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NDA的俘虜

我最愛的麵包房兼蛋糕店,叫做DIANDA'S. 位於三藩教會區,滿是壁畫的熱鬧地方 生活是美味可口的蛋糕, 讓我好好品嚐
正文

我的流氓朋友/黃淑貞

(2005-11-05 01:46:27) 下一個
我的朋友,地方上的人,叫他們角頭;一般的稱法,流氓、黑道分子、兄弟……;我呢,隻管叫他們朋友。 事實上,他們也是一直把我當朋友的;雖然以他們的眼光來看,我算是個異類。我會這樣想,也是因為除了同是住中山區,同是讀中山國小,同是第四路隊外,我與他們,實在是沒什麽共同點。 象豬仔吧,是我們十五班的,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倒數第一名。他成績爛到每次有學術競賽那天,級任導師就會叫他自動請病假回家修機車—他家是開機車行的。豬仔雖然國語算術不太好,可是他很會修車,我爸那輛銅缸摩托車如果出狀況,都會牽去給豬仔修。豬仔沒上學的時候就在店裏拆機車,很少看到他去抽紅包或是租漫畫,可是他成績還是很爛。我知道,因為有一次他請我幫他簽家庭聯絡簿的時候,我發現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太會寫。 豬仔小學畢業後就沒再念書了,他在店裏幫忙。三不五時他會騎車到新興國中來找以前十五班的同學,訓導主任說他是不良少年,警告我們不準和他交談,否則記警告一次。 有一次我下課後經籃球場時看見豬仔正在跟人家鬥牛,他輸了,對方笑他隻會騎車不會打球。 豬仔看到我走過,急忙揮手叫我:“班長,來參一腳!” 豬仔知道我是會打球的,豬仔挑對方打二對二。 “隨便找個女的也剃你光頭!”對方很能拽,叫場邊一位裙子很短、沒夾頭發、一看就象壞班的女生上場。其實我是不能打的,因為那天我要補數學。可那壞班女的竟說:“補什麽補,越補越大洞。打五個球的就好,不用五分鍾就解決了。”我猜那女的可能不知道我是小學校隊,不過她倒說對了一半,應該不用五分鍾就可以解決。 那場球打了將近五十分鍾,主要的原因,是所有的籃板球都被對方的180搶去,而豬仔真的是隻會騎車不會打球。結果西北雨一下來,那壞班女的頂著書包、180拎著便當盒,我把楊榮一參考書抱在懷裏,一夥人全衝往新興綜合市場。 那天反正補習已經遲到了。我便和豬仔、180、壞班女的去吃冰。付賬時壞班女的拿出一百元就要請客,把豬仔跟我都嚇倒了:一百元哪!豬仔修輛車不過十幾塊錢,我一星期隻有十五塊零用錢。這女的好大手筆! “讓小葉請,沒關係,她家有錢得很!” 180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小葉就是葉家的長孫女,葉家是當時牛埔莊最大的地主,我們住的那一裏因而叫作聚葉裏。小葉的阿公以前是種田的,一大門農地廢耕後,建起平房租出去,她們一整個家庭不用做事單靠租金收入就過的悠哉遊哉。 小葉是我們當中最慷慨的,不管是去晴光市場吃豆花還是去圓山溜冰刀,每次都是她請客。我其實很少讓小葉請到客,因為我讀好班,每星期一、三、五都要補習,隻有禮拜天才會去跟他們打球或溜冰。 小葉從小就愛溜冰。她書是念的不太好,可是比起溜冰,連180都輸她。豬仔和我都是小葉的徒弟,小葉每次教我們二十分鍾左右,就放牛吃草,讓我們在場邊自生自滅了。豬仔運動神經不是很發達,可是在女孩子麵前卻特別愛現。那天180邀小葉加入玩接龍的隊伍時,豬仔也嚷著要玩。“你才剛學會,還是和班長在場邊吧。” 小葉知道我不習慣在這種場合一人落單。 “是啊,接龍速度快,你和班長就先在旁邊練習,等厲害些再玩團體的。” 180說完,便雙手扶著小葉的腰加入接龍的行列了。那時玩接龍多半是男接女,不知道是不是怕自己的女伴被外人吃豆腐的關係。豬仔趁著隊伍速度慢下來時就要插到小葉之前,沒想到他一踉蹌,人整個便滑倒在地上;小葉一驚,急忙想順勢扶他一把,就這突然地重心移轉,加上後麵隊伍的衝力,一下失去平衡,也跌倒在地。緊接著180也倒了下去,前麵的反應不及,跟著倒地,一位,又一位,又一位……溜冰場中亂成一團,也笑成一團。忙亂中有人突然大叫一聲,顯然出事了。我在場外隻看到小葉捂著右臉頰,血從指縫中滲出。180衝向門口邊喊著:“快,快叫救護車!” 一切隻發生在短短幾分鍾之內,小葉的臉頰從此留下了疤痕。 那次意外後,豬仔似乎對小葉特別好,放學後豬仔都會在校門口等小葉。好幾次訓導主任看到,小葉第二天就會被叫去訓話。在“屢勸不聽”、“與不良分子交往”、“藐視師長”的情況下,小葉被記了幾次小過,她反正也不在意。倒是小葉的阿嬤很緊張,會送酒加補習費給小葉的導師,小葉就很自然地以“拾金不昧”“熱心公益”之名功過相抵。 上國三後我幾乎是一天念20小時的書,別說打球了,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當然就很少見他們了。偶爾在圖書館見到180,才大略知道“小葉和豬仔粘在一起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消息。雖然大家還是同住在錦州街,各忙各的,人長大了好象有些事情就散了。與小葉再搭上線,說來也湊巧,是在台泥地下道。那天我正趕著家教,迎麵一位打扮入時的小姐直盯著我瞧。 “班長?”小姐叫住我。一時之間我還會意不過來,“班長”這綽號隻有小學同學才知道。 “你是……”對方臉頰隱約的疤痕提醒我的記憶,“小葉?” “好久不見了,你都好吧,班長?” “好,好。這學期論文交上,口試通過就畢業了。你呢,都在忙些什麽?”我仔細打量了小葉,女大十八變,真是一點不錯。 “沒在幹嘛啊,我爸幾間店麵給我管,現在時機不好,好租客很難找,我幹脆和朋友自己做,還過得去就是啦。” 我看看表,心想待會兒家教不好遲到,隻好解釋:“我趕時間。”一麵拿紙筆一麵說,“這是我電話,有空我們多聯絡。” “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小葉仍是老大姐型愛照顧人。 “家教,重慶北路,怕會塞車。” “沒關係,塞車正好可以聊聊。” 小葉邊說邊拉著我往回走。 “你剛剛說你開什麽店?” “小店啦,娛樂事業。原來的房客被警察抓怕,不做了。剛好180在民生東路當店長,你記得180吧,那個打籃球的,他來跟我爸談,說他想頂下來……” “180?,他不是藝專畢業了嗎?怎麽跑去做電動玩具店?”我有些驚訝180如此不務正業。 “哪,他專三的時候就被開除了。械鬥,殺傷了對方,對方來頭也不小,180差點就完蛋。他媽來拜托我爸出麵,說願意賠償。我爸通常不管小孩子的事,那次破例,因為我爸說大家都是好厝邊,他又說180這孩子麵相好,不會有事的。” “結果呢?” “結果當然沒事,對方請來的人是我爸的換帖,海霸王擺一桌就解決了。” 小葉速度放慢下來,邊從皮包裏掏鑰匙,“到了,”她又拿出賓士標誌裝在車頭,“現在偷這的賊很多,每次下車都要拔下來。” “你開這麽好的車啊?!”我真是大開眼界,皮椅、電動窗、中央鎖,我這一輩子還沒坐過賓士,家搬離違章建築才不過是這幾年的事,別說自用車子,連計程車我都很少搭。 “舊車了,我媽開三年才給我。”她把前座的東西通通往後座丟,我瞧見有件男外套。 “你跟豬仔還有沒有聯絡?”我有些好奇。 “有啊,你真是隻知讀書不知天下事,豬仔他爸死後他們就分家了,店他哥接,他拿些錢買輛計程車,沒幾年就自己做老板了。對了,我得打個電話給他。” 小葉拿起大姐大,按記憶鈕就撥通了,“豬仔,有沒明牌?四尾?會中嗎?……好,幫我簽一組,你等一下,” 小葉轉過頭問我,“班長,簽兩碼?” “什麽?” “隨便講兩個號碼。” “我看表正是6點22分。” 小葉又舉起電話:“空六、二二簽一百……明牌?不是啦,你猜誰在我車上……班長,班長你記不記得……,是啊,就是那個班長,明牌是他的……好啊,我跟他講。” 小葉掛斷電話,“豬仔講他用你的明牌二尾攀四尾,如果中了他要請你。” 我隻聽過玩六合彩的人很多,原來電話一通就可以下注,比起任何形式的賭法都要方便,顧客至上多了。沒想到這連算術常拿鴨蛋、隻有小學畢業的豬仔,都做起組頭來了,不知道他賭帳算不算得清。 “做組頭,不怕警察抓?”我問。 “不會,他隻是代簽,不是組頭。他跟拿八折,朋友給他簽九折,來去他可以抽一成,更何況他隻做電話,沒有傳真機什麽的,警察要抓也沒證據。” 小葉點起煙,繼續說道:“我每星期都會簽它個幾千,180也繳了不少龜錢。” “龜錢?” “杠龜的學著我都叫龜錢。每次豬仔來收龜錢我都說那錢是要孝敬他媽媽的,他就很怕讓他媽媽知道他在做六合彩;我也隻是在作弄他,大塊頭那麽大一緊張起來也會臉紅,哈哈!” 小葉笑起來跟以前都沒變,酒窩還是淺淺的。車剛過中山北路就塞車,原本雙線道的街被雙排、三排停車占去三分之二的路麵,我低聲嘀咕台北人的公共道德。“習慣就好了。以前180就在這家當經理,看沒看到,左邊店門半開那家?上次紅包塞不夠大警察來抓,180當人頭頂進去闖了一陣子,出來後他就升店長了。最近又鬆了些,日本大機器啟用,生意才會這麽好。” “180怎麽樣?還是180?”我記得180一向蠻有女人緣的。小葉神秘地笑了笑,“他呀,好得很。事業愛情皆得意,你自己再問他好了。”我這人慣常一切隨緣,和小葉碰麵是機緣,主動去找180或豬仔是說說算了,反正小葉有我電話,他們要找我方便的很。 隔天,我就接到豬仔電話。 “班長,我豬仔啦,你的明牌真準,我這期中三星,要請要請……選日不如撞日,我現在就去接你。”我還沒考慮清楚,豬仔就把電話掛斷了。 豬仔的計程車頂掛著“合堂”,我總以為那是某某幫派旗下的組織。“沒你說的那麽神啦,其實靠他們的行有個好處是比較不會被欺負,萬一出狀況,同行的看到也比較不會站著看戲,大家互相照顧就是了。” 豬仔搖下窗戶,朝外吐了一口檳榔渣,繼續說道:“聽小葉講你在修博士,哇你不得了啦,真會讀書。難怪明牌算準準。” “沒有沒有,我不會算明牌……” “你們讀書人真是謙虛,明明中了還講不會。我就是少讀幾年書,要不小葉她爸也不會瞧不起我。書我是沒讀多少,不過我很認份;我家是沒什麽錢,可是我很打拚。我跟小葉在一起也不是一兩年的事了,小葉她爸就是看我不順眼,實在頭疼。” “讀書隻是求生存的一種準備工作,現在的社會,講的是實力,象你這樣踏實苦幹,別擔心外人瞧不起。”我安慰他說道。 “我如果能像你這麽會講道理就好,沒讀書還是有差。” 豬仔歎了一口氣。前麵的車突然緊急煞車,豬仔反應快,立即擺往左線。單行道對豬仔而言好象雙車道,隨便超幾輛車如家常便飯。“幹!不會開車還敢買車,台北的交通就是被這些人搞死掉,沒事踩什麽煞車?咳?” 豬仔不忘向那輛喜美吐口痰。 突然迎麵一輛別克衝撞過來,豬仔閃避不及,碰一聲,車頭撞個稀爛。 我還搞不清東南西北,豬仔已丟下一句:“班長,你留在車上。”便徑自下車前往理論。 別克黑玻璃內的兩位黑西裝大漢也已一齊下車,把豬仔團團圍住。我呆坐在車內,驚魂未定。在場有些計程車司機也上來圍觀,原來勢單力薄的豬仔一下有了啦啦隊,腰杆也挺直了,聲音也大起來。“幹你娘的,你以為路是你開的,單行道你是不識字,現在撞成這樣了,不是簡單可以解決的。” 豬仔說了不算,還往司機身上推了一把。大漢見情勢不對,二話不說便打開車箱,拿出開山刀猛往計程車車頭砍:“我操你娘的,擋住你爸的路還敢囂張。”那刀就在我眼前揮閃,我仿佛是刀下的魚肉,當兵時的衝鋒刀練習還沒如此嚇人。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刀光劍影,忙亂之下,顧不得看戲了,趕緊把車門全鎖上,車窗搖緊,盤劃著萬一豬仔吃虧時,我該如何是好。在場所有人都被那開山刀嚇退好幾步,路人紛紛躲進店家,原本助陣的計程車啦啦隊也四散衝回自己車上,車後的車陣一輛接一輛倒車而去。豬仔也被那別克大漢舞刀的惡狀嚇住了,他想衝回車內,不料車門卻被我鎖上。豬仔猛拉車門,我同時又想幫他開鎖,一開一拉一齊來,反倒門鎖打不開。惡刀砍完車頭便朝豬仔砍下,豬仔情急之下隻得棄車而逃。那惡人也不追豬仔,見我在車上,改往我車窗砍。那開山刀敲在玻璃窗上的聲音,聽的我頭皮發麻,命去半條,急中生智移往駕駛座,快速倒車遠離現場。還好惡人沒追來,氣還沒喘上,又突然聽到敲車聲,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正又要踩油門,才見到原來是豬仔在車外。豬仔上車後什麽話也沒說,徑往駕駛座下尋,我一看不得了,他竟摸出一把槍來!豬仔槍一拿,下車便衝往別克。那惡人本還在舞著開山刀,穢罵個不停,一見豬仔持槍衝鋒,立刻鑽進別克,掉頭便溜。豬仔站在路中央,槍指著離去的別克,大叫道:“幹,有膽再來拚拚看,你娘的,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 這一連串又是刀又是槍的,我早慌了手腳。豬仔倒是神色自若,看了看車頭,自言自語道:“真衰,被他溜了,最好不要讓我碰到,碰到他就該死。”我想下車,卻沒想到雙腿竟不聽使喚直發抖,豬仔見狀,問道:“你還好吧,班長?你麵真慘白。” 我答不出話。 “要我帶你去收驚不?” 豬仔把槍藏好,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隻想回家。 “這種事情,見多就習慣了,還好今天剛好要出門收龜錢,槍麽有帶著。我跟你講,現在玩六合彩的賴帳的很多,隻有我出麵收錢,要收好幾趟;我若請槍手出馬,龜錢都乖乖交上。” 豬仔拿起一顆檳榔,塞進嘴裏,繼續說道:“我們先去找180,錢收到再去修車。” 店門口計程車特別多,店內生意倒不是很好,隻有幾位高中生在抓娃娃。豬仔和門口的先生打過招呼後,便穿過後門往防火巷走。 我跟著來到隔壁公寓,搭電梯至四樓,又走樓梯至六樓。 六樓內人生嘈雜,歡呼聲此起彼落。豬仔邊帶路邊解釋:“180跟管區的很熟,上頭風聲一緊,管區的故意傳說有人密報四樓有做黃色的,等到什麽小組來查,四樓門撞進去什麽也查沒,相照一照記錄謊報,兩次就結案了,六樓賭還是照賭。反正四樓的人大部分時間在國外,管區也不會有麻煩。紅包收穩的就是了……走這走這。” 豬仔往落地鏡一推,180正在暗室內。“稀客稀客,好久不見了,班長。” 180立刻起身與我握手。我仰頭看著他,這180高度沒變,倒是結實許多,穿套合身的黑西裝,看不出是電玩的店長,架勢還挺象電影明星之類的。桌上疊了許多千元大鈔,180交待算錢的小妹幾句話,便引我和豬仔到樓下西餐廳用餐。180聽完豬仔描述剛剛發生的險象,隻淡淡說一句:“別惹那些人,可能是阿昌的人瘋氣犯了。” “阿昌?要是阿昌的人那就更好解決了,你跟阿昌講,我也不想麻煩,要他們負責把車修好,再擺一桌請我跟班長就可以了,對不對?” 豬仔頂了頂我,“給班長壓壓驚。” “我?不用不用了,沒事沒事,事情過了就算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躲這些牛鬼蛇神都來不及了,哪敢再和他們見麵吃飯! “你是驚完沒事,我的車呢?扳金烤漆連中三期四星都還不夠賠。沒叫他們賠,難道要我省下檳榔錢,省我阿母的菜錢去賠?” 180歎了口氣:“你把車送去馬桶那兒好了,我跟他打聲招呼,就說是阿昌的人撞的,他欠阿昌許多人情,這點小錢他不會計較。” “也好,反正你出麵順便要阿昌的人開車幹淨些,不然早晚會吃槍。” 豬仔振振說道。 “唉,你就是這樣的個性,” 180轉過頭對我說,“班長,你也勸勸豬仔,都要有後生的人了,還一天到晚槍啊刀的。” “豬仔,你幾時結婚的?”我沒聽說豬仔成家的消息,更遑論小小豬仔了。 豬仔頓時臉紅起來:“沒啦,小葉沒跟你講?” “沒啊,你們幾時定的?昨天看小葉看不出來她要生了啊?” “還早了,前兩個禮拜才檢查有的,這幾天我正為這事頭大。” 豬仔猛抓後腦勺說道。 “頭大?這是好事啊,有什麽頭大的?” 180笑說道:“他是先上車還沒補票,票補不補得到還是個大問題呢!” “唉,別提別提了,我講錢財沒錢財,講人材沒人材,隻有奴才當得起,小葉她爸講的不是沒有道理。” 豬仔垂頭說道。 “話不是這樣講,現代金龜婿好找,女人要嫁個有錢人,滿街是;嫁個人材好的,一天到晚得擔心外遇問題;倒不如找個疼妻的奴才婿,疼愛幸福一輩子。”我女朋友沒交過幾個,臨時冒出這歪理,自己講了都心虛。 180倒是很捧場,猛點頭,還順勢加道:“班長講的對,有這樣的口才助陣,你還怕提親不成?” “班長,你不知道喔,小葉她家就是她爸那關最難過,她阿嬤、阿母都好講話,我最怕就是她爸,每次看到他我就好像見鬼了,話也不會講了,人就是矮了他半截。” 180補充道:“其實阿伯他人是不錯,對大家都蠻照顧的,表麵上看是嚴肅,他做人真是沒話說,街頭街尾、菜市場娛樂場、黑道白道,認識他的人沒不尊敬……” “我也很尊敬他,他就是看我不順眼,我有什麽辦法?” 豬仔打斷180的話說道。 “小葉的意思呢?”我還不清楚女主角的心意如何。 180笑道:“班長啊,枉費你讀那麽多書,小葉要不依,豬仔生米沒水怎能煮成熟飯?現在問題在事情很緊迫,要等到小葉她爸自己發現,豬仔就變豬肉幹了。” “就是啊,小葉肚子大我頭大,最好這幾天就能解決,要不我和就要走路了。” “在講我的壞話是不是?難怪我耳朵一直癢。”說人人到,小葉三兩步就坐在豬仔旁邊,“我就知道你們在這,沒邀我我不請自到,厲害吧?” “你一定是聞到豬肉幹的味道才找來的,我火燒屁股快完蛋了。” 豬仔故作痛苦狀。 “你又在為這事討救兵?早跟你講過了,順其自然,等我爸發現你是我未來孩子的父親時,對你就不會那麽倒彈了。” 小葉順手點起一根煙,卻立刻被豬仔阻止。 “不抽了現在,就現在起要改邪歸正,除舊布新,還有還有……” “不會講就少講,愛漏氣。” 小葉把煙收進皮包,“對了,阿嬤生日就快到了,今天要在‘來來’請客,你們都來吧?” 小葉的阿嬤記憶力驚人,一堆什麽民意代表大小人物她都叫得出名字,輪我上前祝壽時,小葉提醒阿嬤:“這是我的小學同學,班長啦,記得嗎?” 阿嬤稍微愕了一下,“啊,記得,記得,都長這麽大了,還在讀書?” 阿嬤可能還記得每次小葉要溜出門,都會拿我當藉口,說是要到我家溫習功課。 “他博士快拿到了,不得了哦。” 小葉趕緊說到。 “很好很好!結婚沒?”老人家見我搖頭,又連忙說道:“有閑時來跟阿嬤聊天,阿嬤給你做媒。” 小葉拉我回桌,解釋道:“阿嬤每次看到年輕人,都說要幫人家做媒,上次180被她說煩了,就幹脆跟阿嬤講說他已經有對象了,才脫得了身。” 小葉的爸爸朝我們這桌走來,豬仔急忙站起來問安,小葉她隻對他點下頭,便與我聊了起來。“聽說你讀到博士了?我看你們這一群就你最有出息了。會讀書麵相又清秀,是文官的料,不知哪個女孩子有福氣嫁給你。” 小葉她爸坐在豬仔的椅子上,不管呆站在一旁的豬仔。“阿伯,實在是我最沒出息,隻會鑽書堆,什麽求生的本領都沒,不像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業了。” “什麽事業?開計程車也叫事業?男人的事業,是要有特色的,沒讀書象我做電動、做房地產,會讀書象你這樣最好名聲了,有了名,利就自動上門。人不就這樣嘛?名利名利,你們少年還沒體會,等你們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人生現實,沒點人麵,沒點錢,誰理你?‘來來’是隨便人請的起的嗎?那些民意代表會來祝壽?一切都是現實啊!” 小葉的爸爸若有所思,又似自言自語說道。“爸,好了好了啦,這些話我都會背了,班長書讀那麽多了,還要你講道理給他聽嗎?” 小葉不耐說道。 “好,好,你們少年的盡量用,別客氣。” 小葉爸爸起身,拍拍我的肩,“有空要多到家裏坐坐,我最愛跟讀書人聊天了,一定來哦。” “是,我會的,阿伯。”我略起身點頭說道。 小葉要搬去和豬仔住之前,我勸她最好三思,再怎麽說,我還是不讚同小葉在未征得父母同意前就貿然離家。一來她父母一旦斷絕她經濟,小葉不見的能適應豬仔家的環境。二來豬仔更難取得葉家的認同,對誰都沒有好處。 180和我陪著豬仔上葉家,誰都沒有底稿該如何提這事。 “歡迎歡迎,坐,坐。” 小葉的爸爸獨對我熱絡。 “阿伯,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豬仔恭敬地站著,“小葉和我,嗯,嗯,想,想……” “想什麽!” 小葉的爸爸突然一吼。 “沒,沒,沒有……”豬仔一下子住了口,雙手直搓著。 “大人大種了,站沒站相,連話都說不清楚。” 小葉的爸爸不屑地說道。 “是這樣的啦,阿伯,豬仔和小葉交往這麽多年了,感情一直不錯……”180連忙賠笑道。 “你們四個人是我從小看到大的,誰有幾斤兩重我都一清二楚。” 小葉的爸爸冷冷說道。 “阿伯說的對,我們四個人從小玩到大,什麽事都瞞不過阿伯。今天特地來拜訪阿伯,就是因為豬仔和小葉想結婚,希望阿伯能同意。”我直接表明來意。 “是,是,就是這個意思。” 豬仔猛點頭。 小葉的爸爸瞪了豬仔一下,豬仔連忙低下頭去。 “小葉在外麵交朋友我一向不幹涉,我們葉家在牛埔仔也是有頭有臉的家族,嫁個女兒豈能隨便兒戲?” “是,是,老伯說的是,豬仔一定風風光光來迎娶,禮數絕對齊全。”180連忙說道。 “我們葉家還缺禮數嗎?葉家長女嫁個小學畢業、開計程車的,這種帖子怎麽發的出去?” 小葉的爸爸邊說邊搖頭。 “阿伯,職業無高低,學曆不過空名,豬仔心地善良,小葉也不嫌棄他,請您……”我話還沒說完,豬仔突然跪下。 “阿伯,我書是讀不多,錢也賺不多,可是我一定全心照顧小葉,請你答應。” 豬仔誠心說道。 “你再跪上三天三夜也沒用,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如果是班長,或是180還說差不多。就憑你?真不知道小葉怎麽會看上你。” 小葉的爸爸說完,就起身離去,留下我們三人全愣在那裏。 過了一會兒,小葉扶著阿嬤到廳上,見我們三人有跪有站有坐的,無不是啞口無言。 “是哪一個?” 阿嬤問道。 “跪著的那一個。” 小葉答道。阿嬤緩慢走到豬仔麵前,啪一聲就往豬仔臉上刮去。豬仔被這突來的一擊嚇著,小葉也沒料到阿嬤會有這一掌。180和我連忙衝上前,阿嬤倒很鎮靜地揮揮手示意我們坐下。 “放心,我打不死他的。這是教他記得,葉家的子女不是隨便能欺負的。” 阿嬤說道。 “阿嬤,豬仔沒欺負我,這種事情是歡喜甘願的。” “虧你還說的出口,都是我把你寵壞了,你這些朋友哪個條件比他差啦?偏偏選他?” 阿嬤歎了一口氣。 “阿嬤?” 小葉拉了拉阿嬤的衣角。 “好,我不說,我不說,看情形你老爸也不怎麽中意你的眼光,這事就由我來跟他講,你們少年的好好照顧我的曾孫就可以。” 阿嬤說道。 “謝謝阿嬤,謝謝阿嬤。” 小葉把豬仔拉過去,“還不快謝謝阿嬤。” “喔,對,對,對,謝謝阿嬤,謝謝阿嬤。” 我也連聲說道:“謝謝阿嬤,謝謝阿嬤。” “咦,你不是班長嗎?你謝我做什麽?又不是你要當我孫女婿。” 阿嬤看著我說,“啊,也可以,也可以,我還有個外孫女還沒對象,哪天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那天又是匆匆逃離葉家,雖然任務沒有完全達成,不過有了阿嬤撐腰,豬仔和小葉的事總算有了希望。180送我回家的路上,順道去林森北路一家餐廳拿東西。車開到長春路上,就一直開開停停,別說找不到車位了,連雙行道都快擠成單行道,到處不是喇叭聲就是三字經,交通實在亂得可以。180猛摁喇叭,車陣仍絲毫未移,“我看算了,改天再來拿。” “還是我下車去拿,反正車動彈不得,說不定我下來時車還在原地。”我建議道。180考慮了一下,看前方似乎沒移動的跡象,便點了點頭,“也好,那就麻煩你到二樓那家西餐廳,找阿昌,就說你是我的朋友,我現在打電話跟他講一聲。” 阿昌這名字聽起來蠻耳熟的,但直到我走進了餐廳,看到櫃台後方的人時,我才想起來,那不是別人,正是上回拿開山刀砍豬仔車的舞刀大漢。我不禁打了個冷顫,正想溜之大吉,他已站起來對我點頭示意。我隻得硬著頭皮走向前,同時表示身份。不知是燈光的關係還是他眼色不好,似乎他全然不記得與我曾有那麽一麵之緣,他熟絡地邀我坐下,而我一直不敢正眼瞧他,眼睛不是檢查地毯就是掃描他處,現在回想起來,果真一副做賊心虛樣。我正找不到藉口遠離那舞刀大漢,又巧看到阿義,以前大學同學,退伍後不知在哪個公家機關做事,每次同學會都神神秘秘的,誰也搞不清他在幹嘛。這次更是拽,明明看到我了,又連忙把目光移開,我連忙離開櫃台,走到阿義桌旁。 “一個人喝咖啡啊?”我問道。 阿義急忙把我拉了坐下,小聲問道:“你來這幹嘛?” “幫朋友拿東西。” “朋友?拿什麽東西?”阿義問道。 “東西還沒拿到我怎麽知道?你緊張個什麽勁?”我沒好氣回道。 “你曉不曉得這家餐廳是幹嘛的?” 阿義問道。 “餐廳不是吃飯喝咖啡嗎?你不就在喝咖啡……”我看到一位衣著光鮮,頭發梳得油亮的翩翩中年人朝我走來,親切地笑開嘴,惹得我不覺也微笑起來。 “對不起,打擾一下。”中年人對阿義笑了笑,便對我說:“請問你是班長?我是阿昌,麻煩你跟我來。”我隨著他走到廚房,他從口袋內拿出一包東西,交給我並說道:“不好意思麻煩你,180說有些緊急,才讓你跑這一趟。”他這麽客氣,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180跟我講上次豬仔車子的事,你也在車上吧?實在對不住,不知道是自己人,才會發生誤會,改天請你吃飯,給你賠罪!”他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嚇得差點失禁,原來他們這幫記憶力驚人,阿昌一直笑嘻嘻的,我與他單獨在空曠的廚房,刀砧上一塊血淋淋的肉,伴著一把鋒利的菜刀,我看著看著,頭皮都發麻了。 “我,我,我,我得趕快下去了,180在車上等著。”我抱著那包東西,匆匆逃離。櫃台邊那舞刀大漢見我連跑帶飛,隻緩緩說道:“請慢走,有空再來。” 衝到街上時,不見180車子,我等著等著,好奇地想看看那包“緊急”的東西。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包裹差點掉了。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阿義。 “你手裏的東西借我看一下。”不由分說,他就奪了過去。我反應也不慢,立即奪回,正想與他理論,“叭!叭!” 180車已停在麵前,我也懶得與阿義這種無理取鬧的人爭論了,趕緊跳上車,阿義見我有伴,也沒再追來。 “那人是誰?”180見我神色慌張,關心問道。 “一位老同學,碰巧遇到。”我不想解釋太多,這十幾分鍾內發生的事,已夠我煩心了。把東西交給180,我什麽都不想知道。還是回家趕我的論文,日頭赤焰焰,隨人顧性命去。 我論文趕得焦頭爛額,整天泡在圖書館,連小葉和豬仔的婚事都差點忘了。直到有一天半夜睡夢中被敲門聲驚醒,門外站著豬仔鐵青著臉。 “給你送帖子來了。” 豬仔把帖子甩在桌上,一副我欠他錢的大便臉,“要不是阿嬤一直要請你,你再怎麽拜托我都不放你。” 我睡覺被吵醒,火氣也是不小,“去我是會去,你要請也要有些誠意。” “幹你娘的,180被你擺了一道,你還在講什麽誠意!” 豬仔從來沒對我耍流氓過,我又莫名其妙地被掛罪名,“什麽180被我擺了一道?你不要隨便給人扣帽子!” “不是你還有誰?180跟你到林森北路拿東西隔天就出事了。他跟阿昌開的那家餐廳被查到,條子那邊派來的人就是你的朋友。用肚臍想也知道,假裝好意上去幫忙拿東西,探門路,然後就失蹤不見人影,你實在不夠朋友。” 豬仔越說越激動,我倒越聽越糊塗了。 “等等,等等,你說180出事了?出什麽事?” “你別裝了,線是你報的,還會不知道出事?你自己最近注意一下,阿昌的人遲早會找上門。” 豬仔說完,人就走了。 豬仔走後我一夜不能眠,180出事了?阿昌派人在找我?我這又是招誰惹誰了,連趕個論文都會有事?左思右想,最能告訴我答案的,恐怕隻有阿義了。 真要找一個人時還偏偏找不到,探聽了許久,好不容易拜托到阿義的女朋友,請她務必通知阿義我有急事找他。果然阿義不久就回我電話,並立刻來係上找我。我與他客套了幾句,便直截了當問他180的事。 “你和他是什麽關係?” 阿義問。 “老朋友了,小時候就認識了。他究竟犯了什麽案?” “你們不是……”阿義曖昧地看著我。 “是什麽?”我不懂阿義為何吞吞吐吐地。 “那天我們遇見的那家餐廳,是專門作牛郎的,客人也都是男的,你懂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那跟我朋友又有什麽關係呢?” “你真天真啊,本來連你也有事的,算了算了,” 阿義搖搖頭,“記不記得那天你拿了包東西?你是在轉運毒品啊!那家餐廳早在我們監視中,抓不正當營業早就可以動手了,隻是幕後主使者一直沒露麵,毒品販賣也都隻有風聲沒見過接貨的人,那天看到你我還以為你也有份。碰巧被我看到那個阿昌,還有接運你的那個人,當然是一網打盡了。” “可是,可是,我那朋友隻是做電動玩具的……” “我說你實在單純得可以了,幫人運毒品還不知,口口聲聲的朋友,被人賣了你都還在算錢。你那位老朋友是阿昌相好的,他們兩人在一起道上的都略有所聞,你實在……唉,不說你了。算來你那朋友還明點理,沒硬拖你下水。” 我現在才曉得小葉所謂180愛情事業皆得意指的是什麽,也才明白自己趟入的是怎麽樣的一灘混水。這灘混水搞得我生活大亂,阿昌手下一定認為是我告的密,這下梁子可結深了,我還能求助於誰呢?豬仔是已經認定我賣友死了活該,也許葉家能為我開求生之門? 阿嬤一直很親切招待我,小葉倒是冷冷的。小葉的爸爸聽我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眉頭就緊皺著。過了許久,小葉的爸爸終於開口:“我相信你說的都是事實,不過阿昌的人看法也許又不一樣。” “就麻煩阿伯替我出麵澄清,您德高望重,相信他們那些後生晚輩看在您的金麵,不信我也得信您。”他喝了口茶,緩緩說道:“你們這一輩的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我連自己的女兒都說不聽了,外人會聽我的話?” “你就幫這孩子想個主意,我還想喝他的喜酒呢。” 阿嬤看我可憐,開口說道。 小葉的爸爸沉思了一會,說道:“你知道,混社會的,最忌諱不幹淨,你和警察小聲講話,就是不幹淨。阿昌的人現在根本認定你是線民,你已經是滿身腥味了,再怎麽說沒偷吃也是白費。” “那阿伯的意思是……” “既然混上了這些人,想撇清是不容易。倒不如幹脆讓他們發掘你這個人才,化敵為友。” “化敵為友?” “是啊,我曉得阿昌很惜人才,你有學位又能言善道,一定大有所為。” “我隻懂得鑽書堆,怎麽能與他們……稱兄道弟呢?”其實我心裏想說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是舞刀槍的,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為好。 “我曉得有些讀書人自命清高,不屑與市井小民為伍,看你多少也蠻識時務的,你跟這群人雖說是走不同的路,好歹也是同一條街長大的。你如果想發達,西瓜靠大邊,警界你又不熟,總是要放出風聲你是哪一邊的。” “這……這,他們做的生意我都不在行……”我怎能助這些人作奸犯科呢,我承認自己鄉願,對壞事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自己去做……我是有道德感的人啊。 “做人要有原則是不錯,懂得見風使舵才是聰明人,阿昌本人心地善良,隻是他做的一些事不見容於社會。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你看看哪個大官不吃錢不包庇?我見多了,白道不過是披著羊皮的狼。你書讀那麽多,畢業了又怎麽樣?教書?看看哪個教書的不想升遷?當了教授想院長,做了院長想校長,升了校長想當官……有了錢想成名,有名了掙錢,人生不過名利二字而已。” 小葉的爸爸感歎萬千地說道。我想起以前我最崇拜的校長,現在不也是部長級人物嗎?我心開始動搖,對啊,滿口仁義道德的“文人”們,為何處處作秀,嘩眾取寵?我的追崇對象在哪裏?誰能當我的導師? 小葉的爸爸見我沉默不語,又繼續說道:“這樣吧,過兩天你和去探180和阿昌,阿昌會交待下麵的人照顧你,以後有什麽需要,盡管來和我說。” 果然我一直被照顧的好好的,上次選舉,阿昌出力,葉家出錢,再憑我的形象學曆口才, 果然高票當選。有少數人批評我賄選、包工程,關說。這真是造謠,我家世清白,哪兒來的錢賄選呢?工程招標時我不過打個電話關心進展,民意就是要我關心市政嘛!人要懂得報恩,我這個人是最照顧朋友的人。畢竟,沒有這些朋友,哪來今天的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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