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秦無衣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張園落辮 (圖)

(2011-09-25 12:25:08) 下一個

        張園落辮


  
是誰首先告別清朝,剪掉了中國第一根辮子?辛亥革命中的這項商標權,廣東人和上海人有得一爭。 廣東南海人馮自由說,他的父親最先剪掉辮子。馮鏡如先生在日本的通商口岸橫濱辦了一家印刷店“文經活版所”。1895年,“甲午之戰,旅日華僑多避難返 國。及馬關和議既成,僑商漸次東渡,餘父仍有戒心。以生長香港, 遂剪辮易服,求英國領事保護營業。旅日僑商之解除辮發者,實以餘父為嚆失。”馮自由在1896年14歲的時候加入了“興中會”,後來做了孫中山的秘書。同 樣根據馮自由的回憶,孫中山是在第二年(“乙未”)在橫濱的馮家割斷辮子的。
  是的,中國最早的剪辮者,是廣東人。甲午戰爭前,大清國民還能為自己腦後的這根辮子自豪。這根辮子,和清朝的黃龍旗一樣,是中國人的象征,或許還是來 自文明國度的象征。十九世紀被販到舊金山的華僑們至死還拖著辮子, 生怕因為活著吃過美國飯,死後翹不成辮子,成不了中國鬼。泱泱大清被蕞爾日本打敗後,這種文化上的自信徹底毀滅了。馮鏡如在自己的店鋪前,掛起了英國旗 幟,穿起了西裝,剪去了辮發。有些精明實際的廣東海外商人,開始改變自己的身份認同感。他們仍然還是中國人,但不再承認自己是大清國人。把“中國人”和 “大清人”分開的做法,在當時很困難。這一群“名教叛徒”的傳聞,傳到國內,個個被視為江洋大盜。孫文的“文”字被加上了三點水,記為“孫汶”。
   但是,上海人還是可以爭辯說:中國第一根落地辮子,落在上海。1900年7月26日下午,浙江餘杭人,中年學者章炳麟到上海滬西的張園開會。當天到會的 有滬上“名流”八十餘人,有退隱的高官文廷式、馬相伯,有曾國藩的大幕僚容閎,還有知名學者嚴複、宋恕。會議主持者是活躍在上海、武昌、廣州和日本的湖南 政務活動家唐才常。當天他們組織了一個“中國議會”,準備以上海為基地,武漢為前線,湖廣為策應,組織南方軍隊,北上拘押慈禧太後,把光緒皇帝營救出來。 然後推翻滿清,建立漢人執政的君主立憲國家。
  會上,章炳麟同意在上海發動“革命”和“反滿”,但堅決不願再與光緒皇帝共戴一天。革命務必徹底,反滿從頭到腳。33歲的章炳麟,漢學大師俞曲園的學 生,當時是上海《亞東時報》的主筆。學問固然一流無匹,性格也是獨立不羈,惟資曆卻是不厚尚淺。可能由於一腔的激情無法傾訴,也可能因為人微言輕不受重 視,他急了。他返身找來一把杭州剪刀,舉手“哢喳”,當時當地,在會場二百多人的驚諤盱籲中,中國第一根辮子落地。
  章太炎生於吳越之地的魚米之鄉,體內卻是流著一腔燕趙古人才慣有的熱血。看他留下的相片,不笑的-清末民初人拍照片,除了妓女,很少有笑的。中國人拍照時,Say cheese,說“茄子”是本世紀稍後的事情。臉上那南方的柔韌細膩和北方的
   豪邁剛毅,鑄成了他一副典型的“南人北相”,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狂狷任俠。這樣性格的人物,明清的江南,前有顧亭林炎武,後有周樹人魯迅。一個 是章炳麟的精神導師,一個是他的學業門徒。顧炎武、章太炎、魯迅這樣的性格,在江浙籍貫的人群中真的少見,好象是屬於“另類”,抑或“異類”,稱為“強頭 倔腦”。章太炎更過分,他還得有一個“章瘋子”的綽號。魯迅在《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中,說他老師“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誌,終不屈繞者,並世亦 無第二人。”章太炎是清末學人中的第一智勇者,這應該沒有問題。
  江南繁華之地,江蘇、浙江、安徽,在中國古“九州”中屬揚州,史書上常有“揚州近水,民風柔弱,生性輕揚”的說法。通常的江南浙北之人,文弱儒雅者有 之,輕薄浮滑者有之。江浙人確實許多“小市民”、“小文人”,北方固然不少舍身捐軀之勇士。但是,誰也不能輕視江南。中國近代真正的大智大勇之匹夫,慷慨 悲歌之豪傑,還是多出於江南,不信你去數。明末王思任就說過:“
吾越乃報仇雪恥之鄉,誹藏垢納汙之地也。
  細究起來,章炳麟的辮子確實還應該算是中國第一根落了地的辮子。馮鏡如、孫中山的辮子,落得固然早,但落在日本,不落在中國本土。可以這樣說:落在日 本橫濱的,是中國人第一根落地辮子;落在上海張園的,是中國第一根落地辮子。還有,在日本剪辮子,離清朝遠,剪辮子隻有好處,沒有風險,還有一些為做生意 考慮的便利之處。象1900年 的章炳麟這樣,在上海的租界裏,在清朝官員的鼻子底下剪辮子鬧革命,需要更大的勇氣。沒有了辮子的章炳麟,頭上少了東西,在上海馬上成為突現出自己是異 類,到處受到捕快的追捕。上海又不能住了。二年前,戊戌變法失敗後,他也受到過牽連,躲到了台灣。1900年的冬天,他潛回杭州老家,還是有人追來。結果 正月初一,他不得不“避之僧寺”,和老和尚一起,念著佛經,度過了他的世紀之年。
  中國曆史似乎有一個官定的儒家“三段論”:大前提:中國是一 個文化帝國;小前提:帝國統治需要中央意識形態;結論:帝國的皇帝和官員,有責任努力把原本屬於個人、族群、社區和地域的文化,改造成劃一的中央意識形 態。清初的意識形態問題是頭發。頭發的長短和式樣,在清初絕不是單純的個人問題,而是一個立場分明,關係江山千秋,永不變色的路線問題。
  明朝 人留的是短發,束發髻,盤在頭頂。南方天熱,窩酥。男人常出汗,頭要常汰,用香草汰。汰頭沐浴後,振衣焚香,躺在後花園竹塌上撫琴吟詩,象煞有介事。然 而,中國這麽大,風俗本難同。清朝從大漠以北來,天冷,少汗少浴,編辮子留著,自然方便。但他們統治南方後,也要求大家把腦門前的一塊頭發剃掉,然後把後 麵的部分編起辮子來。否則,“留發不留頭”,不是酷,是殘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清朝為建立這個意識形態,曾經在江南殺了多少人。江南人為保住 自己頭上的漢人標誌,曾經流了多少血。讀曆史書的人會奇怪,明末的江南人為什麽會如此地固執於自己的頭發,以致一反曆來柔順隨和的民風,以死相爭。其實不 怪。因為清朝要建立的是統攝一切的意識形態,它要改變原有文化的所有結構,讓傳統人無法生活。
  傳統的力量確實強。從1644年南方人不肯剃發留辮,到1900年大多數的南方人不願剪辮,這就是傳統的力量。清朝的二百六十七年統治,漢人也習慣了 辮子,沒了反而不舒服。辮子,成了新的傳統。1911年以後,北京學術界還有兩根最有名的辮子。一根掛在從外國回來的南洋人辜鴻銘腦後,另一根在章炳麟的 臨縣大同鄉、海寧人王國維身上。他們都把辮子 看作是經過自己認同了的文化象征。
  意識形態是一種滯後的保守力量,它會在崩潰後還殘留人心許久。不但有讀書人舍不得剃發留發,情況在上海的平民當中也一樣。章炳麟的第一根辮子落在張園 後,上海轟動了。隨後的十年裏,辮子又一次成為南方人的心理情結。情緒亢奮的年輕人,用剪辮子來表示自己的開明。江南不少青春期的反叛青年,為了躲家鄉的 煩悶,村姑的乏味,到上海軋洋場鬧猛,隨便就把辮子剪了。從上海到內地,從南方到北方,中國人的辮子紛紛落地。大清王朝,無可奈何花落去。但是,剪掉了辮 子,換不掉腦子。清朝老大帝國的舊觀念,很多還留在舊臣民的心中。清末有種無辮之人,混在上海租界,弄一份洋行差事,不時冒幾句革命新名詞,既不守中國禮 儀,又不懂外國規矩,被稱為“假洋鬼子”。他們還真不如特立獨行,拖著辮子的辜鴻銘、王國維。這種人,真是 “無辯之人”。
  1911年前十年的上海,假辮子逐漸成為走俏貨。南市的假發店,蘇州人開的,原本隻作女人的生意,忽然家家改做男人的假辮子。 “義發”,和“義乳”、“義齒”、“義鼻”放在一起賣,都是假貨,假真貨。中文裏把“假”說成“義”,真是絕妙。“幹兒子”稱為“義子”,如果稱為“假 子”,多無趣。“義發”的顧客們多是北市來的洋行買辦,他們去內地置辦貨物,需要打扮。還有留學回國,路過上海回家探親的公費留學生,回家鄉,向縣太爺報 到,也要有根假辮子。辮子生意,真的火。說到底,辮子不過就是個文化符號,你不把它當真的話,它一點也不真。
  中國的老百姓,其實是懶得革命的。不到山窮水盡,不會揭竿而起。中國人對某朝某姓態度,就象小娘初嫁一樣,總希望從一而終。中國人和歐洲人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中國人一直分不清 楚民族與國家、王朝、政府之間的區別。十八世紀的法國人,已經會把法蘭西民族,與法國國家、波旁王朝、路易國王和內閣政府分得清清楚楚。一個法國人,自豪 的時候一定自稱是“法蘭西人”,不會說是“波旁朝人”。因為“國家”和“王朝”,不是一個概念。中國人就不一樣。“中國人”的概念,總是和王朝依附在一 起。清朝中國人稱自己是“大清朝人”,就象漢代以後,中國人自稱“漢人”,唐代以後,中國人又有稱為“唐人”的。清末的上海人、南方人之所以要革清朝的 命,實在是因為北京的統治太不象話。
  1900年的張園故事,還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章太炎剪辮子時非常衝動。他不但割去了辮子,還甩掉了身上的馬褂。馬褂,這也是滿人入關後強加給漢人的 一件標誌。上海的六月天,華袞的士紳也是輕裝簡服。章太炎脫了外衣,就是赤膊短褲,一時沒有合適的衣服換。跑到街上的“章瘋子”,租界“紅頭阿三”即使不 是為了他的半截頭發,就因為在街上赤膊走路,就可以關他進老閘巡捕房。倉促之間,“章瘋子”穿上朋友剛買來的 一套西裝-“會執友以歐羅巴衣笠至,乃急斷發易服。”“立正朔”、“建國號”、“易服飾”,曆來是改朝換代的大事,馬虎不得。“革命文豪”、“民國元勳” 的章太炎卻是臨時穿起借來的西裝與滿清帝國告別的。這正好象征著說:二十世紀的中國,變了。變得世界化,國際化,變得不再是帝國,同時也變得倉促慌亂,中 國人的內心失了主張。
  孫中山、章炳麟是中華民國的“國父”,“開國元勳”。他們是二十世紀中國社會生活的主要設計者之一、二,至少表麵上是這 樣。“三民主義”、“軍政、訓政、憲政”、“政黨政治”、“府院製”等等,新中國的國體、政體,很多是這兩位先驅參與設計的。廣東人孫中山、浙江人章炳 麟,他們長期在上海活動:“中華民國”的國號是章太炎在他上海書齋裏擬定的;《建國方略》的大綱是孫中山在他的上海寓所裏寫就的,中國人的新國服“中山 裝”是孫中山在上海南京路奉幫裁縫店“榮昌祥呢絨西服號”定製的。“中華民國”代替了“大清國”,“中山裝”取代了“旗服”,這些中華民族新的共戴,都是 在上海租界誕生的。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