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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恐怖爆炸時,我看到的倫敦人

(2005-09-02 12:18:59) 下一個
7月7日早上,我剛剛打開手機,就接到朋友的電話,告訴我倫敦地鐵發生了好幾起恐怖襲擊,十幾條地鐵全麵停運了!我嚇了一跳,要知道,倫敦地鐵非常發達,倫敦700萬人口,每天依靠地鐵進行交通的倫敦人就有200萬人次,我也是每天依靠地鐵上下班的。襲擊地鐵,就是襲擊我們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啊。打開電視,果然看到當地記者們正嚴肅地在四、五個爆炸地點直播關於襲擊的報道。這些記者雖然個個眉頭緊鎖,但是語言準確,情緒鎮定,電視畫麵也很中性,完全看不到血腥和煽情的鏡頭,他們在街頭采訪的爆炸目擊者和親曆者看上去有些灰頭土臉,但是幾乎也人人把事情表達得清楚明白,沒有人大聲哭泣或歇斯底裏,連旁觀的人也沉默而安靜。一個被采訪的女孩站在路邊仔細地向記者描述了車站內的情況後,鏡頭向下一搖,人們才看到有鮮血正從她的腿上流下來,她說了一聲抱歉,向救護車走去。看了這樣的報道,心裏雖然緊張,但是卻也鎮定了下來—人家親身經曆的人都不怕,我們怕什麽呢?老實說,誰都知道英國文化講究克製,講求紳士風度,但人們這樣泰然地麵對重大災難,不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實在難以想象。 播音員一遍一遍提醒人們,減少使用手機電話的頻率,將頻率讓給緊急電話。我決定不打電話,打開電腦,直奔新聞網站,希望知道更多的消息,但因為網站流量過大,已經根本不能進入,再嚐試進入倫敦交通網站,仍然是一片空白,顯然,人們在都在查看消息,想知道到底出現了多大傷亡。而電視新聞一次一次地重複著:恐怖爆炸襲擊了我們的首都。我注意到,他們在報道中不再直呼“倫敦”,而是一直在說“我們的首都”:這是英國人特有的方式:用簡單、克製的詞匯表達著憤怒的心情。 想想也許幾天不能出門了,我決定到超市去買些食品。超市裏人似乎比平時多一點,大家看上去都有一點緊張,服務員臉上也沒有笑容,但是幾乎沒有人說話,更沒有人提到關於恐怖襲擊之類令人不安的話題。人們默默地購物,默默地結帳,和服務員道謝告別,盡可能地保持著生活的常態。在人們偶爾的平靜對視中,大家互相點頭致意,感覺到彼此的鼓勵。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當天英國政府對公眾表態說,請大家正常生活,我們不能讓恐怖分子得逞。第二天一早,十三條地鐵幾乎除了個別遭受破壞的站口外,全部恢複運營。7月8日早晨,我和一個朋友坐在地鐵的車廂裏,看到車廂裏滿滿是人,和超市裏一樣,人們沒有微笑,但是沉默鎮定,車廂裏的情緒甚至有一點悲壯的感覺。 當晚的電視新聞提醒大家:實際上,倫敦曾經是一個飽受德軍轟炸考驗的城市,英國人的個性是堅強的。 一九四○年,歐洲半壁歸順第三帝國,英國成了最後的孤島,英吉利海峽變為反法西斯戰爭的第一線。從四零九月七日起到四一年五月十一日八個月中,希特勒對倫敦地區進行了多達五十七天的狂轟濫炸。百分之四十的房屋毀壞,當年有三百萬人口的倫敦,一百四十萬人無家可歸,二百二十五萬人在防空洞避難,兩萬人遇難。 九月七日襲擊第二天,兩百架轟炸機攻擊倫敦的電廠和鐵路。下午,丘吉爾到倫敦西區的避難中心,那帶街坊中前一晚死了四十多人。“你來得正好,溫尼”,人們圍上他,對他說:“我們就知道你會來。我們能承受。”這就是二戰中的“倫敦精神“。 對“倫敦精神“這個詞的內涵,英國人是這樣描述的:“倫敦城裏沒人有過如此恐怖的閱曆,每個人都害怕,大家都知道這種平靜是表麵的假象。重要的是,不要把恐懼表現出來。不用自己的悲傷情緒去感染別人。危險降臨,大家同在一條船上,任何不劃漿的人,就是廢物。麵對無法抵禦的、從天而降的災難,我們一無所有,卻產生出一種群體心理和勇氣。。。我們以做倫敦人為榮。我們也知道世界在看著我們,我們的尊嚴和行為,將獲具有共同之處人們的理解,他們也將以我們為榮。” 當年,美國國家廣播公司駐倫敦的記者約翰 麥克威尼,在外出路上遇到第一次空襲被困,戰火間歇時,他走去路邊的公用電話。看到電話亭已經殘缺不全,但沒想到,電話線路完好無損,他很快就撥通了,隻是不能把找的零錢從下麵的小口中掏出來,因為裏麵塞滿了碎玻璃。後來,他以為不得不走路回家,半路上卻遇到出租車,並且在小酒館裏討到一杯威斯忌…… 在災難麵前的倫敦,和倫敦人在一起是驕傲的。麥克威尼的感受,在那個7月的午後,當我們乘坐的地鐵非常準時而平穩地把每個乘客送達目的地的時候,那樣親切地重現在我們的心裏。 而在這樣的危難時刻,和倫敦人在一切就意味著與他們共同麵對一切可能。僅僅兩個星期以後的7月21日,我正在倫敦市中心的一所教會女校裏臨時幫忙教女同學們做手工,午飯時間,教員辦公室的電視上再次出現恐怖襲擊的警報,倫敦又發生了四處爆炸! 老師們沉默地停止了午餐。幾分鍾後,上課的鍾聲敲響了。校長簡單地交代:今天我們早一點上課,以便早一點下學吧。學生們擁進教室,繼續學習各門功課。因為他們看不到電視,又這麽快被招回教室,沒有機會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個個還是興高采烈。老師們二話不說,清點人數後,便開始了課程,完全沒有說明提前上課和提前放學的原因。我有詫異地問一個老師,我們不需要告訴學生發生了什麽嗎?那老師很和氣地回答道:“我認為現在不是合適的時間,我們也不是負責說明這一切的合適人選。”然後就轉身走了。我想想也隻得安心地接著教我的課,任憑學生們一無所知地,愉快地度過了2個半小時的課堂學習時間。要不是外麵時不時警笛長鳴,我自己也幾乎忘記了中午到底發生過什麽。 下課時間到了,校長請同學們到小禮堂去,對同學們說,倫敦又遭到了恐怖襲擊。孩子們發出一片輕輕的驚呼,校長說:同學們,這一次沒有人死亡。今天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請你們給家長打電話,說明你們是安全的,說明你們準備如何回家---有些地鐵已經不通了,和家長商量好以後,你們就可以放學了。說完,校長轉身離去,一位同事拉住我問,你知道怎麽回住所嗎?我搖了搖頭:沒有地鐵我是沒法回去的,我從來沒坐公共汽車來上過班。她帶我到她辦公室,在網絡上查找了公共汽車線路,打印出來給我,對我說一路保重。我感激之餘問她:你家在哪裏?怎麽回去?她聳聳肩膀說,不知道,我一會兒再查自己的。然後笑容燦爛地和我告別—-老實說,我當時就明白我將很難忘記那個時刻和那個笑容。 我把自己的經曆講給一個在倫敦銀行工作的朋友聽,她告訴我,他們銀行在爆炸發生的時候把所有員工撤到了一個臨時辦公樓裏,一應工作設備俱全,大家也完全沒有中斷工作。“我們老板說維持金融市場的正常運行,是我們的責任”,我的朋友告訴我。“倫敦是世界金融的重要中心之一,如果被恐怖襲擊中斷了正常業務,那他們才算得逞了!” 後來有朋友問我,恐怖襲擊發生時在倫敦人是什麽感覺,作為一個曾和他們站在一起的中國人,我想倫敦人當時想到的最多的肯定不是表達恐怖,而是捍衛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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