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班長阿秉 （3）

  小餐館的客人陸續離去，昏黃的燈光下餐廳顯得寬敞起來。
  “阿秉就是這樣，他不喜歡多講話。”法郎和阿秉比較熟悉，他不再吃東西，眯著眼在餐桌旁沉思。
  “阿秉進疆時很憂鬱，你還記得上火車那天嗎？”阿C問我。
  記得，四十多年前，就在這兒，一群年青人跨出了人生重大的一步。

  上海北火車站，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車站上掛著大紅橫幅《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喇叭裏播放著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鑼鼓聲此起彼伏，氣氛渲染得十分熱烈。在這即將分手的時刻，穿著軍裝的支邊青年和他們的親屬圍成一小圈一小圈，交待臨別的話和事情。
  我在小圈間穿行，設法找到班裏的戰士，告訴他們車廂的位置和編號，到時間準時歸隊，不要耽誤出發。少量青年孤身來車站，絕大部分青年的家長和親人到車站送行。此時還保持“告別黃浦江，高歌進新疆”革命激情的青年也有，但多數人心事重重，小圈內的氣氛十分沉重。特別是那些支邊的年青女孩子，家長的耽憂更深一層。
  “囡囡，到了新疆早眼寫信回來，自嘎身體當心，衣裳紮暖倪眼，弗要受涼。”媽媽的眼圈紅了。
  “阿拉曉得了，姆媽儂自嘎身體當心。”女兒的聲音哽咽。
  在這樣的氣氛下，我的心情也淒涼起來，那些革命詞藻不知掉哪兒去了，說不出來。我們這個地區報名去新疆的青年中間有相當一部分是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在那一切講出身的年代他們唯一的歸宿就是去艱苦的農村邊疆。雖然無奈，但又憧憬自己報名去新疆等於贖了原罪，從此不會受歧視，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下青年強裝笑臉告別親人。家長們為自己成份不好影響子女前途而痛心內疚，但又不敢說出來怕無產階級的殘酷專政，隻得強裝笑臉說一些勉勵的話。
到處是一片苦惱人的笑啊！

  阿秉獨自站在一個角落，神情很失落。
  “阿秉，家裏人沒來送你？”
  “我讓他們先回去。”
  “你不讓他們送到最後一刻？”阿秉有這麽大的勇氣，我十分詫異。
  “他們會受不了的。。。”
  “那我去看看其它青年，你自己在這兒平靜一下。”此刻，我已說不出黨委書記般的官話，隻是拍了拍阿秉的肩膀。
  阿秉點了點頭。

  開車的時刻快到了，車站上的次序開始有點混亂。
  “革命青年誌在四方！”喇叭中的進行曲換成了激昂的口號。
  “集合，上車！”哨子聲響了起來。
  鑼鼓聲更加密集，臨行前的道別聲愈發悲悵。
  “囡囡啊，我舍不得儂。。。”
  “姆媽啊。。。我弗想去了。。。”
  一片嗚咽聲。
  我想起了自己的職責，趕緊告別家人，在人群中尋找班裏的戰士，叫他們及時回到車廂裏去。阿秉還在那角落，神情沮喪，
  “阿秉，辰光到了，火車要開了，快眼叫班裏廂倪到車廂裏去。”
  我顧不上多耽擱，匆匆走開，好象看到阿秉默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好不容易回到了車廂裏，我開始清點人數，還好班裏的戰士們都到了。
  然而，副班長不見了！

  阿秉啊，這玩笑開得太過分了！我心裏不由地冒出一股無名火。都是什麽時候了，不幫幫忙管管班裏，自己還這麽無組織無紀律，得跟他好好談談。我問班裏戰士誰見到副班長了，他們都說沒見到。這下我心裏有點發毛，阿秉會不會發生什麽事了？別把人弄丟了。趕緊托阿C照顧一下班裏戰士，我上其它車廂去找阿秉。
  車廂裏很亂。親屬們擁擠在車廂外，裏麵的知青都擠到窗口邊，跟親友們講最後幾句話。突然，車廂動了一下，這是火車啟動的先兆。刹那間，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從車廂裏蔓延到車廂外，又從月台上蔓湧回車廂裏。不少知青們，家長們，親友們拋掉了掩飾放聲大哭，有的哭癱在地上站不起來。這是真情的流露，有耽憂，有悔恨，有無奈，有絕望，就連我這個書呆子也禁不住鼻子發酸。
  找了一圈也沒找著，好不容易擠回自己的車廂，阿秉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真見鬼，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你上哪兒去了？害得我好找。。。”我剛要發作。
  他抬起頭。天哪，木乃伊的眼眶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淚花。
  “我在廁所間。。。呆了一段時間。”他有點不好意思，就象一個被老師發現的作弊的學生。
  我的無名火一下就熄了，原來木乃伊的內心深處還是有著豐富的感情。他想起了什麽？為什麽這麽傷心？我無法從木乃伊緊閉的嘴唇中解開這個謎。
 
  以後的四天火車行程中，我和班裏的戰友慢慢地熟悉起來。副班長依然沉默寡言，在和其它戰士聊天中我知道了阿秉五年前高中畢業，因為家庭出身資本家沒有考上大學。到裏弄後，前幾年動員去新疆他堅持不報名，希望在上海做一份工作。但是一批批工廠企業招工名額隻分給了家庭出身好的，他和其它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始終留在裏弄待業。裏弄幹部已經把話挑明了，
  “城市工礦企業的工作哪能給你們這種出身的人幹，你們就死了這份心吧。”
  阿秉苦等了五年，實在頂不住了，裏弄幹部天天在門口敲鑼打鼓動員，父母也受不了。他這才和幾個出身不好的青年無可奈何地報了名，登上了西去的列車。

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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