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這天是冬至。俺老家山裏的習慣是吃冬花醬菜和南瓜。俺正在廚房忙呢,聽到外邊砰砰的放煙花的動靜,就隨便收拾了一下,站在廚房的木門口朝外望。隻見天上飄著像柳樹葉似的煙花放過的青煙,街上到處能聽見小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各家房簷下都掛著紅十字的提燈、金色銀色的紙條、紅色白色的紙花,感覺像春天來了似的。北佐久總會的會場就在隔壁東邊的小學校的大操場,這一天非常熱鬧,好像小諸從來都沒這麽熱鬧過。聽說頭一天就有不少穿著紋服正裝的人來了。從長野來的樂隊穿著紅衣服,帶著紅帽子,敲打著大鼓小鼓、吹著喇叭和笛子,齊刷刷地在大街上走。一些貴人跟在樂隊後麵,紅色綬帶係著的圓形銀色獎章明晃晃地在胸前晃動。警察揮著長刀,急匆匆地跑前跑後。島屋的少當家、荒町的龜愡老板、本町的藤勘老板、越後屋的大兒子、三浦屋的二兒子一個個都打扮得像模像樣的在大街上走著。
俺忽然瞧見牙醫櫻井先生身上穿著紋服,頭上戴著深茶色的帽子,白皙的手上拎著小豆色的小包,急匆匆地朝這邊走過來,走到跟前,站在土牆邊喘著粗氣。俺細一看,他眼圈又紅又腫,像剛哭過的樣子,原本就白白的臉蛋好像更白了。人都說,美人生氣時也好看,傷心時也好看。櫻井先生一雙漂亮的眼睛發著光,好像四周的啥東西都瞧不見似的,那份癡情的勁兒,讓人瞧著心疼,不管啥時候都那麽可愛。俺趕緊招呼櫻井先生從廚房的木門進了屋,隨手關上門。
“阿定,今天真熱鬧啊!”
“是啊。人都跑到大街上了呢。”
“你怎麽了?看你臉色有點白呢。”
“可能是太冷了吧?”
“女的一冷臉就變白嗎?我一直以為會變紅呢。我可不是開玩笑。這天真的是太冷了!手都凍僵了。哦,對了,你家老爺呢?”
“老爺嗎?早就出門了。夫人一直在家裏等著您呢!”
櫻井先生臉一下子紅了,不吭聲地進了屋,俺也跟了進來,打開鍋蓋一看,南瓜已經煮得軟軟的了。這是夫人最喜歡的東西,俺盛了一小碗,當作茶點,和冬花醬菜一起端到夫人的房間裏。夫人等得火燒火燎似的,化了淡妝的臉蛋紅得像櫻花,跟櫻井先生麵對麵坐在畫著牡丹花的銀色屏風前邊,那個熱乎樣簡直沒法形容。夫人低著頭,眼睛瞟著對方,白嫩的小手插在腰帶裏,披散下來的長發看起來更美了。不知是啥東西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俺原本對夫人恨得牙根癢癢的,可瞧著這模樣也瞧呆了。忽的一下回過神兒來,跑出屋子,心想,夫人的小命兒就攥在俺手心裏了。
俺站在廚房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要是跟老爺講了這事兒,憋了許久的老爺的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不知道會怎麽樣?平常性格那麽好的老爺一旦發起脾氣,不知道該有多可怕。俺這麽一想,渾身不自在起來,手腳都忍不住發抖,幾乎站不住。俺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兒感到害怕,在廚房不停地來回走。
冬天的太陽光順著窗戶照進來,照在俺早就熟悉了的廚房裏。俺帶著舍不得的眼神瞧著屋裏的東西。兩個灶台黑黝黝的發光,角落裏立著一把大銅壺。吹火竹躺在灶台前邊。煤鏟立在旁邊。滅火壺開著口,像要說話似的。被煤煙熏黑的土牆邊上擺著兩個鹹菜缸。壁櫥裏有扣過來的鍋、立著的壺,搗蒜罐旁邊的小箱子裏裝的什麽想不起來了。壁櫥下邊有味增醬缸、醬油桶。牆上有掛在釘子上的芥末擦子。菜板拿了出來,準備切南瓜。橫躺著的木桶的鐵箍斷了。切下來的蘿卜根跟昨天的茶葉渣混在一起,長刷子和短刷子並排放在。俺東瞧瞧西望望,低頭想抬頭想,走來走去。忽然聽到樂隊的奏樂聲。鼓聲和喇叭聲快要把天撕裂了,接著唱起了君之代。俺穿著廚房的拖鞋走出後門,隻瞧見會場被染了大大的白色十字的紫色帷幕圍著,瞧不見裏邊的樣子。也有人掀起帷幕朝裏瞧,也有小孩子踩著木柵欄從上往下瞧。一陣急急的拍手聲過去後,忽地一下子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就聽見特別大的說話聲,好像有人開始演講了。俺聽不懂講的是啥,但覺得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到耳朵裏,特別好聽。俺都聽入迷了。
忽然,有人啪的一聲輕輕拍了一下俺的後背。俺嚇了一跳,扭頭一瞧,原來是老爺在俺身後,臉上一幅等得不耐煩的表情。老爺不說話,俺也不說話,互相用手比劃著,一問一答,等互相都弄明白的時候,俺覺得報仇也報了一半了。俺經曆了不少事兒,也知道男人的嫉妒,但從沒見過像老爺那樣的,恐怕畫都畫不出來。沒有張嘴說話,可是表情全都露出來了,嘴角在笑,可是眼睛裏全是嫉妒的火苗,蒼白的臉上有痛苦、氣憤、羞恥、傷心,各種沒法形容的表情。好像渾身的血全都跑到腦袋上去了。老爺忍不住用牙咬著下嘴唇,用手抓自己的頭發。像老爺這樣好的人也會因為嫉妒管不住自己,露出了男人的本性,像野獸似的全身抖個不停。老爺像抓雞的黃鼠狼似的踮著腳、壓住氣兒,悄悄地朝裏屋走。俺覺著害怕,又覺著興奮,也跟在後邊朝裏走。越是不想弄出聲,榻榻米越是發出動靜,不小心又被門檻絆倒,耳朵裏好像聽到蟬叫聲似的嗡嗡地響,心也跳得厲害。順著走廊走到樓梯旁邊,瞧見中間的屋子拉門開著,從那兒能清清楚楚地瞧見裏屋的樣子。俺躲在樓梯柱子後邊,心裏雖然害怕,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往裏瞧。
太陽光照在南邊紙牆上,照得屋子裏亮堂堂的。櫻井先生和夫人兩個人都那麽苗條,站在屏風裏的牡丹花旁邊,就好像進了畫裏似的。兩個人光顧著稀罕對方,其他事兒全都忘了。俺瞧著這光景,像做夢似的。櫻井先生的臉在陰影裏隻剩下一個輪廓,夫人歪著頭盯著對方,臉上的表情有點苦,眉毛彎下來,眼神迷迷糊糊的。兩個人嘴對嘴使勁兒吸著,這就是人家說的接吻吧?櫻井先生一隻手緊緊抓著夫人的乳房,另一隻手插進夫人的胳肢窩,好像把夫人架起來似的。夫人踮著腳,隻有腳拇指使得上勁兒,兩隻手耷拉著,渾身軟塌塌的,整個身子裏的血像春天的潮水似的都衝到了嘴唇上。
老爺也瞧得呆了,說不出話來,一動也不動,眼睛直勾勾的,就好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似的。
“敬禮!”
屋外操場上的叫喊聲震得屋子都在發抖。
忽然,外邊傳來敲門聲,“有人嗎?”
有人在叫門,“有人嗎?”
叫門聲響了兩遍。
櫻井先生和夫人嚇了一跳,扭頭朝外屋望,瞧見老爺站在那兒。夫人來不及推開櫻井先生,急忙把身子往後仰,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櫻井先生也慌了,趕緊用左手按住夫人的腮幫子,右手裝出拔牙的樣子。
誰都沒去門口迎接客人,客人好像就自己走進來了。俺聽見拉門被打開,腳踩在走廊地板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響動。俺害怕得像被雷擊到了似的,從頭到腳都僵住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喇叭聲和大鼓小鼓的敲打聲,還有幾千人的叫喊聲,
“天皇陛下萬歲!天皇陛下萬歲!”
叫喊聲大得像春天的雷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