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算讀書人,我上海的書櫥裏有百本左右書,身邊的中文書很少,隻有三十本左右,和衣服一樣比肩,剛送走一套《三國演義》等書。楊絳先生的書,帶出來兩本,年年會讀一遍,和喜歡《圍城》一樣。我窺探困難時期楊絳先生怎麽過日子,她如何合理安排家事,裏麵可以讀出她的一點點自傲。的確不容易,她不說自己娘家原本如何如何,隻是告訴讀者,她會做家務了,會生煤球爐。我在最早寫過的書評裏寫過一短篇。
我也喜歡讀她寫生活在牛津大學時的瑣事,找房子居住,那套小公寓的衛生間,熱水管是盤旋的。我想,如果這所小公寓還在,一定有不少錢迷楊迷會去瞻仰,在那裏,他們第一次過兩人世界的生活,神仙眷侶的第一站。在歐洲她穿裘皮大衣,一派大小姐的樣子,回國後,即便是五十年代,她穿得還是很夫人,一絲不苟。在一部圖書館借的紀念錢鍾書先生百年的文集裏,我讀到文革抄家時,寫楊絳先生從歐洲帶回來的高跟鞋等是放在抽屜裏。但是,到了《我們仨》時,楊絳先生的布襯衫顯得格外素樸。
前幾年一直喧囂的詞語“民國範”,民國的各式才女被八卦個“體無完膚”。楊絳先生是最長壽的民國女子之一了,她的歸去,是一個文化符號的終結。但她留下的文字,不會消失。
又隨意翻開《我們仨》,那一頁是講她在牛津的夥食,她買了“不上台麵”的豬腿肉吃,能夠吃到紅燒肉就是冒險成功了。又翻看《走到人生邊緣》那一頁有題目“人能自己做主嗎?”,楊絳先生寫到過自己少女時,身體不好,在學校裏,每天加餐,吃雞蛋的事。她就讀的啟明女校是1904年法國教會創辦的,在徐家匯地區,是現在上海市第四中學的前身之一。楊絳先生的大姐曾經是學校的老師,她少時接觸天主教,對學校裏的嬤嬤,對神父都有好感。九十歲時,晚上都想起勞神父送她糖果的舊事。她年輕時洋氣十足,在晚年獨居的日子裏,讀中國的四書五經,特別是書裏不少引用《論語》裏孔子的語句。
楊絳先生寫道——人必需修身,而修身需用又合適又和悅的方法。(她自答自問的《修身之道》)老年的楊絳先生很平和,打掃錢先生留下來的戰場,自己的文章簡明,智慧。她一直在修行,給出了修行最好的注解。
不能多寫,還是再去讀一遍她的書。

而《圍城》是一本凝聚夫妻情分的書,為了節省,楊絳先生當年辭退保姆,自己做了兩年家庭煮婦。恩愛夫妻當如此,貧窮時,共度。
楊絳先生就讀過的上海啟明女校舊照片,現在還有啟明女校的大樓在第四中學內,天鑰橋路100號,正巧夏天回上海時,去懷舊。

我最喜歡楊絳的《洗澡》,真像白茶一般清冽而有韻味。
二老最大的貢獻,就是協助民間破除對知識分子的迷信,他們仍是各式各樣的現代孔乙己,錢楊能講出自己領域的真相很可貴呀。
名人有社會的一麵,也有私人的一麵,那個時代那個環境,需要一定的世俗智慧來自我保護,兩個人精還是聯手對抗和嘲弄這個世界的同謀,所以宗璞讓他們住進了刻薄巷一號,嗬嗬,想他們那麽有幽默感應一笑置之。
我這次回去會挑些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