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先是雨夾雪,地上滑,轉眼是鵝毛大雪。我走路去上班,用黑色圍巾包住頸部,遮住下半部臉。戴了舊絨線帽,綠色與白色相間,穿了軍綠色的短款羽絨服,2000年來多倫多時穿著進關。羽絨服的袖子上各有幾塊牛仔布補丁,埋頭行走的人們,誰會多看一眼呢。一件穿過幾次的長羽絨服倒是被捐了,對於上下班走路的我穿短的方便。
在冬季天氣裏行走,最怕風大,然後會想起外婆的老話——冷冷在風裏窮窮在債裏。 這句話恐怕很過時,懂經濟的,搞金融的,擅長投資的可以拿出很多論據來批駁它的後半句“窮窮在債裏”。不過,我是體會了老話裏恰到好處的對比。
小時候陪大人看黑白電視機裏的滬劇《日出》,根據曹禺的話劇改編。裏麵陳白露在太陽上升之前,她有一段唱詞,和這個紙醉金迷的醜陋世界告別。我看得懂,關心的卻是那個阿諛奉承的李襄理,他送手鐲巴結陳白露,而他自己家裏人找上門來,孩子生病了,他拿不出錢了。麵對家裏人的埋怨,他好像是有不得已的苦,為了保住飯碗。李在劇中是個可悲的人物,我擔心劇中未提及的事情,他襄理職位保不住了,他一家怎麽生活?借債嗎?
張愛玲的《金鎖記》是她的代表作之一,我並不喜歡,裏麵的曹七巧是個不幸的人,在夫家薑公館她沒有得到應有的尊敬,沒有獲得自己的幸福,她嫁到薑公館是因為丈夫是有疾之人。當大家庭瓦解之後,她變成一個隻是在乎錢的寡婦,對於親生的一兒一女都懷有不正常的控製心理,她前後倆個兒媳都是被她害了,一種家庭的冷暴力。
書裏有段情節是講七巧在薑家外出廟堂時,她和她的小叔薑家老三有非禮之念頭。分家之後,小叔在寒冷除夕之時看望她,她的內心有波瀾,但是最終發現老三隻是為了躲債,想問她借錢,她變得憤怒,趕走了對方。夏文汐在香港同名電影裏飾演曹七巧,這段演得很有神。
我父母一代和我外婆一代的小老百姓是最怕有債的。我爸爸買了新房子後,趕緊把原來的房子賣掉了,他說否則睡不安穩。他的工資付房貸根本沒有壓力,他是不喜歡欠債的感覺。我以前埋怨過此事,然後想通了,像爸爸倒在床上即刻入睡,多好,他覺得有退休工資足夠了,不想靠房子炒作發財。
我姨媽沒有文化,年輕時一直是臨時工,姨夫每月留下零花錢外,上繳工資。姨媽說為了月底至少有青菜吃,她一定要計劃好月頭上的花費。她不能忍受有些人家到了月底一分錢沒有的滋味。七八歲的我聽說了不免驚訝,真有月底沒有錢的人家嗎?聽齡齡爸爸說以前他的老房子鄰居裏,有一家,男的是老師,工資低,女的到了月底常常會問我婆婆借五元錢,拿到工資再來還。鄰裏之間借錢是難為情的事,誰願意開口除非真是困難。
我哥哥是個重義氣的人,他大概是不像上海人的上海人。我前幾年聽我媽說,我媽有個老學生,陷入三角債,國內這種事情比較普遍,好像做生意不是問銀行借錢而是親朋好友籌錢,然後又有公司間的欠債。總之,這人還去外地躲債,他打個電話問我哥借十萬,我哥問也不問劃入他的賬戶。他和我哥交情不深的,我哥隻說一句他現在最困難。這筆債,他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收回來。
我父母也被借錢的,比如我小孃孃的丈夫,我小姑夫原來是安徽人,他安徽老家家裏有事,問我父母借錢。我表妹買房要借錢。能夠在親友裏借到錢也是人情溫暖。我們在海外的隻有靠在銀行貸款,我們欠債的主人是銀行,所以說是替銀行打工了。
還貸款的日子工作很有動力,然後看著欠債的數字一點一點減少,生出一種喜悅。因為要還債,自己變得節儉,等債還晚,節儉的習慣保留了,對消費的社會經濟沒有貢獻,對環保是有貢獻的。
能夠不欠債當然最好了,特別是現在所謂的財務自由,有些人不到退休年齡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欠債也沒有什麽關係,欠債的不一定是窮人了,當今很多專業人士白領等等都欠著債,照樣在國外度假。窮與債沒有必然的聯係了。
我仍然希望不要有債,輕輕鬆鬆過日子。皮夾裏沒有什麽銀行卡沒有關係,有三餐有家人有遮風擋雨的家,就不是窮人了。
一歲半齡齡來加拿大之前的照片,穿著外婆織的絨線衫,裏麵翻出來的黃色領子是另一件薄絨線衫。我小時,也有同樣零碎絨線拚成的套衫。

現代社會裏,富裕不可恥,而貧困卻有很多無奈。
齡齡小時候很好玩的,我帶她不覺得累,到底是“瘌痢頭兒子自家的好”,也是一句老話了。
是這樣的!其實這是最富有的幸福了。
齡齡小時候胖乎乎的,真可愛。現在真是變成了大姑娘,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