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集中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為了了解為什麽一個導演基本局限於拍攝家庭故事,卻占據本國電影史重要一頁,還被外國專家來研究,引得觀眾年齡不分級別。在1959年的彩色電影《早安》裏,講兩個男孩子用不和父母說話來爭取買電視機的故事,我被裏麵的細節逗笑了。其實,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不是一下子找到他的風格他的主題,我看了他1930年的默片《《大步向前》,完全模仿了好萊塢的電影,很少日本人的生活痕跡。優秀電影故事大致來源於生活,大師不是一日速成的,小津尋找自己的方式,落實到他的電影都敘述家庭故事。
最近看的幾部都是和嫁女有關,從黑白的《晚春》(1948年)到《麥秋》(1951年),從彩色的《彼岸花》(1958年)《秋日和》(1960年)到《秋刀魚之味》(1962年)。 《晚春》裏女兒不肯嫁,母親早逝,她對單身的父親懷有一種戀父情節。父親意識到了,甚至欺騙女兒自己準備再婚。女兒最後是出嫁,出嫁前夕,最後一次父女同遊京都,女兒說自己喜歡父親,覺得嫁人不會幸福。父親說了一段話,大意是要女兒明白,婚姻裏剛開始不能一下子有幸福感,幸福是要慢慢獲取的。女兒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祝福,最終有了婚禮,穿傳統和服的新娘美麗動人。
《彼岸花》裏,父親讚同年輕人自由戀愛,可是到了自己的女兒卻不滿意,甚至以不出席婚禮來要挾。最終父親還是出席了女兒的婚禮,接受了女兒選擇的丈夫。《秋日和》是單身母親為了女兒安心出嫁的故事。《秋刀魚之味》,父親看見自己年老的老師和一直未嫁的女兒同住,未嫁的女兒人到中年,變得對老父親不耐煩,那種神色刺傷人心。父親不想自己的女兒失去最好嫁人的時機,努力地把女兒嫁了。可是,當他參加完女兒婚禮,深夜回到自己的家裏,他已經醉了,瘦弱的身子搖擺了,去廚房間倒一杯水,他的喉結滑動,似乎在控製住自己的眼淚。
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是偏向溫情的,可是在他生前最後的電影《秋刀魚之味》最後的一幕,觸目所及是一個父親的傷感。
我想到了老曹出嫁的那天。(我或許寫過,沒有查到。)老曹是我的高中同學,參加每次運動會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的,年紀裏得第二或第三。她說話是直直的,我以為她是不會和我太親近的,她後來讀師大西部的地理係,我是個文科生,在師大東部。和我要好的高中同學茵叫她“老曹”,大約是從來短頭發老曹身上有些男孩氣。老曹1996年12月結婚時,請我和茵做伴娘,我們去了她娘家,在上海的郊縣南匯的鄉下。
那是很冷的天氣,老曹家樓下有衛生間,抽水馬桶,都是新做的,幹淨。我們周六到,睡在是她出嫁前的房間,棉花胎厚實暖和。出嫁的周日一早,天還暗著,老曹要我們起來了,陪她去縣城做頭發化妝,她已經約好了。我們摸黑走到村外路上,老曹叫到一輛車,老曹是新娘子,可是她指揮我們,把自己的大事當做一堂課。
等老曹穿好白色婚紗裙站在房屋外麵要離開家時,她父親不舍得了,不讓走。這或許有他們當地風俗的一麵,另一麵是父親對女兒的愛。老曹的父親我們高中三年寢室裏的女生都熟悉,記得他第一次來看老曹時,不到四十,我們都說他年輕。他們父女頭發是帶卷的,眼睛五官都像。老曹平時住校,一個月才回去一次,她父親在外灘的港口單位上班,母親在鄉下務農。她的第一條牛仔褲是父親買的,最時髦的款式。
我和茵和新娘新郎都僵住,不知道怎麽勸一個父親。老曹有沒有哭,我不記得了,老曹父親的臉是和天氣一樣陰冷,那種陰冷裏好似包含著無比的委屈。我說話了,我想我已經是上班的人了,可以和老曹父親講兩句話吧。我說,曹爸爸,讓她走吧,站在外麵,她穿得單薄,要生病的。老曹父親放老曹走了。 老曹去新郎家後,我沒有任何印象,可是我和老曹父親在村裏說話的瞬間我永遠難忘。
2010年夏天,我見到老曹時,老曹說她父親已經去世了,五十多歲。老曹還有一弟一妹,我總覺的老曹的父親是最喜歡老大老曹的,源於他不讓老曹出嫁的那一幕。 今天早上,我看見老曹回複的email,她說通知了茵,她們等我呢。兩年前,老曹說大家挺想我,是我們高中畢業25年,原來硬梆梆的老曹都會來句煽情的話。
小津電影《彼岸花》用彼岸花的花語——分離和悲傷來說出嫁女的心情。人生的況味到底是怎樣?我在電影裏看見生活裏的情節。
我手上讀的英文小說讀得太慢了。所以調節一下,讀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了,眼淚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