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寫小蘭偷電風波的文章,我想到“外來妹”這個詞,而二十多年前,上海市民最為關心的“外來妹”是一個未婚生育的媽媽,河南妹子,她帶著三個月的女嬰從河南鄉下來到上海,打了一場官司。她要起訴的是原來同居的上海男子,拒絕承認是女嬰的父親。最後,憑借著親子鑒定河南妹子贏得了官司,整個過程被上海電視台一檔新節目——紀錄片編輯室拍攝,播出。1993年的秋天,我和外婆在電視機前看到了這部片子,我第一次聽說了親子鑒定,第一次看見一個勇敢的用法律武器維護自己尊嚴的“外來妹”。
今天腦海裏忽現想到,當年的毛毛已經二十三歲了,她還好嗎?她還在上海嗎?拜現在網絡發達,我竟然在Youtube裏找到了,紀錄片編輯室還在,他們製作了一部新的續篇,主持人還是當年的主持人。上海日新月異,二十年前的一場官司,打出了一個家庭,在風雨飄搖的艱難日子裏,他們相互依靠,安慰。比起現在那些容易折斷的家庭,他們讓我肅然起敬。請讓我分享這一個故事,我為上海電視台至今關心著小人物,為他們的敬業精神叫好,凸現上海這個城市的務實作風。
1993年夏天,在上海北新涇地區(那裏原來已經靠近郊區了),有家簡陋條件的小旅館,三個月大的毛毛的哭聲引起了關注,上海電視台新成立的紀錄片編輯室的編導王老師開始著手調查。頭發散亂的年輕媽媽珍姑娘述說自己的遭遇,狹窄床上躺著的是和她從河南趕來的女兒。
中國八十年代末開始的打工大潮裏,大城市成為很多鄉村年輕人的夢想。1991年,24歲的珍來到了上海的工廠打工,認識了文龍,他們發展為戀人,同居過。當珍發現自己懷孕時,文龍不相信,誤會了珍與他人,他趕走了她。1993年珍回到鄉下生下女兒,她為了女兒的命運要和文龍打官司。自稱沒有文化的她托人寫了一張免費的狀紙,在裏麵,她給女兒取了名字毛毛。
文龍已經四十歲了,他三歲時因小兒麻痹症行動不便,他自稱是殘疾人,他堅決否定孩子是他的,自己認為有生理上缺陷。但他說,如果親子鑒定說明他是孩子的父親,他一定會擔負起父親的職責認下女兒。當時他已經下崗,每個月拿150元下崗費。當年,像珍這樣的打工者每月平均可以得到300至400的工資。我在1993年,中學老師第一年的工資八百左右。
在七月38度的高溫天,毛毛穿了一套他人送的新衣服。自從毛毛告狀的事傳出來,很多人為她送衣物奶粉。珍抱著毛毛去法院聽審判結果,毛毛之前被送去醫院抽血做鑒定,毛毛哭了。毛毛平時在攝像機前基本不哭。按照審判裁定,珍贏了,毛毛找到了父親。站在一邊的文龍呆呆的,珍已經流淚不止,毛毛被抱到爸爸麵前,毛毛又開始哭了。麵無表情的文龍最後掩麵而哭。
第二天,他給編輯室的老師寫了一封信。 這便是我今天得知的,文龍在信裏表達了對珍母女的懺悔,他希望得到原諒,他希望珍這個好姑娘做他的妻子,他希望做毛毛的爸爸,感謝上帝給了他一個女兒,他要珍惜。 文龍和珍在紀錄片編輯室編導的見證下結婚了。編導王老師說,你輸掉了一場官司贏得了一個老婆和女兒。珍和文龍一起在鏡頭前第一次笑,珍剪去了長發,利索的短發象征著一個新的開始。
10年過去了,編輯室的編導們沒有忘記這一家,很多觀眾牽掛著他們。他們住在隻有一個房間的單元裏,廚房窄小,吃飯間容下圓桌子。毛毛是個快人快語的女孩子,和父母說上海話說普通話。珍也說上海話,帶著口音,文龍的上海話有著本地人的口音,像滬劇裏的對白。在毛毛十歲生日的當天,他們有著他們的艱難,文龍已經50歲了,病退在家,36歲的珍是家裏的主要收入者,卻麵對外來民工遇到的不公平,沒有同工同酬,沒有一丁點保障,工作說沒有就沒有。他們家雖然難,家裏卻是整整齊齊,像一份人家。
毛毛是家裏的歡樂之星,她十歲的生日要求是看一場電影,30元的特價電影票在珍的眼神顯示是貴的。在生日當天,毛毛可以隨心選文具,花了五元錢。有一隻蛋糕,有糖尿病的文龍從女兒那裏挖了一小口。 珍在上海的十幾年談何容易,從早做到晚,換過十幾份工作。文龍說,毛毛出生在這個家庭裏倒黴了,珍說,不如當年把毛毛送走。毛毛機靈回答,你為什麽要找這個老公,世界上沒有買後悔藥的地方。一家人哈哈大笑。
2013年,20年過去了。短發俏麗的珍仍然騎著她的自行車回家。她要顧家,帶文龍看病,自己做了居家養老的工作,每月有兩千的收入,周日休息。毛毛已經去美國留學了,大學三年級,受到好心人的資助。原來這二十年裏,毛毛一家的命運一直被關注,正如毛毛十歲生日裏提及,有個警察叔叔,每年給我幾百元付學費。
珍說過,毛毛知道自己嬰兒時和爸爸打過官司,哭過一次。文龍卻從來沒有打罵過毛毛一次,珍倒是一個嚴厲的媽媽,為了教育女兒和文龍爭吵無數次。不管怎樣,他們一家人,在那個小小幹淨的家溫暖著彼此。
但珍很想回到鄉下,她說住不慣上海,人情生活空氣都不習慣。20年前拚著想在上海立足的珍回得去河南鄉下嗎?毛毛變得比小時候內向,她將來是留在美國還是回上海?
或許毛毛告狀三十年後,他們一家的故事還會牽動觀眾的心。很多家庭因為打官司分散,他們因為官司聚合,祝福他們!
毛毛家二十年的故事在視頻裏,彈指一瞬間,我又見到1993年的毛毛和珍與文龍了。
上網查查就知道這段曆史。
2000年左右,洛陽的一些已成人的當年棄嬰想找爸媽,河南電視台專門做了個專輯節目幫這些人尋親,可在上海所到之處很少有人願配合,尤其是政府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