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兩棲客

Writer sit at home : 迷茫宅坐的筆者,鍵人
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文章分類
正文

再遇楊船長於青島

(2026-04-28 07:36:29) 下一個

楊船長青島逆隔離

         2003年春節過後,香港的“沙士”(SARS)疫情來勢洶洶,給船員換班帶來很大的困難。隨著疫情蔓延,中遠(COSCO)集團下發文件,暫停了所有的船員換班安排。中遠勞務外派的“廣大上青天”公司,作為其下屬企業,必須忠實地執行這一指示。

        “鵬勇”輪(M.V. TOP KNIGHT),是鵬利船務公司五艘巴拿馬型散貨船之一,懸掛香港旗,由全套23名上海遠洋勞務公司船員組成的,其中船長,大副和輪機長以下的14名船員,已經連續在船服務14個月,身心疲憊,難以為繼。之前,船舶航運區域都不在遠東,這次計劃5月底到達青島,是一個大換班的絕好機會。作為船員部經理,我如果機械地任由外派公司執行中遠集團的文件指示,沒有任何毛病,但是看到14個船員的在船服務記錄已經14個月,仿佛看到他們略顯呆滯又充滿休假期盼的殷切眼神,我有沉重的職責心理壓力。我在公司辦公會議上建議,組織接班船員提前半個月到青島逆隔離,準備船靠碼頭實行大換班。鵬利公司內部,開始有反對聲音,主要耽心這種所謂的“逆隔離”,最終流於形式,沒有效果而勞民傷財。我毛遂自薦,提出自己飛去青島與接班船員一起隔離,保證方案的執行力度與效果,獲得公司領導的讚同與支持。上遠勞務公司,初始也有不同意見,主要是集團的明文規定難以違反突破。在我提出自己與接班船員一同隔離的建議之後,鵬利公司的領導親自出麵與上遠勞務公司茆總聯係溝通,為了航行安全,一再堅持我們的建議。茆總召集班子,開會研究並形成一致意見,出於航行安全的最高原則,出於對船員身心健康利益的全麵考慮,采納鵬利公司的建議,並且承擔所有交接班船員在內地產生的額外住宿與差旅費用。

         通過青島代理公司安排,我飛到青島之後,與14名接班船員一起住進了“五四”廣場附近的一家小酒店。事前與酒店達成約定,劃出一個樓層的15個房間,專門接待我們15個自主逆隔離的客人。早中晚三餐吃飯,酒店專門隔離出來一個用餐區域,與其他酒店客人不發生任何交集。其實,這些對於酒店來說,當時是容易做到的。當時的疫情是,各個區域自行隔離,小區的大媽戴著紅袖標,盤問進出的陌生人,嚴格限製外來人員的進進出出。青島市的這種防疫的態勢,導致這家酒店基本上沒有其他客人,幾乎成了我們專包的隔離酒店。這中間,他們對於從上海來的船員,沒有任何排斥心理,反而對我這個從疫情嚴重區域的香港來客,有些疑神疑鬼。我在全體人員到齊之後,隨大家一起到邊境衛生檢查檢疫站做了專項體檢,結果一切正常,消除了這個疑慮。

         體檢完成回到酒店,我和帶隊的楊船長,召集大家開會,宣布隔離紀律。每日三餐吃飯,集合點名後,楊船長帶隊,我和大家一同下樓用餐,飯後一同回房間。除了吃飯,任何人不許跨出樓層,我住在靠樓梯口的第一個房間,房門24小時敞開,任何人都可以越過楊船長的第二個房間大門,走進我的房間監督我的動態。但是,如果任何人從我的房間門口越過,走出樓道甚至下樓外出,則要堅決執行隔離紀律,報上海遠洋勞務船員公司,給予嚴厲的紀律處分。

         我與楊船長,這次已經是第二次合作。“鵬利”輪在珍珠港外撞船之後,在日本卸貨港更換了船長,遣返了電焊工,楊船長到日本接替解船長。船在日本卸完滑石粉,開回上海,進入上海船廠浦西分廠,修船。“鵬利”輪全套上遠船員引咎辭職,由廣遠船員替換接班,我在上海船廠主持交接工作。楊船長,福建人,70年代中期集美畢業,是個處事溫和,經驗豐富的老船長了。第二天一早,老楊來向我報告,大副頭天夜裏擅自外出,找朋友喝酒去了。

         大副是79級集美畢業,短暫的一天接觸下來,我對他印象是為人隨和,靈活頭腦,擔任大副的能力不成問題,昨天白天帶隊組織體檢,聯絡代理安排車輛,協調不同醫院科室的抽血以及量體溫,等等細節都周到而到位,惟總感覺他缺乏原則而精心算計細節。與他本人閑聊幾句,問他為什麽還沒有做船長,他承認如果埋頭在勞務公司派遣的船上工作,論資曆足夠升任船長,可惜天性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中間被朋友拉去炒更,到工資高的國外船東船上賺大錢,錯過了上遠勞務公司的派遣。幾次下來,升任船長的考試與鑒定提拔受阻,不得已申請回公司,待派,積累公司內的海齡,準備更上一層樓。畢竟,大副工資再高,不如升到船長一級的工資豐厚。這一點,真的可以說是一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例子。晚上隔離啟動之後,他曾經到我房間來,先是請假出去會朋友,我提醒他身為大副,根本不必開口請假。之後問我看什麽書,想借去讀。我手頭隻有一本,香港機場上飛機之前臨時買來,準備隔離期間潛心細讀的。書是一本好書,高文謙著《晚年周恩來》,讀來引人入勝。我答應他,我看完之後,如果隔離尚未結束,可以借給他看。想不到,他居然趁我熟睡之後,溜出去了。一經發現,我馬上去跟楊船長,商量處理辦法。老船長立即召集所有船員,開會。

         楊船長主持會議,我在會上第一個發言。我先是算了一筆帳,就是這次逆隔離的成本。不換船員了,我在香港無所事事,來到青島心情放鬆,權當休假,鵬利公司的成本,微不足道的。反觀上遠勞務公司,經濟帳固然不是小數,公司領導承擔著政治風險,他們自始至終顧慮重重。這次的“逆隔離”安排,明顯直接違反中遠集團的文件規定,茆總和公司領導們是頂著雷的,隻許成功,不許失敗。鑒於大副昨夜外出會朋友喝酒,已經中斷了隔離期。接下來要不要繼續?我們可以就此當場宣布這次“逆隔離”已經失敗,大家立刻解散,打道回府。第一天就宣布失敗,鵬利不會追究我的責任,茆總會怎麽想?上海勞務公司整個領導班子怎麽想?會不會處理直接責任人?如果這次行動失敗,“鵬勇”輪上準備休假的船員日後早晚知道“逆隔離”失敗的原因,他們會怎麽想?他們會有怎樣的感受?換做大副你是要休假的船員,會怎麽想?怎麽處理這件事?我不知道,請大家表態。

        我發言之後,船員們紛紛發言,大家火力全開,批評大副不是不自律,而是太自私,各個都表態不容姑息,絕不允許再犯。可想而知,大副此時的心情是如何地沉重,他知道後果嚴重了。如果我們就此發作起來,他在上海遠洋勞務外派的前途與後路,徹底崩塌封死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大家道歉,後悔的心情溢於言表,態度堅決地表示絕不再犯。楊船長最後發言,首先建議,我們的“逆隔離”行動,繼續堅持下去,給大副一個機會,給大家一個機會,給船上休假的船員留一個機會。接著,船長提醒大副,在船上工作的合同是九個月,自己如何挽回大家對你的信任,要仔細想想。這次不僅是大副在“鵬勇”輪的最後機會,搞不好也是他在上遠勞務公司工作的最後機會,老船長苦口婆心地提醒大副,別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會開得很好,大家的態度嚴肅了。大副成了反麵角色,給大家提了一個醒,老楊跟我配合默契,確實讓大家意識到隔離的難處,每個人自己都要平心靜氣地,堅定,堅守,堅持14天。其實,船員們出於職業習慣,放棄大部分自由而換來職業上的尊嚴,道理大家一點就透。拉開架勢,嚴肅認真地去做,沒有辦不成之事。反而是我的青島朋友,找來酒店了,約我出去喝酒。

          同班同學,同寢室住了四年的張福友,大學畢業分配在青島北海船廠,知道我住在“五四”廣場邊的酒店,直接來到酒店大堂,接我出去喝酒。酒店大堂的服務員,有了我的交代,自然是對所有人擋駕。但是大堂服務員聽福友說,找帶隊的船員部楊經理,不清楚我做為帶隊人,是不是可以隨意出酒店而不同於船員,就讓福友從大堂打電話到我的房間。我房間的大門是敞開的,我講電話從來是大嗓門兒,整個樓道都聽得清清楚楚,全樓道的船員們,不用豎起耳朵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我一再解釋了不能出去的理由,態度堅決地婉拒了福友的盛情邀請。我們兩個老同學,2003年錯過了此次的聚會,下一次的再聚會,已經是2016年了,此是後話。當時,老楊和大副,其他所有參與“逆隔離”的接班船員,一定知道了我和福友的通話,大家徹底知道了,此事大家都必須認認真真,兒戲不得。

        現在回眸一看,14天隔離在酒店,不過是轉瞬即過的短暫時光。但是當時的感覺,確實是漫長的整整兩個星期。

        2003年5月底,“鵬勇”輪從美國西海岸回到青島港卸貨。船剛剛靠好碼頭,接班的船員就已經列隊在碼頭旁邊了。已經從代理處得到消息的休假船員,眼淚汪汪地看著接班的弟兄們在揮手,其中的複雜心情,隻有在船服務了14個月的船員才能夠說得出來,道得清楚。為了減少交叉感染的機會,雖然我在酒店隔離了14天,大換班那天我沒有上船去,所有事物交由代理安排,有楊船長帶著去接班,接船,我不必親自上船。想到這次逆隔離的成功,我心裏知足了,滿意了。

        “鵬勇”輪換班完成後,繼續其航程,離開了遠東。不到半個月,疫情解除,中遠集團下發文件,陸續恢複了船員的正常換班安排。這個時候,“鵬勇”輪已經在新接班船員的操作中,駛進了了湛藍色的深深大海。如果沒有這次“逆隔離”的提前安排,錯過了青島港,真不知道“鵬勇”輪的休假船員,如何是好?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鵬勇”輪當年在青島成功的提前“逆隔離”安排,功德圓滿,每每想起,心中歡喜。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