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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主人(四)

(2026-02-06 19:45:53) 下一個

  從家裏去水井的路上,有時鋪滿了柿子樹得葉子,有時霜濃得厲害。十二月十日這一天,下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俺穿著夫人送給俺的舊鞋,腳底下冰涼冰涼的,鼻子呼出去的氣兒都是白白的,朝北的樹蔭兒裏的雪都沒化。

  一輛人力車停在門前。來了個稀客,是夫人的老父親從東京來了。夫人根本沒想到父親能來,興衝衝地從屋裏跑出來,差點摔了一跤。老爺也早早地從銀行回來了。三個人在一起有說有笑的,聊著東京、聊著小諸的各種事兒。俺好久都沒聽到夫人笑得這麽開心了。那晚的酒飯豐盛的不得了。

  夫人的老父親是為錢的事兒來的,第四天頭上,跟老爺一起去長野。夫人不去。俺準備好了陽傘和鞋子,就去了客廳。夫人的老父親看樣子是個急性子,一直不停地在廳裏走來走去,時不時地從腰帶裏掏出懷表來看時間,急得不行。俺看了夫人,又看了夫人的老父親,發現兩個人還挺像的。

老父親摸著圓圓的下巴說,“你媽媽經常嘮叨說想要早點抱孫子呢。怎麽樣,還沒有嗎?”

夫人低著頭,紅著臉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爹,您的外套該換一件了!”

“換什麽?這件挺好的!這可是上等材料做的。”

“可是已經舊的不像樣子了!”

“這件外套我已經穿了十五年了,好東西就是結實。”老父親用手摸了摸袖口,又伸開胳膊晃了晃,想了想說,“也是,雖然麻煩點,還是換一件吧。”說著打開包袱,隨便從裏邊抽出一件大方格的外套穿了。

“爹,您還是穿剛才那件吧?”

“為什麽?這件外套跟身上這件和服是一起做的。我覺得挺搭。”

“可是我總覺得怪怪的。穿這件還不如穿剛才那件呢。”

老父親係上腰帶,坐到火爐邊上,低頭看了看外套,又騰地一下子站起來脫了外套,“嗯,還是穿剛才那件。哈哈,白折騰了!”

夫人拿起老父親套下來的外套疊好。老父親叼著煙管,一直看著夫人把疊好的外套放回到包袱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哈哈,老婆子還把紋服放進來了。”

夫人跟老父親正有一搭沒一搭的嘮嗑,老爺拾掇好,從二樓下來,看著這光景,臉上露出一副嫉妒的表情。老父親急乎乎地說,“走吧,走吧。還有三十分鍾火車就開了。”

二人穿著厚厚的外套出了門,老仆也拎著行李跟在後邊,一起去車站。俺收拾屋子時,被煙味熏得嗆得慌,忙打開拉門,把老父親用過的座墊、被子和睡衣都拿到露台板曬了。

夫人閑了下來,打開衣櫃,從裏邊拿出自己的衣服,疊了又打開,打開又疊上,一會兒放到衣櫃裏,一會兒又拿出來看。看那樣子,就好像看鏡子裏的自己似的。俺也湊過去看。哪件衣服都漂亮極了,不過俺最喜歡一件貼身穿的長衣,淡紅色的麵子上繡了梅花,大紅的裏子。夫人拿著這件長衣攤在腿上瞧了一會兒,小聲說跟俺說這是婚禮那天晚上穿的,忽然覺得不對,住了嘴,一下子就蔫了,眼睛直勾勾地瞧著長衣。一個樟腦丸從衣袖裏掉了出來。夫人聞著樟腦丸的味兒,好像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開心事兒,連俺在邊上都忘了似的。

“唉,這些衣服都沒什麽用了!”

夫人抱著這件長衣,想著心事,眼淚啪嗒啪嗒地從那漂亮的臉蛋上流了下來。

這天特別暖和,一點都不像快要到冬至的天氣。這是山裏常有的事兒,天氣暖和就可能要下雪了。晌午一過,天上一層層灰灰的雲彩好像壓到頭頂似的,屋子裏也暗暗的,再過一會兒,就看雪片稀啦啦地落下來了。天變短了,黑的早,還沒到傍晚呢,就點燈了。老爺不知道在哪兒喝了酒,回到家,進了自己的屋子,倒頭就睡了。俺收拾好廚房,想著夫人孤零零的,就在她身邊呆著。時不時地聽著馬車在雪地裏嘎吱嘎吱地叫,別的聲音都沒有,靜得嚇人,窗戶外邊雪越積越多。俺跟夫人坐在暖卓旁邊,夫人看小說,俺縫襪子,一會兒聊著長野的事兒,一會兒聊著牙醫,不知怎的聊到了小偷,夫人忽然問俺,

“老爺呢?”

“早就睡了呀!”

“哦,是啊,早就睡了。你去把門鎖好,最近經常鬧小偷。”

俺倆忽然害怕起來,好像聽到有人敲門。“誰能這個時候來呢?”俺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邊瞧。白白的雪地裏沒一個人影兒。俺站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好像晴了”,走出門,在雪地裏走了幾步,感覺有幾片雪花鑽到脖子裏去了,涼涼的。

“哦,還下著呢!”俺回到屋簷下,摸了摸頭發。漆黑的夜裏飄著灰灰的霧,那是細細的小雪。馬路對麵,一個人提著燈籠走著,燈光照在雪上,刺眼的亮。

俺關了大門,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也聽到了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的木屐聲。俺再打開大門,問了聲“誰呀?”抬眼一看,原來是個漂亮小偷。

“夫人,櫻井先生來了!”

俺趕緊跑進屋告訴夫人。夫人忽然聽了這句話,臉一下子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子,一下子躲到了陰影裏。櫻井先生的外套沾滿了雪,拍打幾下也拍不掉。外套脫下來,裏麵的和服下擺都濕了。俺跟每次一樣,把他的木屐擺到看不見的地方,把他帶到了夫人的屋子裏。櫻井先生凍得渾身發抖。

夫人讓他脫下濕了的和服,穿上夫人自己的和服。這件真絲和服是亂格子的麵,大紅的裏子,跟醫生白白的皮膚搭配起來,漂亮極了。夫人左看一眼右瞧一眼,那眼神兒迷迷糊糊的。

“阿定,你看!櫻井先生穿我的衣服也這麽合適,看起來像個女子似的!”

夫人一邊說,一邊緊抓住俺的手。

櫻井先生送給俺一個漂亮的細腰帶。

俺照著夫人的吩咐,把葡萄酒拿到暖卓上,沒有玻璃杯,拿了陶瓷的茶碗過來。靜靜的夜裏,暖暖的屋子,像是做夢似的,感覺梅花都要開,黃鶯都要唱歌了,小貓也歡快地跑到外邊去了。俺退到隔壁屋子裏,聽著春天似的甜言蜜語,透過拉門的門縫偷偷往裏瞧,洋燈照在夫人的臉上。俺從沒見夫人像那一晚那麽美。夫人眯著笑眯眯的眼睛,喝著葡萄酒,櫻井先生揮動著白白的胳膊打著手勢有說有笑。夫人把昨天的擔心和明天的煩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兩個人的嘴唇像是抹了香油似的,一串串的話從嘴裏不停地滑出來。櫻井先生臉變得像櫻花似的粉紅,貼著暖卓,盯著夫人叫了一聲,

“夫人!”

“你又來了!拜托你了,可別叫我夫人了!”

這句話不知道讓男人多開心了。櫻井先生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說,

“醉了,醉了!我今天怎麽醉的這麽厲害?”

夫人笑著說,“因為你喝酒了呀!”

“我才喝了很少啊,你看,連手都紅成這樣了!”櫻井先生伸出手給夫人看。

“你看我這臉才紅呢!”夫人手摸著臉說。

“你的臉一點也沒紅!都說臉不紅反而青的人酒量好。你一定是大酒量!”

“你竟瞎說!”夫人有點撒嬌地說,“櫻井先生,你可知道,不管我多想醉都醉不了,因為心裏太苦了!”

櫻井先生被夫人的話打動了,不吭聲地盯著夫人美麗的眼睛。夫人盯著紙窗上映著的櫻井先生的身影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回頭伸手抓了兩下,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又過了一會兒,靠在櫻井先生肩上,渾身發抖,說,

“我好想咱二人就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一起,想呆多久就帶多久!”說完就不吭聲了。

櫻井先生歎了一口氣。夫人沒精打采地說,

“也不知道咱倆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麵。我昨晚做了個不好的夢。我怎麽這麽不幸福呢?說不定我很快就會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夢根本不作數的!”

“說得倒輕鬆,你不知道做一個女人有多難!唉,算了,不說這些了。”夫人換了一副表情說,“讓我想想,第一次跟你見麵是什麽時候?哦,好像是去年五月吧?在磯部(譯注:群馬縣的地名)的溫泉,那還是我出嫁之前呢……”

“是啊,我記得那是集體去神社參拜的日子。咱倆在長著青梅的樹蔭下散步,在碓冰川河邊聽到了清亮的叫聲。你聽了後跟我說,‘那是河鹿蛙吧?聽起來像蟬聲呢!’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然後咱倆走到山坡上,看到了滿山的映山紅。我爬坡走累了,喘著粗氣,你摘了一枝映山紅送給我說,‘你吸一口映山紅的花露,就有精神了!’”

“咱倆接著走,後來你也累了,我也累了,站在山坡上朝下望。夕陽漸漸的落山了,天空的顏色也漸漸地變紅,那天水蒸氣特別多,從沒見過那麽柔和美麗的夕陽。那景色我現在也忘不了。”

“我也忘不了啊!”

說到這兒,兩個人互相盯著看,就好像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當時的夕陽美景似的。夫人端起茶碗說,

“再喝一杯吧?”

“不行,我已經喝不動了。”

“哦,那我喝。”

“哎,你也別喝了吧?”

“為什麽?我還沒醉呢!”

“我看你有點借酒消愁。”

“看來你還是不理解我的內心。我真想就這樣一直喝著死去才好呢!”

夫人硬把葡萄酒瓶塞到櫻井先生手裏,用自己的手握住對方的手,讓他給自己的酒杯裏倒酒。兩個人的手都抖個不停,酒都灑出來,滴到暖卓上了。夫人端起酒杯,一口喝幹,然後就趴在暖卓上小聲地哭了起來。俺靠在拉門上聽著夫人哭,自己也忍不住難過起來。櫻井先生樓著夫人,嘴貼在她耳邊,小聲安慰著,夫人聽了那些安慰的話好像更傷心了,抽抽嗒嗒地哭得更厲害了。過了一會兒,哭聲小了,隻剩下大聲的喘氣。時鍾響了,已經是夜裏十點了。俺充了兩杯熱茶端進去。夫人喝了口茶潤潤嗓子,情緒好了一點。忽然門外傳來叫門聲,

“開門哪!”

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的聲音。夜裏靜得很,叫門聲叫得好像四麵八方都聽得見。俺三人都嚇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

夫人緊張地說,“能是誰呢?”

“快開門哪!都睡了嗎?”

櫻井先生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酒也嚇醒了,渾身發抖,眼神慌得很,東張西望地想要藏起來,可是被身上穿著的夫人的長袍絆住了腳,踉踉蹌蹌的,還碰倒了葡萄酒瓶。酒灑到了榻榻米上。

俺聽了三遍叫門聲,忽然醒過神來,聽出來那是俺爹的聲音。

“夫人,是俺爹在叫門。”

夫人抓住躲在屏風後邊的櫻井先生的手,讓他躲進壁櫥裏。俺站起來走出屋,去開了大門。

“爹,這麽晚你來幹嘛?”

爹爹舌頭都不好使了,說“俺走丟了!”

“真拿你沒辦法!這麽晚也不提前打招呼就跑到別人家來。”

雖然是俺爹,可俺覺得在夫人麵前丟臉,氣得直埋怨。夫人也站到門口來,臉朝門外說,

“是阿定的父親嗎?”

“不是,不是!俺是從東京來的!”

爹爹嘴裏也不知道說的啥,把手裏拎著的魔芋往院子的角落裏一丟,就要躺在那兒。

“可不能睡在那兒,阿定,讓你父親進屋來休息吧?”

“不用,就讓他在那兒歇一會兒吧?”

“醉成這樣子,要是睡著了可是要出事兒的!進屋來吧!”

“那爹你就進屋稍微歇一會兒。”

“好。”爹爹進了屋,坐在床板上說,“俺想阿定了。”

“你趕快走吧!這麽晚來別人家,還醉成這個樣子!”

“俺爹十個月沒見你了,阿定。你就不想爹嗎?”

夫人打開火爐邊的櫥櫃,一邊找玻璃杯,一邊說,“給你父親倒杯水喝吧?”

“你看夫人多熱情。我說阿定,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俺騙爹爹說。

“啥?十……”

“十一點半!”

“喝水吧?”夫人拿了滿滿一杯水遞過來。

“啊,多謝夫人!俺今晚喝酒叫了藝妓嗎,花了四、五塊錢哪!俺現在還得去,接、接著喝!”

“醉得很厲害呢!”

“爹,你快走吧!瞧你身上濕得水淋淋的,雨傘也不知道拿!”

“買了把陽傘,剛才送給美代了。夫人,不好意思,能讓俺抽口煙嗎?”

“抽啥煙?爹你趕快走吧!”

“抽煙嗎?好的。”夫人說著把煙草盆端了過來。爹爹望著夫人,美美地抽了一頓煙,

“哦,夫人您好年輕啊!老爺呢?俺還沒見過老爺呢!”

“老爺沒在家!”俺插嘴說。

“現在幾點啦?”爹爹又問。

“十一點半了。這兒平常十點就睡了。你快點走啊!”

“還要喝水嗎?”

“水就不再喝了。”

“哦,再休息一會兒,你就早點回家吧?你看阿定那麽擔心你,是吧?”

“好的,好的。俺還得去找藝妓喝酒去!去六區!”

“好,好!去吧,去吧!”

“夫人請您原諒俺這麽不成樣子。俺一喝醉就這個樣子。俺要是不喝酒,也是個好男人哪!哈哈哈!”爹爹說著,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笑嗬嗬地說,“夫人晚安,晚安!”

“爹你好好看路!”俺狠狠地說,把他拿來的魔芋又塞在他手裏,送他出了院子,小聲說,

“你小心點!哎呀,這麽大的雪!”

“晚——安!”

爹爹像唱歌似的拖長了聲說,搖搖擺擺地邁開步走。俺站在門口望著爹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爹爹好像醒酒了似的,忽然走得麻利起來。看他邁步的樣子,好像也沒怎麽醉似的。又過了一會兒,爹爹就走得瞧不見影了。

俺歎了口氣,回屋裏一看,櫻井先生一邊撓著頭一邊從衣櫥裏走了出來,一臉的苦笑。俺覺得對不起櫻井先生,又覺得自己丟人,湊到夫人身邊說,

“俺爹覺得不好意思來這兒,就故意裝成酒醉的樣子闖進來了。”

“你爹是想你了!”

“當初俺要來這兒的時候,他還說要跟俺一起來呢。俺可不像他跟來呢,就說你怎麽能來老爺家,就沒讓他來。”

“看得出他想你想的厲害呢。”

“他剛才說‘十幾個月沒見了,你不想爹嗎?’哼,誰想看見那樣的酒鬼?”

“你娘也肯定掛念著你吧?”

聽夫人這樣說,俺一下湧起了對俺娘的念頭,心裏酸酸的。櫻井先生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麽心事。夫人盯著他問,

“櫻井先生,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可憐天下父母心。”

“嗬嗬。你受感動了?”

“親情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什麽呀?”

“真的是難得啊!”

“嗬嗬嗬”

“嗯,親情難得!”

“說來說去,就這一句話嗎?”

“是啊,我都半年沒寫信了。”

“給誰寫信呀?”

“我也不是忘恩之人……”

“真好笑!”

“隻是最近太忙了,沒時間寫信。”

“你在說些什麽呢?”

“我說什麽了?”

“你說,半年都沒寫信了,還說沒忘恩,還說沒時間寫信……。你一定想起什麽了呢!”夫人說完把臉轉向俺說,

“我說阿定,你看櫻井先生是不是有點怪?”

“你就是多疑!”櫻井先生一本正經地說,“是這樣的——。你聽我說。一位與我有恩的醫生,現在在下穀開了一家醫院。我受那位醫生照顧很多。他待我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非常關心我。我能有今天,多虧了那位醫生。那位醫生經常告誡我說,‘你看到朋友比你有出息,不要嫉妒。’他說的對。什麽出人頭地,我現在都不去想了。現在我的心裏就隻有——隻有你,隻有你啊!回想起以前跟朋友競爭的事情,我覺得自己現在改變了很多。”

櫻井先生說完這些話,就盯著夫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忽地站起來,脫下身上穿的夫人的長衣,換上自己的衣服。夫人覺得有點奇怪,問他,

“你怎麽忽然現在要換衣服呢?”

“不知怎麽,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今晚還是回去吧。”

“回去?這麽大的雪?……你的衣服還沒烤幹呢。”

“沒關係,我把下麵挽起來就好。”

“你真的要走嗎?這麽狠心?”

櫻井先生聽她這麽說,有點猶豫起來,手裏已經拿起了帽子,又沒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我不強留你……,不過你再待一會兒吧?”

“可是都已經這麽晚了……”

“晚怕什麽?再待一會兒就好!”

“嗯——,我今晚必須得回去的。”

“好的好的,再待二十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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