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歲月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進來的地方
村子裏遇見全副武裝的鄰居馬克，墨鏡布帽雙肩背包，在遛一隻淡黃白色的短毛狗。狗兒廋身廋臉長尖耳朵，中型犬、是he，體形很漂亮。馬克先前有另一隻狗，從animal shelter認領的。領來時幾乎又瞎又聾，攻擊人、還攻擊所有相遇的同類，可說是惡狗一隻。馬克講它無差別攻擊是因為受過虐待，慈藹地為它解釋，警告鄰居躲開。馬克日複一日領它在村道上慢慢走，幾年下來狗的脾性變溫順，可以安靜站在一旁等主人和鄰居寒暄。那隻狗今年二月因為癌症被安樂死了，這隻狗，馬克說是他女兒領養的，女兒度假他臨時幫忙照顧兩周。
它是一隻印度街上的流浪狗，父母都被車子撞死了，它在一旁看到。哦，我輕輕叫了一聲，伸出手讓這隻狗去嗅，然後嚐試去摸它的頭，它很溫順地讓我摸它。馬克說，它對人十分友好，除了印度人。它對印度人很不友好。噢，我不禁又輕輕叫了一聲，怎麽會？應該是它在印度的經曆造成的吧。這我理解，我說，可它怎麽分辨出村子裏誰是印度人誰不是？我一直感到奇怪。我告訴馬克，我家牧羊犬小時候遇見印度人就吠，長大後丟掉了這習慣。我不懂是什麽讓它感到威脅，是體形，，，還是什麽？擔心被誤會在種族歧視，我把“體味”一詞給吞了，改成問句。馬克笑道，他女兒也說，每回做解釋都擔心給人造成種族歧視的印象。
兩年前我寫過，我們的小城裏有一隻從北京來的狗，如今又遇見一隻從印度來的。不由地替我家從德州飛來的牧羊犬感幸運，人要出生在對的地方，連狗狗也是。狗狗來我家八年了，翻出它初來時我寫的《有關狗狗的隨筆》來看，係列停頓在五年前。於是提筆續一篇，沿襲從前的格式。
減肥
去年五月年檢，狗狗體重59.3磅。醫生指示，它需要減肥，每天卡路裏攝入不得超過1200卡。好家夥，迄今我家的人沒誰需要檢視卡路裏，狗狗先上。
醫生進一步醫囑，1200卡路裏相當於一天兩cup，隻少不多。牧羊犬一日兩餐，每次舀滿一杯，倒進食盆的一刻又克扣回去少許，有奸商之感。領狗狗散步，人行道上縮短狗繩讓它貼近腿側。一日從牆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像是拎著一卷毛氈在走，想真是該幫忙它減肥啦。
努力一年下來，上個月狗狗又年檢。診所門外支著一塊小黑板，當天看診的狗狗們名字花裏胡哨的都寫在黑板上。命狗狗在黑板前坐下，拍年度照片。進門去過磅秤，55.4磅。醫生說，good job，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希望明年年檢時能降至52磅。還沒等我表態同誌將繼續努力，醫生審問，除了每天兩杯狗糧你大概還喂了什麽吧？見狀隻好招供，隻喂了一點點，我們吃飯時它會把兩隻爪子搭在飯桌邊上，too cute to refuse。醫生露出一微笑，那是它在訓練你。這種犬聰明著呢， 要明確地向它表示拒絕。你是它的top dog，不能讓它產生錯覺。
它訓練我，開車回家的路上感覺有點受挫。
掛彩
我家後院朝南，買房子時著意堅持的。東鄰葛瑞格家有小狗銅片，西鄰英國人家有小狗摩卡，都是卷毛小狗。銅片會鑽過木籬笆到我家院子裏來，牧羊犬對它很友好。摩卡是富養的嬌貴狗狗，平時足不出屋，出門穿蘇格蘭格子布做的衣服，它有好幾套。銅片三年前故去了，非常萌的一隻小狗，連我都想念它 。
葛瑞格把兒子的大黑狗理查德帶回家填補銅片留下的空缺, 它和牧羊犬從一開始就不對付。兩隻狗並沒有正式接觸過，至多從木籬笆的縫隙間瞧見過對方的長相。隻要聽見對方的動靜它們就立即進入戰鬥狀態，衝到籬笆牆前通過籬笆底下的空隙廝殺，打的塵土飛揚。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仇恨，雙方也沒有入侵對方的疆土，但就是天天要打一場。打到兩家主人有了默契，盡量不讓它們同時進入後院。
改宋人那句老掉牙的話一個字，天有不測風雲，犬有旦夕禍福。某一日黃昏牧羊犬打鬥後回屋，立刻跑到圓墊子上臥了下來。我先沒有在意，到了它晚飯的鍾點不見它前來，走過去看。它趴在墊子上，右前爪的白毛爪背上有一道兩寸長的血痕，一根細鐵絲的粗細。它趴在那裏喘氣，是疼的，看見我，眼睛悲哀地朝上看了我一眼。我趕緊蹲下去查看，不見有流血，伸手撫摸它的腦袋。是理查德的爪子抓的？它說不出來，垂下眼簾，委屈又悲傷。你打不過人家啊？打不過人家也沒什麽。我是和狗狗說話的，當它是一個小孩。
等我燒好晚飯再去看狗狗，嚇了一大跳。它仍舊趴在那裏，在舔它受傷的爪子，先前的那道紅線被它舔開變成一個皮毛和筋肉分離的口子，梭形，血紅的慘狀讓我心頭一緊。我一向不能看孩子傷口，不忍睹，立刻尖聲叫豬君過來。豬那廝卻說，它是在用唾液給傷口消毒。他當知青時聽老鄉說，雞皮狗骨不礙事的。我不理他，找來兩粒Advil裹在肉片裏麵喂了下去。狗狗疼的身體打顫，可還在繼續地舔。
我都難以去想它是怎麽熬過一晚的，大清早我又喂它吃了兩顆止痛藥，打電話給診所要求看診。前台的人說，我找護士來評估一下。護士問過情況後首先說，不能給狗狗吃Advil ， 人的藥不能給狗吃，會有傷害。我心說狗不也是哺乳動物嘛，但沒爭辯，隻要求送狗狗看診。護士卻說，你實在要來也行，但是沒有必要。那我該給它吃什麽藥？不用吃藥，不要讓它舔傷口就行了，它自己會恢複的。你過來買一個Elizabeth Collar給它套上。我開車過去買了那個圓錐體形狀的白塑料項圈，給牧羊犬戴上。第一次買的嫌小，又跑一趟。可憐的狗狗，做節育手術時戴過一次項圈，現在又戴。不敢再喂止痛藥，狗狗疼的又喘氣又打顫。陪伴它我非常煎熬，可又無計可施。
養傷近一個月，狗狗要多忍受有多忍受，讓人心疼。看著它我想，我不如它呢。曾擔心狗爪敞開的創口無法愈合，想去診所縫針，幾個月以後竟然連疤痕都找不到了。路遇英國鄰居伊麗莎白遛狗，她問我怎麽最近沒見我家的牧羊犬？我告訴她狗狗掛彩的事，戴著個Elizabeth collar在家待著呢，不方便出門。
偽裝
換個輕鬆點的吧。
當年狗狗來家我就給它立了規矩，不許上樓，不許進formal dining room--怕它把我的玻璃櫥子撞壞了，不許坐沙發。澳牧是智商頗高的狗狗， 很容易訓。狗狗從不進formal dining room；除非獨立日夜晚放煙火它害怕，也不上樓梯。也不坐沙發。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它就來沙發旁側身躺下，它喜歡和人待在一起。
它是一隻聽話的乖狗狗，比我女兒聽話多了。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偏偏養了一條乖狗狗，就像是個補償。
某一日我開車出門，剛出車庫就發現忘記了一樣東西，立即停車返家去拿。我打開門走進去，狗狗正站在沙發上！它一臉懵圈地看著我，四條腿忘記了做出反應， 一動不動叉在那裏。我也楞了，隨即覺得好笑。它一定是在想，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
我嗬斥它下去，它立即跳下沙發，一溜煙跑到它的圓墊子上去了。
謝謝讀文，祝夏日清涼爽意。
狗狗就是一個老實小孩的樣子，癡癡地望向你， 等著你。我想這是它們打動人心的地方。
我家小孩子自己在網上聯係買的狗狗，我和她說我隻管出錢不過問買賣，讓她自己handle。當年育狗的人有一個網站，有登狗狗父母的照片，狗父尖嘴巴，有得獎的證書（who knows)。育狗人說是純種澳牧，我對狗幾乎無知，也對狗純種與否不感興趣，小孩喜歡就行，隻知道一點，雜種的反而更抗病。狗狗飛過來鄰居們說不像是澳牧，更像邊牧。我真不知道它是什麽種。鄰居們很委婉地告訴我，美國太多流浪狗需要救助，我們應該拒絕育狗人。看到他們都去領養狗，我挺歉疚的。
我家狗狗做節育手術時，醫生開“雲南白藥”的膠囊說是幫助愈合。Covid-19打疫苗時，要我替狗狗也打，理由是它和人一樣也用肺呼吸，我沒幹。所以弄不清什麽藥可用什麽藥有害。
貓咪可是會裝相了，其實我更喜歡貓，狗狗是替小孩養的。我小時候一直養貓，貓跳上飯桌喝鋼精鍋裏的湯，喝過把蓋子蓋上。
謝謝綠珊瑚，記住了。
許久不見，問候。丁香花開的日子想到也許你又到那個小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