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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再會(八)

(2024-02-18 01:44:57) 下一個

十五

  那天半夜三點,阿蓮從床上爬起來,走出寢室,在黑暗中悄悄下了二樓,伸手摸到化妝鏡前,從抽屜裏拿出裝著剃刀的盒子,嘴裏惡狠狠地嘟囔著,“牧野,牧野這個王八蛋!”她打開盒子,聞到剛研磨過的剃刀的鋼片的清冷的味道。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阿蓮的心中就埋下了狂暴的野性。既有與直到自己被賣出去為止與邪惡的繼母不停的抗爭的野性,也有像白色妝粉掩蓋膚色似的、這數年生活壓抑住的內心的野性。

  “牧野,你這個混蛋!我要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阿蓮把剃刀藏在豔麗的睡衣的衣袖裏,從鏡台前站起身來,忽然聽到輕輕的話語聲在耳邊響起,“你別做傻事!別做傻事!”

  她嚇了一跳,再仔細聽,就隻聽到掛鍾時針的滴答滴答的擺動聲。

  但當她走在樓梯上時,耳邊又響起了“別做傻事!別做傻事!”的聲音。她站在樓梯上,扭頭朝茶水間望去,嘴裏問道,“誰?”

  “我,是我呀。”聽那聲音,好像是她以前的好姐妹。

  “你是一枝?”

  “嗯,是我。”

  “好久不見了!你現在在哪兒呢?”阿蓮就像白天那樣坐在火盆前。

  “別做傻事!別做傻事!”那聲音不回答她,隻是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為啥也來阻止我?我殺了他,不好嗎?”

  “你別做傻事!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誰還活著?誰?”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掛鍾的時針在沉默中不停地擺動著。

  又過了一會兒,阿蓮又問了一遍,“誰還活著?”那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出了一個她熟悉的名字。“金哥,——你的金哥,他還活著!”

  “真的嗎?如果是真的話,那敢情好!——”阿蓮雙手拄著腮幫,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金哥要是還活著,為啥不來見我?”

  “會來的,他會來的!”

  “金哥會來見我?什麽時候?”

  “明天。他會在彌勒佛寺等你。你明晚去彌勒佛寺見他吧!”

  “彌勒佛寺?就是彌勒佛寺橋吧?”

  “對,就是彌勒佛寺橋!晚上去。你要記得,是晚上!”

  然後就再也聽不到說話聲了。阿蓮穿著薄薄的睡衣,也不覺得夜色寒冷,一直呆呆地坐在那裏。

 

十六

  第二天過了中午,阿蓮也沒離開二樓的寢室,到了下午四點,才從被子裏爬起,精心打扮起來,打扮得比往常任何時候都用心,然後就好像出門看戲似的,渾身上下都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

  “喂!你幹嘛那麽精心打扮?”這天牧野沒去店裏,一整天都待在阿蓮這裏。他翻看著風俗畫報,帶著懷疑的表情問阿蓮。

  “我出去一下,——”阿蓮站在鏡台前,係上細格圍腰,冷冷地回答道。

  “去哪兒?”

  “就到彌勒佛寺橋那兒一趟。”

  “彌勒佛寺橋?”牧野有些驚訝,更顯得有些不安。阿蓮看在眼裏,心裏湧起莫名的快感。

  “你去彌勒佛寺橋幹嘛?”

  “幹嘛?——”阿蓮用帶著輕蔑的眼神瞟了一眼牧野,靜靜地把圍腰的扣子扣上,說道,“你放心,我不會投河自盡的!——”

  牧野啪的一聲,把風俗畫報丟到榻榻米上,嘴裏發出哼的一聲。……

 

  講到這裏,我的友人K醫生接著緩緩說道,“阿蓮毫不理會牧野的製止,獨自一人走出家門。傭人阿婆非常擔心,說了好幾遍要跟她一起去,她就是不讓,還說要是不讓她一個人去,她就去死,完全就像小孩子在撒潑,讓人毫無辦法。但總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去的,牧野就偷偷地跟在她身後,腳前腳後地出門了。

  “那天正好是藥師如來的緣日,雖然天很冷,但彌勒佛寺橋附近人山人海。這對跟蹤阿蓮來說倒是很方便。牧野跟在阿蓮身後不遠,一直到最後也沒被發現,也算是借了緣日的光。

  “道路兩旁擠滿了緣日的露天商,油燈光亮中有糖果店的畫著漩渦的看板,也有豆子店的火紅的陽傘,但阿蓮對這些都不屑一顧,一心一意地在人流中穿走著,像是很著急的樣子,讓在後麵跟著的牧野都覺得筋疲力盡。

  “走到彌勒佛寺橋橋下時,阿蓮終於停住腳步,茫然朝四周張望。在河邊轉彎處都是花木店。今天是緣日,沒什麽像樣的花木,都是些鬆樹、柏樹之類,濕潤繁茂的樹枝下人流稀少。

  “她來這裏做什麽?——牧野很好奇,躲在橋下電線杆的陰影裏偷看著阿蓮的一舉一動。阿蓮一直默默地站在那裏,望著不遠處一排排的花木。牧野躡手躡腳地走到阿蓮的身後不遠處,聽到阿蓮反反複複興奮地自言自語道,——‘變成森林了!東京終於變成森林了!’……

 

十七

  “如果隻是這樣還好,——”K醫生繼續說道。

  “這時突然隻見一條雪白的小狗穿出人群跑了過來。阿蓮伸出雙手把小狗抱了起來,然後說道,‘你也來了?走了這麽遙遠的路?這中間隔了好多山,還有大海。我跟你分別後,沒有一天不是用淚洗麵。作為你的替身養的那條狗,前幾天也死了。’簡直就像是在說夢話。那條小狗呢,看起來很乖的樣子,不哭不咬,隻是不停地抽動著鼻子,舔著阿蓮的臉頰和手掌。

  “牧野實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勸阿蓮回家。但阿蓮說什麽也不回去,說一定要等到阿金來。因為這天是緣日,不一會兒周圍就聚集了很多人。其中有人大聲說道,‘快來看啊,一個瘋美女!’阿蓮好久沒抱狗了,擺弄了一會兒小狗,漸漸地精神也安定下來,跟牧野反反複複地爭執了半天後,終於答應回家。但周圍擠滿了人,想要走出去也不容易。阿蓮又時不時地叫著要回彌勒佛寺橋。牧野連哄帶騙地把阿蓮拉回到鬆井町的家裏時,外套裏一身的汗水。……”

  阿蓮回家後,抱著小白狗就上了二樓,輕輕地把這條可愛的小狗放在黑暗房間裏的榻榻米上。小狗搖晃著小尾巴,興奮地走來走去,從鏡台跳到石台上的樣子,跟以前那條狗一模一樣。

  “咦?——”

  阿蓮忽然想起房間原本是漆黑一團的,不可思議地看了四周。隻見房頂上吊著一盞琉璃燈,位置就在她的頭頂上。

  “哇,真漂亮!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似的!”

  她呆呆地望著明亮的燈光,望了好一會兒,然後在燈光裏看到了她自己的模樣,悲悲戚戚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蕙蓮了,現在叫阿蓮,成了日本人了。阿金肯定也不會來見我。隻要肯他來見我,——”

  阿蓮忽然抬起頭,嘴裏又發出了一聲驚叫。隻見剛才小狗待著的那個地方橫躺著一個中國人,胳膊枕在四方形木枕上,悠閑地抽著鴉片!窄額頭,長睫毛,左眼角有一顆黑痣。——所有的一切都跟阿金一模一樣。不僅如此,他看到阿蓮,也跟以前一樣,嘴裏吊著煙管,清涼的眼神裏流露著笑意。

  “你看,東京不是變成了一片森林了嗎?到處都是森林!”

  果然,二樓的欄杆外麵,從沒見過的樹木枝繁葉茂,樹枝上好多小鳥,像刺繡上的鳥一樣顏色鮮豔,輕快地唱著歌。——阿蓮恍惚地坐在久違了的阿金身旁,眺望著窗外的景色,一直坐了一個晚上。……

  “又過了一兩天,阿蓮——原名孟蕙蓮,就成了K醫生的病人。聽說她是日清戰爭時威海衛一家妓院的妓女。——你問她長什麽樣子?等等。這裏有她的照片。”

  K醫生拿出來的舊照片上,穿著旗袍的一個中國女子臉上流露著寂寞的表情,懷裏抱著一條小白狗。

  “她剛來醫院時,不管誰怎麽說,就是不肯把旗袍脫下來,而且那條狗不在身邊時,她就一直不停地喊著‘金哥、金哥’。想想牧野也夠可憐的,雖然養了蕙蓮為妾,但作為帝國軍人,戰爭之後馬上就把一個敵國人帶回到內地,肯定也經曆了不少波折吧?——你問阿金怎麽啦?你這個問題根本就是多餘的。我覺得就連那條狗是不是病死的都值得懷疑。——”

                                   (芥川龍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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