疼。胸部的疼痛才好,一天下午,有人通知他,說你母親咯血了。他趕過去,二校的老師已經把阿咩抬上擔架,仍側著頭吐血,單接在洗臉盆裏的也有一大碗。送進醫院人已休克,馬上搶救輸液。醫生說是胃潰瘍大出血,接下來必須輸血。二校的教導主任同意帶頭,並動員老師獻血。在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誰又不想想自己的身子能不能獻血。好在阿咩平時同事關係處得不錯,尤其受年輕人尊重,一個才參加工作不久的女老師,劉文傑七哥都報了名。醫生說至少要輸600毫升,便確定主任和女老師各抽100毫升,七哥和他各抽200毫升。七哥是阿咩胡家堂妹的兒子,也在二校教書,五七年被劃為右派。前三個抽血都順利,輪到他時左手抽不出來,換了右手出得也慢,到80毫升時,醫生說:算了吧,我先用庫存的給你媽輸著,你過幾天再來抽了還上。那個姓黃的檢驗科醫生雖然此後也遇到他幾次,卻再未提起要他抽血的事。的確他那時候又黃又廋,白天黑夜也隻有他一個人守護阿咩,晚上就睡在稱為馬夾子的躺椅裏。如今已有50多年,黃醫生曾做到縣醫院副院長,早已退休,精神矍灼,是否還記得這筆賬?他卻從未忘記自己還欠著醫院120毫升鮮血,但也沒有勇氣去還。

 

按規定,那一年的輸血者每人供應二兩鹵肉。主治醫生給他開了證明,醫院蓋章後買回八兩肉,看到巴掌大的肉覺得太少,就切成兩塊,又向同學何永華買了八毛錢一個的10個雞蛋(何家開碾房,因而喂得起雞,並說賣別人要一塊錢一個。而采購站收雞蛋一毛多錢一斤。學生夥食四塊五一月),給教導主任和女老師分別送去一塊鹵肉加5個雞蛋。七哥呢,拿什麽送?隻好作為親戚的貢獻了。二十多年後七哥忽然來家,說是六二年阿咩領到退休金後借給七哥三十元,今天特意來奉還一百元,不好意思。他堅決不收,一是阿咩從沒說過借錢的事,二是七哥當年輸血的恩情豈是這點錢還得完。二人相對,淚流滿麵。

與他要好的同學王正國聽說後來醫院要求獻血,他說已經夠用,好不容易勸住。阿咩出院後,正國把家裏剛帶來的20個雞蛋全給了他,說是給阿咩補補身子。他用淚眼接過雞蛋說不出話來。正國是遺腹子,媽媽的心頭肉。王伯母盡管很能幹,但那年月要養雞省出20個雞蛋太難了,雞蛋是給兒子補身子的,恐怕她不知道兒子竟給了別人。正國與他成了一生的莫逆之交,全因這20個雞蛋。

他參加工作那年,阿咩第一次離開二小,被調到四小。銀行在南街,四小在北關,數票子久久軋不下賬來,天黑未下班是常事,他無法再到阿咩那裏揩油。作為幹部的他定量也隻能吃19斤。別看這守著金銀錢財的單位,一天兩頓飯之前人們都要50米賽跑衝刺進飯廳掌握那兩三隻鐵勺,鐵勺插在盛有醋湯的大木桶裏,炊事員會在此時把一碗蔥花撒在湯裏,掌勺的目的在於收獲那浮在麵上的蔥花,落後者自然隻有光湯。他覺得渾身有氣無力,直想睡覺。有天用食指按按小腿,呈現不會複原的窩窩,醫生確診是水腫病。兒子們都養大了,阿咩該享福了。這福怎麽享?

阿咩小時候就得過傷寒,按理說有免疫力,不會再得。1962年患上水腫病,胃病複發,住進醫院。一檢查又是傷寒。真乃禍不單行。出院後適逢國民經濟調整、整頓,精減壓縮。五十歲出頭的阿咩被強製退職,工齡從五零年算起,計四百餘元補貼還要分成兩次,有一半第二年才發放。阿咩歎息道:想當年我們師範畢業搶了老教師的飯碗,如今報應到自己頭上了。領到一半退職費,阿咩說想到丙海壩去耍。他知道阿咩退職的心病,出去散散也好,很是支持。那是個會理的黴雨季節,阿咩走後他又耽心路上的安全和那孱弱的病體。阿咩回來,到銀行找他。他驚訝地看到阿咩形容憔悴,眼皮紅腫,少言寡語,悶悶不樂。以為是十多天跋涉和安寧河畔的矯陽所致,沒有過多的問個究竟。這以後的十幾天,阿咩的情緒都很不好。有時因母子間生活中的過份體貼還鬧氣。

為了他的水腫病,眼看阿咩手裏的二百多元退職費所剩無幾,他決心不能再這樣拖累下去。恰恰聽說精減後紅格營業所隻剩兩人,主任代出納天天向支行要人,他便申請到紅格。領導正愁不好派人,立即同意,辦好手續。第二天準備,第三天出發。那時紅格不通汽車,搭車到力馬河步行十多裏爬上爛壩還得下三十裏的蛇腰坡才能到達。畢業時留校的羅澤彥因故被趕出會中校分往紅格小學與他同行。會理到益門沒有班車,他們初中同學胡延富是益門煤礦住城的采購員,給他倆找了一輛從益門拉煤到力馬河的卡車,駕駛室有人,他們就坐在堆滿車箱的煤上,靠著各自的鋪蓋卷。幸好阿咩給他新買了油布把衣被裹得嚴嚴實實,否則到目的地後那些衣被不知道要洗多久。搭車沒有準時,阿咩和他倆等了兩三個鍾頭(羅澤彥母親已逝,父親在坐牢)。車子開動時他回頭看阿咩想揮揮手,阿咩卻掩麵猛地轉過身子,他腦裏頓時掠過朱自清的《背影》,悲從中來,澘然不已。後來正國寫信責備,說見到阿咩哭訴的樣子,自己都由不得陪淚,他不該拋下母親。

車到力馬河他倆先在河溝邊洗臉,抖去身上的煤灰,揹上行李到銀行辦事處。同事雖然認識,但很冷淡,又過了夥食團開飯的時間,好得阿咩給他準備了充足的零食,還有雞蛋,夠他倆飽餐。晚上安排他倆睡櫃台,二尺寬的櫃台有齊胸高,隻要不翻身過猛也跌不下來。八月間天不涼,合衣而睡無須被蓋。半夜羅澤彥聽到什麽動靜突然拉燈,見一女子光身子從營業室後麵的房間開門出來,女孩哦了一聲趕緊後退,羅也當機立斷拉熄了燈。原來廁所在外麵,如廁必須穿過營業室。辦事處主任替他找了匹毛驢,一是駝行李二是帶路。力馬河到爛壩的山路並不難走,周圍都是光突突的,蛇腰坡的林木也不茂密,他們在灌木叢中轉來轉去。趕驢人的話不多,盡聽羅澤彥講述會中校裏勾心鬥角的事,不知不覺中也就到了。

紅格街座落在一條小河岸上,街上竟然沒有水井,要下近百米的緩坡到河灘上舀沙窩水來吃。他每天起床後去河邊洗漱,再端滿滿的一搪瓷盆水回來用。營業所主任和會計都有家眷,自己開夥。主任聯係其它單位,誰也不接受他搭夥,隻好用三塊土基支成灶,買口鐵鍋自己煮。

阿咩不斷地給他帶東西來。棉衣、汗衫、幹胡豆、四季豆,黑糊糊的古巴糖不要票但是高價,城裏才有賣,等等。離城才三個月阿咩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他幾乎懷疑是夢。又是一大堆食品。他把庫房守護室的床讓給阿咩,自己睡進庫房的大木櫃上。幸好那時的製度不像現在(外人連守護室也不準靠近,更別說睡在裏麵)。所謂守護室不過是營業室通現金庫的一個甬道,剛好一床寬,床頭支張桌子,牆頂有四尺長二尺寬的小窗透進些許光線,白天要看書寫字也必須點燈。金庫裏根本沒有什麽保險櫃,齊胸高五尺長三尺寬的厚木櫃用來裝錢,笨重的櫃門上吊兩把大鎖就是保險櫃。阿咩給他煮飯縫洗,趕街天看看集市,他下班後陪陪阿咩擺談,逛逛河灘。有天阿咩說想到昔格達看看,昔格達離紅格十五裏,來回也就三四個鍾頭,他的好友又是表哥吳家濤在昔格達商店工作,就讓阿咩去了。下午吃晚飯時等了許久不見阿咩回來,他想是家濤留吃飯,自己先吃了。天擦黑還不見阿咩,以為走在回來的路上,就拿了把匕首往昔格達方向去接。這匕首是他在城裏時花四塊五向分在公安局的同學石裕誌買的,五寸長的雙刃閃閃發光,一拳深魚背狀的刀把嵌著相間的一圈綠石(看上去像翡翠)一圈白骨(宛若象牙),把頭還有皇冠狀的銅飾。石說是勞改犯中的能工巧匠專門為管教打造的。走出不足一裏天就完全黑下來,他此生第一次獨走夜路,路上沒有碰到任何來往的行人,聽到狼嚎雖然有些害怕,攥緊匕首膽就壯了。見到家濤說阿咩確實來過,但突遇一個親戚,被那人邀到糧站的家裏去了。他倆到糧站,大門緊閉,怎麽也喊不開。商店又沒電話,隻好在家濤處歇了。第二天一早他到糧站,大門剛開那親戚就送阿咩出來。阿咩驚呀地看他,埋怨他不該來,但他怎麽放心得下。短短九天是母子在家以外的唯一會合,多麽值得回味。

他離城去紅格僅十天,阿爸同樣退職自江西回到會理。城關鎮上不了戶口,被分到六十裏外的木落寨古綜合商店。不久二孃也刑滿釋放回來。他決心要回家過年,早早地向主任和支行請假,領導爽快地批準了。這是他能記起的唯一與父母團圓的春節,何況阿爸還從木古揹了五斤豬肉回來。一家四口雖然比不上阿公在世時多,可以說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春節,哪怕隻有三天。節後他車也不搭,徒步跛回紅格,足足120裏走了兩天,頭一天歇鳳山營。

阿咩這時也找到燃料店的工作,主要是賣煤油,每月工資14元。她的同事孫桂芳弟弟孫大祥這年分來紅格供銷社趕馬車,每次從城裏回來,阿咩都要帶吃的穿的。營業所的農金員經常要去支行開會,胡仲道調來當農金員後亦成了阿咩帶東西的快遞。紅格離金沙江三十裏,江對麵是雲南,生活比四川好。趕街天從雲南來的紅糖、茶葉、花生,以及本地的香蕉、番木瓜等也不少,但他24元的工資不僅月光還寅支卯糧,隻顧自己的肚子,很少帶東西回去。在阿咩如此牽腸掛肚的飼養下,他的水腫病終於痊愈。阿爸來信說木古環境惡劣,他建議阿爸申請調來紅格,阿咩也來,合家團聚。那年八月孫大祥去會理20多天後趕車回來,阿咩照例給他帶了許多豆子、豬油和皮蛋,還有襯衣、汗衫和一條褲子。信上說這是給他的最後一次東西。他以為阿咩要他自力更生,頓覺輕鬆。

1963年農曆九月二十二,他突然接到支行的電話,說是阿咩頭天失蹤。這些天煤油燈的燈芯總是黑糊糊的,燈光鬼??地;開合門窗聲音淒厲;晚上盡做惡夢,此時情知大難臨頭。趕馬車到力馬河已經天黑,第二天去辦事處主任家主任尚未起床,央求主任找了輛去益門拉煤的空車,在車廂上一路顛簸吐到會理。阿爸說全城及城外的水塘都找遍,聽西關外的一個老人說,天亮之前曾見城裏人打扮的老婦往埡口方向走,覺得奇怪,問了高矮與阿咩差不多,二孃便約二爸咩一道動身去西路丙海壩了。第二天二孃發電報來說在丙海壩的安寧河裏找到遺體,他和阿爸、太偉表哥、好友思懋立即趕路,攏涼風崗已經天黑,歇路邊一農戶家。次日淩晨起床,到丙海壩隻是中午。他們與二孃及丙海壩的親戚會合後來到河邊,有根純子一頭係塊大石頭一頭浸在水中,解開石頭上的純子用力一拉,阿咩的遺體浮出水麵並拉上岸,身上還綁塊大石頭,據說沉在水底能起保護作用。阿咩緊閉嘴唇,雙 拳緊握,倒沒有痛苦的樣子,隻是鼻孔中流出一絲殷紅的鮮血,他為阿咩擦去那血。女眷們用剪刀剪開阿咩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換上新衣。過去的佃戶,他的表侄張正華願意把老母親的壽木借給阿咩用,那壽木一掀開蓋子就香氣撲鼻。眾人七手八腳把靈柩抬上山坡,那裏已經挖出墳坑,很快下葬。奇怪的是本來大太陽的天,此時陰下來,還灑了小雨。丙海壩基本隻有劉張二姓,且多為姻親,須稱呼他爺爺輩的不少。那天老老少少幫忙的三四十人,幾歲的娃娃也去抱石頭,壘墳也就個把鍾頭。當然,既沒有墓碑,沒有拜台,石灰水泥更不可想,一堆石土而已。這也符合阿咩省吃簡用的一生吧。

阿爸承認,阿咩出走的頭天晚上倆人曾拌嘴,阿咩罵道:你一貫對我冷酷無情。阿咩到丙海壩後曾去張正華家,用張家的紙筆寫了封信,然後說是要到撒蓮寄信和辦事,留也留不住。他們幾天後回到會理,收到那信。第一句話不要找我,你們收到這信時我已經消化在魚腹中了。信上沒有指責任何人,隻說自己胃疼嚴重,退休金已花光,要是繼續治療,不是拖累孩子就是拖累單位。交待後事中列了兩筆借給親友的錢,卻沒有七哥說的那筆賬。她的另一半退休金二百餘元是兩個月前才領到的,所謂花光,除借出去的外,都給他和親人買了不少東西。給他買的是件襯衫和條枕巾。特別叮囑他在紅格買些花生、紅糖,因為大嫂的預產期在十一月。她卻連第一次當祖母的機會也毅然放棄。二孃說當年阿咩又胃潰瘍住院,不準告訴在紅格的他。阿咩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

 

阿咩逝世半年多後,有一天剛下班,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民從營業所的側門進來,手裏拿著嶄新的布票膽膽怯怯地說:同誌,我拿三尺布票給你換件舊衣服吧。那年一個人全年隻有三尺布票,他的衣被對付兩三年沒有問題,自己的三尺都送給講究穿著的同事了,便說不要布票。那人又說:實在是拿不出錢買布,你就給件補過的也行。看到那人身上破破爛爛,他都動惻隱之心了,但想到自己身上穿的、床上用的無不是阿咩手縫或置備的,餘溫尚存,怎忍舍棄。隻好回應:你問問別人吧

然而那些東西畢竟是布做的,特別是他結婚以後妻子有潔癖,好些東西不等失去使用價值就掃地出門。他目前僅存的隻有一枚阿咩的印章,一本1956年修訂的巜新華字典》和蓋著會理縣公園路小學教導處印章的二甲班班主任手冊。這本32開的綠色硬封小本裏,保存了阿咩的筆跡,可窺1960年教育的一斑。“ 學生情況:男生22 女生30 52  72 823 924 102 131家庭出身: 工人2 貧民4 少數民族1 小販3 小商10 手工業7 自由職業5 小土地11 地主9班計劃下有情況分析、目的要求、具體措施幾大方麵12345,條分縷析,款下有項。每周的班務工作重點和執行情況,大到統考成績,小到個別同學表現都有記載。比如星期一我班又轉來一個頑皮孩子張木生,上一節課就跑了,性最野,也好打罵同學。今天找他來要求上課不亂跑,要安靜地聽講,不到放學時間不離開學校,不打人罵人等等。今天他算是沒有打人罵人。明天把這點提出鼓勵他,再指出他沒有做到的地方要求他。並且多親近他熱愛他與他建立情感來慢慢的轉化他。過些天,星期二我去聯係了他爸爸,看出他媽媽是有些溺愛,所以不大聽她的話,對爸爸的話要聽些。我要求他爸爸少給他一些零用錢,以免他拿東西來課堂上吃,影響班的製度。不要拿小刀給他,以免發生危險。這兩天他沒有帶食物和小刀了,紀律也稍好些,我就抓緊表揚以鼓勵他我班隻有劉桂芝沒有入學,聯係了幾次家長都不給她來。今晚上我又去講了一陣,稍為鬆口說商議一下再答覆。我又去找點主任協助動員。明天再抽時間去看是如何。勤工儉學方麵班上種的蔬菜:南瓜1144 辣子三畦168 向日葵一畦56 小白菜一小塊1000。至於貫徹教育方針,思想政治工作等老套套就不枚舉了。公園路小學也是官方的稱呼,人們一直叫它二小。

清理阿咩遺物時他就拿走了這本小冊子,在扉頁題寫〈西江月.悼母〉:

心想教書一輩,豈知辭退五旬。新陳代謝總不停,夙誌方成疑問。

桃李雖然天下,孩兒也布四城,安寧河水更何渾,隻有遺冊為證。

他臥室牆上貼著一張《大眾電影》的封麵,是個婦女摟著男孩的劇照。作〈觀抱子圖〉:

安寧濁浪耳邊嚎,猶似心中萬把刀。笑貌已存照片上,慈聲卻換寒風囂。

雖得夜夜夢團聚,隻苦天天凝淚潮。抬眼長盯抱子圖,春暉未報恨難消。

那年秋他又寫〈呈父〉:

月色似冰空似水,秋來愁思正茫茫。北雲回首方佇望,驚鳥孤棲喚爹娘。

轉目遙看關塞疊,捫心靜聽安河殤。中秋紅格已經二,未像今年絞斷腸。

每次乘車經過安寧河岸,無論是上遊的黃連關、德昌、永郎,抑或是流下去的雅龍江,金沙江,他都要凝視那渾濁的河水,究竟是水還是他呑噬了自己的母親? 

主啊,饒恕他吧!求求禰!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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