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走一遭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從未覺得我的高考之路與其他人有任何不同，直到某一天聽到LD（也是我的大學同學）和別人聊天，說起我們的相識，“七七年考上大學是多大的一件事呀，開學以後我們班居然有個人沒來報到！後來輔導員告訴我們，那是個北京女生，因為政審不合格來不了，學校還在爭取。。。”一下子打開了我的記憶之門，我就是那個政審不合格的女生，比別人晚了整整兩個星期入學。這麽說起來，我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呢。
文革開始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那時學校不正經上課，瘋玩兒了好幾年，上了初中開始複課鬧革命，這才踏下心來認真讀書。也是運氣好，初中畢業時剛好趕上北京恢複高中，每個班隻保送五六名學生入學。我因為爸媽都是牛鬼蛇神，不合要求，學校還專門撥了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名額，給了我（主要是因為那年畢業生都分配在北京，沒人願意繼續讀書）。七一年上了高中，七二年就出了個白卷英雄張鐵生，剛剛萌芽的大學夢生生給憋了回去；更有甚者，我們這批畢業生又全部被發到了農村。那些初中畢業就工作了的同學都暗暗慶幸自己的英明，少讀兩年書，保住了北京戶口。不過那時的插隊已經和初始階段有了很大的差別，首先，地點全部在本市的郊區，生活條件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不再強調紮根農村一輩子，大約兩年後就有資格參加招工，使我們這些知情們還能看到返城的希望。果然兩年後，我們這批知青相繼回到了北京。我因為出身不好，被分到了一個街道辦的小服裝廠，每天困惑著是否要在這裏度過餘生，這時，已是一九七五年的年底了。轉過年去，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兩年，真是驚心動魄，大驚大喜，到了七七年下半年，改變我們命運的機會終於出現了：全國恢複高考，可以憑本事上大學了！我們百十來人的小廠居然有六七個青年報了名，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要眺離這社會的最底層。初試，有三人過了關，我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分數最高的一個，然後體檢，等待錄取。然後陸陸續續有人收到了錄取通知，我們這三人都沒有動靜，這是最煎熬人的時刻，希望與擔憂並存著。剛開始還能沉得住氣，等到錄取工作進入尾聲，失望甚至絕望的情緒就開始出現了，直到有一天，我爸把我叫到身邊，對我說：”你報的學校已經錄取完了，看來是沒有考上。你再想一想，明年怎麽辦，咱們一起商量一下。”這一天，我大哭了一場，因為按照我的考分，怎麽也夠了錄取的標準，看來是誌願報的不好，所以落榜了。第二天，照常上班，同時也開始了第二年應考的準備，日子似乎就這麽一天天的過下去了。一個星期後，快下班的時候，突然有人給我打電話，很悅耳的女聲：“你不認識我，我叫馬莉，是北京市少年宮的，現在借調在北京市招生辦幫忙。下麵我說，你聽，不要問。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被你們單位給退回來了，說你政審不合格，是你媽媽的單位給定的性。我們幾個工作人員非常氣憤，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搞文革那一套！所以悄悄給你打這個電話。你千萬別出賣我們，那些人我們也得罪不起。趕快想辦法，不然就晚了！”然後電話就掛斷了。我震驚了，心裏大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我媽媽的工作單位非常敏感，經常接觸到黨和國家最高層的領導人，我媽因為不滿某些人的下流行為，曾經按照組織原則向上反應過自己的意見，於是文革一開始便被定為“反黨反毛主席”的走資派，隔離審查了，一直到一九七七年，十年沒有回過家，四人幫粉碎一年多了，我媽仍然在江西幹校勞改。參加高考前，我給《人民日報》編輯部寫了一封短信，簡述了媽媽的情況，然後質問道：“難道他們不是在黨的統一領導下?為什麽他們可以這樣踐踏別人的生命？”信寄出後，一直沒有回音，我呢，因為忙於複習高考，早把這事忘到了腦後。看來我的落榜是這封信造成的了!回到家中，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我爸，問他我下一步該怎麽辦，我爸責備我，這麽大的事也不跟他商量一下，然後想了好一會兒，對我說：“你再寫一封信，給胡耀邦，把事情的經過寫清楚，他現在是中組部部長，專管平反冤假錯案。我在武漢當團市委書記時，他是我的領導。這個人很正派，他一定會管的。你寫好了我找人送給他，說不定這一次真的能把你媽媽的問題解決了呢！”這次的信很快有了結果，幾天後耀邦給我爸打了電話，說我的信已登在大參考上，讓我和我爸再各寫一信，要求解決我媽的政治問題和我的入學問題，裝在一個信封裏，寫上“耀邦同誌轉XXX同誌收”，讓對方知道此事他已知情並插手，對方便不敢為所欲為。後來我才明白，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當時中央正要處理此人，批判他的兩個凡是，而且還要在第一次高考中糾正因出身問題影響子女前途的現象，我的事正好被抓了典型。就這樣，我很快拿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我媽單位的幹校全體撤回，我媽得到了徹底平反。後來我嚐試尋找那個叫馬莉的好人，希望能當麵謝謝她，但招生辦隻是個臨時單位，錄取結束後便解散了，工作人員各回原單位，人民日報社幫著查了一下，也沒有找到裏麵有馬莉的名字，少年宮也說沒有此人。直到今天，我對馬莉懷著深深的謝意，她(們)的正義感改變了我的命運。也衷心地感謝我的母校北航，頂著巨大的壓力，堅持不收回對我的錄取，使我得以實現我的夢想。
也以此文紀念耀邦書記和我的父親。
馬力的名字也許是“路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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