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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長篇連載小說:落葉 (現在的女人,讓人哈哈哈) 二十八

(2008-11-17 08:32:22) 下一個

二十八、在銀河下麵

 

愛情是兩個親密的靈魂,在生活及忠實、善良、美麗事物方麵的和諧與默契。

——別林斯基

 

本來我們拿到結婚證之後,是計劃去北戴河和山海關旅遊的,但前妻生病風波耽誤了我們的行程。我這人平時辦事就喜歡磨嘰,接二連三地發生這麽多事情後,不是太想去旅遊了。

但後妻個性爽快些,意誌也比我堅定些,她特別想再次體驗跟我一起旅遊的感覺。連著幾天,後妻總是在我耳朵邊念叨這件事情。

一天晚上吃完晚飯,兩人又在一起清理房間時,後妻突然說:守傑,還記得上次咱倆去思陵時的情形嗎,跟你說啊,那次我感覺真好。咱倆一路上的談話,一直到現在我還常回味呢,但又覺得意猶未盡。

哦?是嗎?我有點驚訝,沒想到去思陵那次都快過去一年了,她居然還念念不忘。

嗯,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跟一個人談論曆史和現實談論得這麽深。以前隻是自己看書自己想,從來沒有什麽人,能夠像你這樣啟發我去思考,我真的挺喜歡那種思想與思想碰撞交流的感覺的。唉,我當時沒想到,遇到了你,還真是個有思想的男人,以前剛剛在一起時,我還真把你給低估了。後妻一邊擦拭床頭,一般跟我說。

嘻嘻,那次啊,我也感覺把你低估了。以前我也認識一些女人,成天不是談衣服就是談孩子,還真沒遇著一個你這樣的,愛思索的女人。誒,那次該不是你就愛上我了吧?我一邊跟她交談,一邊用膠棉拖把拖臥室的地板。

怎麽說呢?要說啊,那以前我對你感覺就挺好的,要不怎麽跟你上床,跟你同居了呢?但是從那次以後啊,我對你感覺又不一樣了,多多少少有點崇拜你了,而且特別願意在你麵前表現自己。你有沒有感覺到啊,從那次以後,咱倆做愛前我都化了妝?

嗯,對,對啊。我記起來了,還真是那麽回事。

我從那次起,就對你感覺不一樣了。真的,以前隻是喜歡你,覺得你這人還不錯,挺溫柔的,挺會疼人的,也挺老實的。但那回以後,我對你感覺又深了一步,覺得自己很欣賞你,也希望你欣賞我,就願意為你化妝,想讓你看到我最美麗、最嫵媚的一麵。

女為悅己者容,大概就是指這個意思吧?聽到後妻誇我老實,我微微有點臉紅。畢竟,我那時決心未下,正在跟後妻和D女玩一仆二主的遊戲來著,老實這個詞,貌似不能形容類似的行為。雖然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那時我處於選擇期,但那畢竟是對後妻的欺騙,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鄙視自己一下的。

隻是,兩個心靈曾經受過傷的人遇到一起,即便是彼此欣賞,也依舊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我在保護自己,後妻何嚐不在保護自己?所以她也一度安心於同居的現狀,結婚兩字提都不提,也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所以,我才會出現那段猶豫和彷徨;或許後妻當時也在徘徊,也在選擇。假如當時就和現在這樣互相敞開心扉,心心相印,我自然不會有那段曆程。甚至,我真希望沒有經曆過那段過程,這樣就可以奉獻給後妻一份純潔無暇的愛情。

當然,我屬於知錯就改類型的,現在又老實了,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守著後妻了。所以,那段故事,就留在我的心底,成為一個秘密吧。我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在這份純淨到完美的情感中體會到些許雜質。

誒,守傑,你說你到底為什麽那麽喜歡思考啊,你這樣的男人,我還是一次遇到呢。難道真的跟你說的那樣,是被你前妻逼成了蘇格拉底?說話時,我們已經忙完了手中的活計,一起來到衛生間洗手。

我嗬嗬一笑,回答她說:哪裏啊,其實很多人都是有思想的,但隻是被生活的壓力,或者是環境的不順而掩埋了,繼而麻木了。就跟我一樣,我遇到你以前沒有任何思想的欲望,每天就忙著上班掙錢下班做家務。思想的火花這玩意得看人,遇不到合適的對象,一個腦袋想破了,也撞不出什麽火花來。

後妻想了想,說:也對,其實以前對男人的看法還是有些偏見,以為男人都是些下半身動物呢。

我回答道:其實這東西看緣分,也得看機遇。要不是那次你要我陪你去思陵,讓我偶然發現我們之間的精神契合點,我也還以為你就是個花瓶呢。

我說到這裏,後妻嗔怪地掐了我一下,表達了對我把她看做花瓶的小小憤怒。然後她又說:那我們去山海關吧,我喜歡看海,也想去看看古戰場,沒準兒到那裏,咱們還能再撞出點更燦爛的火花呢。

可現在有點涼了,去了也洗不成海水浴了。我還是想往後拖:要不,咱們明年夏天再去?

幹嗎要拖到明年啊?都計劃好了的事兒……你這人啊,哪兒都好,就是喜歡磨嘰。後妻撅起了小嘴,裝出不高興的樣子:不行,你得答應我,就今年去,否則生氣。

我一看她都做出生氣狀了,趕緊擦了擦手,從後麵抱住她,哄她說:哦,好了好了,不生氣了,我答應你還不成嘛,啊。

這還差不多,誒,記得帶上你的相機啊,我想讓你多給我拍幾張照片。以前你給我拍的那些,讓我覺得跟明星藝術照似的,感覺真好。

沒問題。我一口應承。

其時已經到了夏末秋初,我們雙雙向老板請假,總算是獲得了批準。我得了七天,後妻得了十天。

後妻知道我的假比她少了三天,就衝我挖苦我們老板說:你看,中國的資本家比外國的資本家黑吧,給個假還小氣巴岔的,連個整數都舍不得。

我回答道:那是啊,你們老板是瑞典人麽,瑞典人搞高福利那是出了名的,咱可比不上,唉,那個何祚庥老爺爺不是說嗎,誰讓你不幸生在中國?咱們認命吧,哈哈。

在北戴河隻待了兩三天,氣候已經有些涼,不太適合下水。但那兩天恰好還算風和日麗,逃離了大都市的喧囂和汙染,晚上在沙灘上手挽手散步也挺令人舒心。

晚飯後,我和後妻拎著鞋子,赤腳漫步在潮濕的沙灘上。晚風送來略帶鹹腥味道的空氣,卻感覺非常清新,不由得讓人深呼吸幾口。

潮起潮落的大海發出嘩嘩的輕聲,天上沒有月光,燦爛的銀河像一條玉帶一樣橫亙了整個夜空。

我和她不由自主地仰著臉,邊走邊看著深邃幽遠的夜空。

每當我仰望這星空,我都忍不住心生敬畏與感歎。

鬥轉星移,人們一代代生活,又一代代死去;悲歡離合,愛恨情仇,都在這同一片星空下上演,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小時候我喜歡看星星,我記得那時候夏天的晚上,我和我哥常在睡覺前跑我們家樓頂乘涼,鋪個涼席,跟我哥他們躺著,看著星星幻想,數星星玩。唉,人長大了,多少了樂趣都沒了啊,成天忙這忙那的,連數星星的時間都沒了,可是,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忙了些啥,唉,這生活真是沒勁。”我對她回憶起自己的童年生活。

“嗯,是啊,有時候真的不想長大。一大,煩惱的事情就來了。”她和我一樣,不想長大。

我猜,有著童年幸福記憶的人,都不想長大。

“哈,所以才會有S.H.E的《不想長大》。”我笑道。然後學著S.H.E們的腔調唱了起來:“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後世界就沒童話;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我寧願永遠都笨又傻……

“裝嫩。”後妻忍不住笑了。

“誒,那你給我唱一首吧。”我央求道。

“唱什麽?”

“你自己想啊?”

“嗯……好吧。”她抬起頭,望著頭頂燦爛的銀河,輕輕地唱道:

 

看晚星多明亮,閃耀著金光

海麵上微風吹,碧波在蕩漾

在銀河下麵,暮色蒼茫

甜蜜的歌聲,飄蕩在遠方

在這黑夜之前,請來我小船上

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

在這黎明之前,快離開這岸邊

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

 

我微笑地聽她唱歌,忽然感覺到,這首歌的作者當年一定是和現在的我們一樣,與親密愛人漫步在夜晚的海灘上,沐浴著晚風,傾聽著潮湧,仰望燦爛的銀河,幻想深邃的夜空。這美好的景象,讓人激情湧動,靈感在腦海中閃現,所以,他才留下了幸福的心聲。

我和她,手牽手,肩並肩,徜徉在海灘上。

我們的身後,是我們的足跡,每一個足跡,都載有我們的歌聲。

後妻歡快地唱歌,一首,又一首。

走到一塊礁石旁邊時,她對我說:“老公,咱們休息一下吧。”

我和她坐在礁石上,她依偎著我,一起仰望星空。

 老公,你說,宇宙裏是否存在一個上帝?她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上帝?你……幹嗎突然想到上帝?我有些不理解。

唉,怎麽說呢?其實,我挺怕死的。後妻接著說道:要真的跟老話說的那樣,人死如燈滅,那不管咱們怎麽努力,最後的結果都是死,甚至連曾經生存過,愛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挺灰心喪氣的,說實話我真不甘心。所以我覺得最好真的有個上帝,有個天堂,讓我們有個寄托,哪怕將來咱們死了,也在天堂溫暖的陽光裏繼續相愛。

……”我覺得挺奇怪,她怎麽會想起這些生與死的話題,要知道,談論這些會讓人抑鬱的。

於是我打岔道:我猜這就是宗教的起源吧,嗬嗬,不過我覺得沒準兒還真有個上帝。

哦?你為什麽覺得有呢?她問道。然後,她自言自語似地說:我想,上帝肯定是個公正而慈祥的老人,用愛創造這個世界。

哦?你這麽信賴上帝?我覺得她這麽想很有趣。

是啊,守傑,你看,上帝安排咱倆相遇,又產生愛。本來你跟我,都有過家庭,如果幸福,咱倆怎麽著都不會認識。可是,因為都不幸福,離了,然後我認識了你。而且還那麽巧,你們公司正好給我們公司做係統。要是我們找了別的公司做,那咱倆還是不認識。而且,你和我,個性很接近。本來離婚了,我對感情是排斥的,恐懼的,如果遇到一個什麽人,覺得跟他又不對路,那我怎麽著也不敢再來一次婚姻。可遇到你,簡直就是我自己的一個男人版,就是你跟我不一樣的那些特點,也覺得是一種互補。你看,就咱倆這段感情,裏邊有多少個巧合啊,你說,這不是有人安排的,還能是什麽?”

“嗯,是挺巧的,確實是。”經她這麽一說,我還真覺得,我們倆之間包含了無數巧合。

“以前我曾經想過,上帝幹嗎不早點安排咱倆認識,在咱倆年輕的時候,那樣我,還有你,會少受很多傷害。但後來我想通了,如果咱倆初戀時就相識,盡管咱倆世界觀相同,可能會過得比較幸福,但卻沒品嚐過痛苦,生命裏就又少了一種體驗。現在經曆那麽多痛苦以後,咱倆又相遇了,更覺得需要彼此珍惜,不是有句話叫不經風雨哪見彩虹嗎?上帝最終安排咱倆相愛,又讓我們懂得珍惜,所以咱倆才會像現在這樣,愛的這麽深。你說,這不是他的慈祥和公正嗎?

嗯……可是,我覺得上帝未必公正,也未必慈祥。

這話剛說出口,我就有些後悔,感覺自己掃了她的興致。唉,我這破理工思維,幹什麽都喜歡究其根極。幹嗎跟她抬杠啊,讓她沉浸在美好浪漫的幻覺裏多好。

可惜覆水難收,話說出來了,她馬上刨根問底:你怎麽這麽認為?

……”我看已經沒辦法下台了,隻好接著說我的觀點:如果上帝真的公正,那怎麽解釋那麽多好人受到傷害?怎麽可以解釋那麽多天災,戰爭,饑荒?為什麽會產生希特勒,斯大林,波爾布特這樣的殺人魔王?要是上帝真的很公正,我覺得他應該阻止這些。

也許上帝睡著了。她為上帝辯解道。

是,也許上帝也需要睡覺。我接著她的話往下說:我有時是想過,還沒準兒啊,真有個上帝。但這個上帝,並不是真的萬能的神,而是跟咱倆一樣普通的人。隻是他存在於另外一個世界裏,在他的世界裏,他跟咱倆一樣普通。但對於我們,他就是主宰,就是神。

你怎麽會這麽想?她驚訝地看著我問道。

以前年輕時候,我打過一個遊戲,叫《帝國時代》。我跟她解釋:你玩過沒?

沒有。她搖搖頭,說:“我隻玩過挖地雷和撲克牌,還老是輸。”

哦,那個遊戲是這樣的。見她一臉茫然,我隻好耐心地解釋給她:那個遊戲是微軟公司出的,表現的是文明的進程。遊戲從洪荒時代開始,最後一直進步到鐵器時代,這是第一部;後來又出了第二部,從羅馬帝國滅亡後的黑暗世紀到航海時代來臨前;現在還有第三部,從發現新大陸到近代。我玩了其中的第一第二部,第三部出來時,我已經不愛打遊戲了。這個遊戲很吸引我,裏邊設計了四種資源,金子,石頭,糧食,木頭。金子用來造武器買東西,石頭用來築城堡,糧食用來生產人,木頭用來蓋房子。裏麵有不少文明種類,比如希臘文明,羅馬文明,中華文明,亞述,巴比倫,埃及,波斯,阿拉伯,日本……然後先是原始人開始挖掘資源,再生產更多的人,武器,挖掘更多的資源,不斷進化,每進化一次科技水平就提高一次,武器就更精良。然後去征戰,消滅別的文明,最終一統世界。

幹嗎要消滅別的文明啊?那多殘酷。她評價了一句。

呃……這……這是遊戲的魅力,也是人類的本能。我笑了笑,繼續說:人性中包含了殘酷的一麵,霸道的一麵,總是想把自己的意誌強加給人。文明程度越低的人,越是存在這種陰暗心理,當然也包括我。當然,在平常我壓抑著這種欲望,因為要實現這種欲望的話,我沒能力,要真想去作惡的話,有法律在那裏呢,成本太高。但遊戲裏就不一樣了,我不需要支付什麽成本,就能滿足我的征服欲。人在知道自己不需要支付成本時,人性就會變惡,就會為所欲為。這時唯一能夠控製住惡的,就是人自身的善良。有些人,自身不具備這種善良,就會成為劊子手;有些人,則被欺騙的宣傳洗腦,成了劊子手的幫凶。以前我看過一部電影,叫《辛德勒的名單》,斯皮爾伯格拍的;還有一部紀錄片,叫《普通法西斯》,蘇聯一位教育家米哈伊爾·羅姆拍的,你看過沒有?

看過《辛德勒的名單》,沒看過《普通法西斯》。《辛德勒的名單》很感人,也很發人深省。

我接著說道:其實,每個人都同時具備殘酷與善良的本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但是因人而異,也因修養而異。事實上,那些屠殺了猶太人的法西斯們,在成為劊子手前,往往隻是些跟你我看上去差不多的普通人,沒準兒還和藹可親。比如希特勒的助手希姆萊,本來隻是個養雞的農民,性格溫和,甚至有些懦弱;另一個助手海德裏希,是個高大英俊的帥哥,教養極好,魅力四射,走到哪兒都是女人的大眾情人。就連希特勒自己,其實也是個對自己要求極嚴的清教徒,不近女色,不貪財,不貪圖享受,這品質,放到一般人裏,還真不算差。還有柬埔寨的波爾布特,看上去就跟一個農村中學教師一樣慈眉善目。這幫人,要是沒有一種惡劣的製度,把他們作惡的成本取消掉,他們也許就那麽一輩子默默無聞過去了,沒準兒還給人留下什麽好印象。但是,曆史給了他們作惡不支付成本的機會,他們自己又沒有足夠的能力控製住人性的黑暗麵,就成了殺人魔王。

嗯,有道理。後妻看了我一眼,大眼睛在遠處燈光的映射下閃閃發亮,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又像天上閃爍著的星星。

還有前些年盧旺達發生的種族仇殺,那些手拿大砍刀的胡圖族劊子手,短短幾個月,就殺了一百萬圖西族和溫和派胡圖族人,操,這殺人效率,比法西斯還高。可那些殺人凶手,卻都是些普通人,農民,工人,商販,教師,醫生,律師……”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說過,魔鬼同上帝在進行鬥爭,而鬥爭的戰場就是人心。”後妻忽然說了一句箴言。

“對,說的對。其實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半屬於上帝,一半屬於魔鬼。”

夜幕籠罩下的大海漆黑而深邃,讓我禁不住有些心存畏懼。

我頓了頓精神,繼續說道:知道這些事兒以後,我就想,他媽的人這種動物,怎麽就能這麽惡呢?有時我也會自省,要是給我那個機會,我能不能控製住內心的惡?其實,不光是外國這些惡,在咱們中國,在文革期間,還不是有這麽多低成本的惡?甚至,現在的互聯網上,有那麽多道貌岸然的道德家,動不動就向別人傾吐最肮髒的詞匯,貶低別人是人渣,似乎隻有他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審判的準繩。還動不動就人肉這個人肉那個,揭露別人的隱私。我覺得,這些網絡暴力、網絡暴民,根本就不是在主持什麽正義,而是在作惡。因為網絡是虛擬的,網絡暴民的ID也是虛擬的,除非有特殊的技術,否則很難追蹤到發帖子的人的IP地址。這就使得一些人,感覺到作惡的成本很低廉,也就縱情地發揮自己人性中最惡的一麵,釋放出魔鬼。

是,網絡暴力確實可怕。她答了一句,然後說道:“以前,跟前夫鬧離婚那陣子,我心裏挺痛苦的,可那時生活圈子比較小,沒什麽人傾訴,跑前夫父母那裏說,他們的態度讓我更難過,又特來氣。就發了個帖子,想發泄一下自己在前夫這家子人裏受到的傷害。本以為會得到同情,或者聽到些建議,可我就是沒想到,竟然引來了一片嘲笑。甚至,有些人反而罵我是自己賣身攀高枝遭了報應,勸我賣身前就得想清楚……天哪,當時我都看傻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不服氣,就跟他們爭辯了幾句。這下更厲害了,嘲笑就變成了直接的辱罵,甚至還有人聲稱要人肉我……幸虧當時我沒出來工作,接觸麵比較小。你說,那些人根本就沒見過我,什麽都不知道,卻來給我下道德判決,推測這個推測那個,這事兒不荒唐嗎?而且問題是,還有那麽多的人在那裏附和,當時我真體會到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的感覺,把我都氣哭了,以後再也不敢發帖了,隻好當個觀眾。太可怕了。

說完之後,她沉默了。看樣子,她對當時的情形還心有餘悸。

嗯,類似的情形,我在網上也見過不止一次了。”見她不開心,我趕緊勸慰道:“其實這也沒什麽,這種現象……叫廣場效應。”

“廣場效應?”

“嗯,是啊,廣場效應。對了,不知道你看過一本叫做《烏合之眾》的書沒?是個法國人寫的,名字叫勒龐什麽的,一下子記不準了。

勒龐?是那個前幾年跟希拉克競選總統的勒龐嗎?她問。

不,不是那個勒龐,那個勒龐是個法西斯分子,這個勒龐要早好多年,是二十世紀初的人物。見她顯然沒讀過這本書,我就接著告訴她:勒龐在這本書裏,分析了群體行為。他認為,所謂的群眾,實際上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是一群智力和道德都非常卑微的這麽一群東西。如果這些人是一些個體,那麽他可能是冷靜溫和的,也就是很正常。但當他們因為某事湊到一起成了一個群體,就會變得很可怕,變得很專橫、霸道、暴力、偏執和殘忍。

我低下頭看了看後妻,她也看著我,傾聽著。

於是我又往下講:勒龐認為,人和人之間,智力、才華、道德水準可能有很大差別,但是要專門講某一件事兒,人跟人之間的差別就小了。比方說吧,對於女人談及男人,總是有女人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這個話的,沒準兒是個離婚的家庭婦女,或者是被男友拋棄的女孩,或者是個感情受傷的女博士,或者是個在男人之間周旋的妓女,或者是個被家庭暴力所傷害的農婦。假設這些地位、智力、才能截然不同的女人湊到一起,談起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這個話題,她們會驚人的一致。這個論斷實際上是很荒謬很絕對很偏激的,隻能說這幾個女人沒有遇到好男人罷了,或者是沒有發現自己身邊的男人是好男人罷了,好男人總是有。但是,當怨婦們湊到一起談起男人,她們就會一遍遍強化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這個偽論斷,變得容易激動。受到這種激動情緒的感染,接受了暗示,再回去麵對自己的男人,就越來越會感覺這個男人不是好東西。

對,有道理。平時生活裏,也常遇到類似的場景。怪不得人家說擇友很重要,一個人形成了什麽樣的朋友圈子,就會在這個圈子裏受到影響。看來人應該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得特別注意不被吸納進那些糟糕的朋友圈子。

特別是怨婦的朋友圈子。她的回答,讓我想起了前妻的朋友圈子,馬上補充道:這對保持婚姻的和平安寧非產重要。我前妻當初結交了一些離婚的怨婦,很奇怪的,她一個已婚婦女,卻專門結交離婚女人,一幫朋友掰起指頭數一遍,竟然都是離過婚的,或者是家庭有嚴重問題的。”

“是嗎?怎麽會這樣?”

“呃……也許是現在離過婚的女人太多了吧。”

“也是,就我大學同學裏,還有我們同事,都好多離婚的。”

“唉,沒辦法。離婚的女人,特別是經過慘烈的離婚大戰的女人,常常對男人會產生一種整體仇恨,有很壞的看法。這很正常,你受了男人的傷害,很自然地會恐懼和厭惡男人這個群體。為了保持心理上的平衡,會經常把男人貶得一錢不值,又把離婚說成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離婚的怨婦因為激憤的緣故,也常常會把所有的責任推卸到男人身上。而自己的那些責任,她們則會百般為自己辯解。這樣做的結果,會在群體裏形成一個暗示:女人的缺點不能叫缺點,那叫女人可愛之處;男人的缺點才叫缺點,那才叫負心郎呢。結果我前妻也漸漸受到她們的感染,崇拜她們就別說了,自己也喜歡把離婚掛在嘴上嚇唬我。而且,她用在那個群體裏形成的男人觀來防範我,把我想象成一個可能會拋棄她的壞男人,盡管那時我根本就沒有那麽想過,但給家裏帶來了很多爭吵、猜忌和不信任。而且,她又用那個群體裏討論出的虛擬的完美男人來要求我。”

“完美男人?什麽樣的完美男人?”她問。

“呃……這麽說吧,這個完美男人,必須集年輕英俊高大健壯多金學識修養耐心寬厚忠誠專一溫柔浪漫體貼勤勞聽話於一體。也就是說,沒缺點。

嗬嗬……”後妻忍不住對我勾勒出的完美男人形象感到好笑:“那怎麽可能呢?”

“是啊,是不可能。操,其實我自己就是個完美主義者,但這麽個完美人我累死也做不到,因為那是神不是人。怨婦們討論出這麽一個完美男,是源於一種心理:人對一些得不到的東西,心態往往很偏執,偏執地渴望。怨婦們湊到一起,會強化理想中男人的形象,然後就更蔑視現實裏的男人。我前妻拿一個神的標準,來要求我這個人,自然就對我感覺一肚子不滿意。最後,我終於離開她了,她這才感到後悔,才斷了和那些怨婦們的來往。

你前妻真是沒腦子。”後妻評論道:“想把家過好,就不該找婚姻不幸的人交朋友,應該結交婚姻美滿的人。一群怨婦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抱怨男人,多好的判斷力也得給她們攪成一鍋粥了。”

“是啊,可是她那時候就是想不通這個道理。跟中邪似的,他媽的淨找怨婦做朋友。”

“唉,其實,也不怪她。你沒聽說過嗎?女人是群居動物,男人是獨居動物,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受外界的影響。”

“對啊,我是知道。所以我覺得,對女人來說,交朋友更得慎重。”我答道:“可是啊,唉,她就是喜歡和怨婦交朋友,真沒辦法。”

“不過,我跟你說,其實我也有過怨婦心態。以前知道前夫那事以後,我也曾經覺得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但後來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錯了:我隻遇到一個人,他確實不好,可我有什麽資格去用他一個人的不好,來臆斷全世界的男人呢?所以我提醒自己,別墮落成怨婦,希望總是有的。和婚姻美滿的人交友,看看人家都是怎麽做的,這才能看到自己的差距,隻有這樣才有可能把家過好。無論對方怎麽樣,少抱怨,先把自己做好,自己努力到了,如果對方還是不怎麽樣,這說明兩人並不是一路人,那即使離開對方也沒什麽遺憾。”

“對對對。”我連聲讚歎:“你這心態才對。”

“不過,守傑,你當初怎麽不阻止她交那些損友呢?

我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回答道:我要是能阻擋得了就好了,你以為我會聽之任之嗎?肯定不會。就跟你一樣,你前夫出去尋花問柳時,你難道沒有勸過他跟他溝通過嗎?

當然勸過,也吵過,可是沒用。她答道。

對,沒用。我肯定了她的說法:不是什麽人都能溝通的,我想你也有體會。我以前聽前妻總是回來重複怨婦們的價值觀,什麽女人要愛惜自己的羽毛,什麽男人掙錢要養家,女人掙錢自己花,什麽婆婆媳婦是天敵,什麽女人是用來疼的,什麽要保持獨立空間、保持距離美,什麽男人控製世界,女人靠控製男人來控製世界之類,我就預感到要出問題了。勸告了不知道有多少回,爭吵也數不清。可她是個自由人啊,我又不能把她關起來,隻能勸告。勸告不頂用的,你去勸告一個虔誠信仰宗教的人試試,說上帝真主釋迦牟尼根本不存在,看看勸告頂不頂用?不頂用。上升到群體信仰那個層次,什麽智慧都不頂用。我三年前跟她鬧翻那次,她也想挽留婚姻,我提出幾個條件,其中之一就是必須跟那群損友一刀兩斷。可她根本就不接受,還跟我說,我是成年人,我跟誰交朋友那是我的事,請你尊重我好不好?行,我尊重你,我繼續鬧離婚,鬧到最後真的離了,她這才恍然大悟,現在早跟那幫人不來往了,可已經晚了。

唉,她屬於不見棺材不落淚性質的,真是蠢。後妻又感歎了一句。

所以啊,在群體情緒的支配和感染下,智力就不起作用了。再比如說,傳銷那些人,他們單個的出來,要是不提傳銷這個話題,你可能覺得他們很正常,跟你我沒啥差別,很多人還受過高等教育呢。可是,要是搞傳銷的人湊一堆兒,搞什麽心得交流,你就會覺得,他們完全就是一群瘋子,要不人們都說傳銷是老鼠會呢。

對,沒錯,這我有體會。她答道:以前,我有個關係挺好的同事,女的,後來辭職做安利了。有一次,她拉著我去參加一個什麽培訓會,還說這培訓會機會多難遇到。礙於麵子我去了。到了裏麵才發現,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又是集體喊口號又是歇斯底裏歡呼,我在裏邊覺得完全沒法理解這些人。可是,誒,一出門,就正常了。你說,我那同事,好好一個人,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就叫從眾心理。我連忙解釋。

“我還是沒法理解……”

其實類似的場麵我也遇到過。”

“你也遇到過?”她看著我問。

“嗯,是啊,不過那是很久的事兒了,我上大學時候的事兒。”

“你說說。”

“嗯,那時候吧……我這人,從小喜歡古典音樂,對搖滾樂不感興趣。而且,我老是以頭腦冷靜自我標榜,從不盲目從眾,什麽追星之類的事兒我從來不幹。但有一次,我被一個同學拉著,去看一個小有名氣的搖滾歌手演唱會。正好那天也沒什麽事兒,我就去了。心理起初還說,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所以,我去的時候,本來是抱著不屑一顧的心情去的。後來聽他唱歌,起初我還挺冷靜,沒跟其他人那樣,歡呼啊嚎叫啊什麽的。但是,後來,慢慢地,我還是受到感染了,因為那個歌手唱的,確實很不錯,很有節奏感,我不由自主,就隨著他的節拍搖頭晃腦的;再後來,我就開始跟著旁邊的人一起歡呼,到最後跟著他們一起歇斯底裏,鬼哭狼嚎。隻是,最後演唱會結束後,我忽然恢複理智了,沒跟別人一樣,跑到前台請他簽名接吻什麽的。

真沒想到,你也有過瘋狂體驗啊?

是啊,畢竟是一種體驗。我接著回憶道:那件事兒以後,我想了好長時間。你說,我這個不容易激動的人,怎麽就能變成粉絲了?發瘋了?後來我覺得,原因大概是,首先那個人確實唱的不錯,這是基礎;然後呢,我又受到集體情緒的感染。起初我隻是覺得他唱的不錯,但隻是給他鼓了兩下掌。但是旁邊人都在歇斯底裏啊,就我一個人鼓掌,我覺得與環境格格不入,有種孤獨感。所以,我假裝歇斯底裏歡呼,開始是裝的,裝著裝著就成真的了,因為我從歇斯底裏的嚎叫中,體會到了發泄的快感。”

嗯,你是假戲真做了。

“所以我覺得,人其實需要發泄,包括我自己,總有不如意的地方,需要發泄出來。可是,平常情況下,我沒機會發泄,得壓抑著自己,要是在大街上跟聽搖滾時一樣大喊大叫,肯定會被認為是個精神病人。但是如果給我一個特殊場合,所有人都在發泄,允許我不支付成本發泄,那麽我會發泄出來。”

“嗯,沒錯兒。”

“後來我又想,為什麽往往是底層的人,鬧起革命來最厲害?那是因為底層人往往積聚了更多的不滿、痛苦和壓抑。不是有句俗話嗎,叫越窮越革命,越富越修。

說到這裏,我又掏出一支煙抽上,繼續對她回憶勒龐那本書的內容:

勒龐的書裏說,群體行動,會導致有意識人格的消失,無意識人格的得勢,思想和感情,會因為暗示和相互傳染,把這些暗示轉化成行動。這樣,人就不再是他自己了,變成了一個不受自己意誌支配的玩偶。孤立的一個人,可能是個有教養的人,但在群體中卻可以變成野蠻人,一個行為隻受到本能支配的動物。這個人會表現得身不由己,又殘暴又狂熱,就跟納粹的衝鋒隊,還有咱們中國的義和團紅衛兵,現在的網絡暴民一樣。這類群體動物會非常熱情,有狂熱的英雄主義。卻又挺無腦,會很容易被一個偶像支配。也就是說,群體行動是有玩偶效應的。還有木桶效應,一個群體,會不知不覺地向最瘋狂、最偏激、最情緒化的一個個體看齊,就像木桶,別的木頭都高,隻有一塊木頭矮了,那裝水就隻能裝最矮的那塊木頭那麽多。”

說到這裏,我想起了我們家老爺子以前給我講過的一些文革期間的故事。

“文化大革命期間,紅衛兵、造反派的群體暴力很瘋狂,全國武鬥成風。當時,北京抄家打死人現象到處都是。還有大興縣,有幾個公社,甚至開始對地主家庭整體屠殺,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吃奶的孩子,統統斬盡殺絕,還說是要不留後患。幾天時間就殺了三四百人,隻是後來被製止了。”

“啊?天哪,有過這種事?”後妻聽了我的敘述,臉上露出了一種極端震撼的表情:“我以前知道文革很亂,但……這種事,還真的知道得不多。”

“你是女人,你不願意了解這些東西。再說,你出生那年,文革都結束了,你記事時已經沒有文革多少影響了。我比你大五歲,記憶就不一樣。比如,粉碎‘四人幫’群眾遊行那個場景,我是親眼見了的,所以記得很深刻。別的事兒,雖然很多我也沒經曆,但老爺子是經曆了的,他過後跟我說過很多。”

“嗯,也許吧……”她說:“我家文革沒受太大影響,我爸沒整人,也沒挨整。”

“我家不行,我家老爺子出身不好,文革初期也是被整了的。所以,文革期間,他見了很多,想了很多,也告訴我很多。其實,大興慘案還不是最駭人聽聞的,在廣西一些地方,還發生過把所謂階級敵人煮了吃掉的情形。”

“啊?不會吧?”

“沒什麽不會,這就是群體無意識。”

“天哪,怎麽會這樣?”

“這就是不支付成本下,人性惡的一麵縱情的發揮。比方說,紅衛兵打死人的事情,可能一群紅衛兵本來隻是想去抄家,結果見到了苦主,所謂的地富反壞右封資修,這時隻要有一個人喊,打死他,就可能會導致其他人產生這種暴力欲望。而這個喊出打死他的人,也許是和苦主有私仇,也許是小小的過節,或許是看著苦主家生活條件好嫉妒了,甚至僅僅是為了出風頭,在毛澤東要武嘛的慫恿下,他認為這時作惡的成本很低廉,他會喊出這麽一嗓子。而其他人,即使是跟這個苦主無冤無仇,甚至根本不認識,也會立刻發瘋一樣打人,因為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自己,而是從眾的木偶。

天哪,真可怕,真是瘋狂。後妻感歎道。

所以,我讀到勒龐的書時,覺得他分析得太他媽的精辟了。所謂群眾,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以前,革命群眾就是烏合之眾。不過,現在烏合之眾都跑網上了,成了網絡腦殘體。”

“哈,這個詞兒我聽過,特搞笑,不知道是誰發明的?”

“不知道,哈哈,是搞笑。”

“不過,你說到網絡腦殘體,我就忍不住想起以前我在網上的遭遇。那次,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網上這幫人會越說越不沾邊呢?那次就有人寫了個長帖,分析我的陰暗心理,連我當初為什麽選擇前夫都分析了,還斷言我肯定以前有過前男朋友,最後我為了錢和權離開男朋友,奔著前夫的門第,卻又開始得隴望蜀了。他寫的頭頭是道,那些跟帖的也支持叫好,說他是心理分析大師之類。然後,這群人就用他的所謂分析,指責我做了什麽肮髒的事情。看得我哭笑不得,他們認都不認識我,根本就不是這樣子,可他們……怎麽會把這些不沾邊的事兒,當成罵我的證據呢?想想真是氣人,說他們腦殘,一點兒都不錯。

呃,這個現象……”我想了想,解釋道:其實……對了,勒龐那書裏好像也分析過。他說,群體是無意識的,會隨時聽命於一切暗示,對理性的影響無動於衷,失去判斷能力,極端輕信。群體暴力下,對受害人的辯解無動於衷,哪怕受害人擺出的是事實,但是群體對這個事實卻可以視若無睹,他們會把自己歪曲的想像,當成真實事件,而拒絕你的辯解。哪怕這個想象,完全是胡說八道捕風捉影,但在他們腦子裏卻成了鐵證如山。要不怎麽說他們腦殘呢?”

“唉,真是無語了。”後妻聽了我的解釋,顯得有些沮喪。

“比方說,老舍投太平湖那件事,就是這種極端輕信的實證。那天,他被紅衛兵給打了,原因是,有人對紅衛兵揭發老舍拿過美元。老舍辯解說,那是解放前,國民黨時期,那時又沒作協文聯什麽的,沒人給他發工資。他要謀生,那就投稿啊,被翻譯到國外刊物上發表的,人家當然要給稿費了。可那群紅衛兵根本就不聽他解釋,他們腦子裏幻想,因為老舍拿過美元,那麽他一定是外國特務。所以劈頭蓋臉地把他打了,結果,當晚老舍就投湖自殺了。

嗯,說得太對了。後妻忽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說:守傑,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解開了我一個心結。以前我雖然沒跟你提起過,但我一直為當初在網上所受到的侮辱而難過。今天,你倒為我找出了答案,讓我明白,我之所以受到侮辱,不是我錯了,而是我麵對了一群沒有意識、沒有道德的烏合之眾,一群腦殘體。

對啊,對啊,麵對一群腦殘的烏合之眾,你還難過什麽?你得同情弱智群體啊,哈哈哈。我笑道。

她也笑了。

能夠讓她開心,對我而言是最幸福的事。

然後,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其實這群腦殘體吧,也挺可憐的。他們一般是現實中的弱者,或許被人欺負,或許被人踐踏,卻沒什麽話語權。所以他們到了網上,他們的憤懣、壓抑和扭曲,通過網絡宣泄出來,通過對別人的侮辱踐踏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要是你的身份或者處境比他強一些,或者你顯得有優越感,那他會更狠毒地侮辱你。不是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嗎?他們就在做這樣的事兒,出於妒忌,以及巴不得別人比自己更倒黴的陰暗心理。

啊?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嗯,是啊。我回答道。

“為什麽?”

我以前曾經遭遇過。

哦?你也遭遇過?她驚訝地看著我:我覺得你挺圓滑的啊?

哈哈,沒有磨礪,怎麽會圓滑呢,誰生下來是鵝卵石啊,不都有棱有角嗎?磨得多了,才成了滑頭。

也是,你能說說,是怎麽回事兒?

啊,行啊。其實也沒什麽。好多年前的事兒了。我見後妻有興趣,就說起我的一次經曆:我上網早,九十年代後期。那時候吧,互聯網BBS上人不多,一般都還是比較有素質的。大家會就一些問題展開討論,意見同與不同是另外一回事,氣氛好,都是稱兄道弟的。但是到了2000年前後,網上的人多起來了,素質差的人也多起來。

嗯,俗話說人上一百,各式各色嘛。她順著我的話說道。

對。有一天,我們談抵製日貨。你知道,我一直對抵製日貨不是很感冒。所以我就說,經濟全球化了,日貨好多都是在國內生產的,你抵製,其實是砸了自己國內員工的飯碗。再說了,現在兩國又不打仗,隻是個競爭關係,要真愛國,就競爭得了,問題是日貨的質量就是好,國貨就是質量差,不光是技術的問題,關鍵是中國人的責任心差。當然,這隻是我的一己之見,拿來討論嘛。誒,這個帖子發了以後,有個人跟帖了,打開一看,操,全是罵人的。罵的那個惡毒啊,可完全不是批駁我的觀點,而是直接問候我家人,太他媽難聽了,簡直不堪入目。

天啊,素質真差。後妻感歎道:類似的人,我也遇到過。

嗯,是啊。這種腦殘,海了去了。隻是那時候,我也血氣方剛,看到這廝罵這麽難聽,我也生氣。就通過技術手段,追查了他的IP地址,發現是上海的一個網吧。媽的,要是丫在北京的話,說什麽我也得找幾個哥們修理一下這廝。可是丫在上海,我就無可奈何了,總不至於為了修理丫專門跑一次上海吧?

哈哈,是。確實無可奈何。後妻笑了笑。

當時我沒搭理他。問題是,這廝根本沒完沒了,就跟他媽個牛皮糖似的,後來隻要一看到我,無論我說什麽,就會上來問候我家人,操他媽的。我很納悶,這廝是不是有病啊?被他罵急眼了,有時真想買張機票跑上海修理他一頓。後來有一次,丫又罵我,我就問,你丫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啊?你猜丫怎麽說?”

“嗯?怎麽說的?”

“丫居然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我就看不慣你們這些優越感十足的家夥,都是你們把房價抬起來了。我一看更莫名其妙了,這是哪跟哪啊?不是罵我不抵製日貨嗎?跟房價和優越感有什麽關係?

該不會,你以前跟他對罵什麽了吧?她問。

沒有。我搖了搖頭,回答道:在他罵我以前,我對這人沒任何印象。而且,以前我在互聯網從不罵人的,任何事情都嚴格對事不對人,自忖沒有舊怨。”

“那是怎麽回事兒啊?”

“所以我也奇怪啊,忍不住去究根問底了,倒查他以前的帖子,發現了他曾寫過一篇《一個蘇北人在上海的漂泊生活》,這算是搞清楚了:這廝,蘇北農村人,大學畢業後到上海混,工作不好找,租房子住因為拖欠租被房東白眼,想買房沒錢,抱怨房價太高,談不到上海女朋友,等等吧。看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來,我以前曾經秀過自己在左家莊那套房子的戶型和裝修效果,又秀過平安大街那套房子,也就是給我前妻那套。趕緊倒查原帖,果然發現了他的一個跟帖,裏邊說:房價都是你們這號人抬起來的。當時隻是這麽一句話。我也回了一句:房屋買賣是自由的,你有那個本事買的話,誰也攔不住你。這就是他憎恨我的根源。

天哪,這都能引起仇恨?後妻感歎道。

不可思議吧?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後來想想就明白了:一個心理扭曲的loser,看到一個條件比自己優越的人得意洋洋著,哪怕跟他毫無關係,他都會產生憎恨。這是嫉妒,而不是仇恨。嫉妒比仇恨更可怕,仇恨是某人侵犯了另外一個人引起的,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但嫉妒不是,嫉妒是無端的,隻要他覺得你比他過的好,他就會嫉妒你,恨不得你倒黴。但實際上他對你又無可奈何。可到了網上就不一樣了,一切都是虛擬的,即使是我能查到他的IP地址,也因為成本太高覺得不值得去修理他,所以他才敢膽大妄為,把他在現實中遇到的那些不公發泄到我的頭上,盡管這些事情與我毫無關係。

……是啊,真是不可思議。後妻做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不過,老被這樣的人罵,心裏肯定也很堵得慌。

那是。當然很堵,誰他媽沒事想挨罵玩啊,我又沒受虐傾向。不過後來也想通了,這號人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跟他生哪門子閑氣啊,就讓他罵算了。隻是給我一個教訓,做人不能姿態太高,姿態越高,越有人踩你。無數個見不得別人好的loser,都在摩拳擦掌,等待找到犧牲品就一擁而上,滿足他們的發泄欲呢。

唉,人心可真是……”後妻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番話了。

其實,人都有缺點,網絡暴力的受害者也有缺點,但是網絡暴民卻用放大鏡去審視別人的缺點。我接著說道:可是,丫卻自認為很崇高,會把自己放在一個高高在上的道德偉岸上,仿佛替天行道似的審判別人。哪怕他自己在現實中隻是一個猥瑣之徒,但到了腦殘群體裏,丫會自認為肩負什麽崇高使命似的,就跟當年自以為要解放全人類的紅衛兵一個樣。盡管實際上,丫對受害者做著最下作、最殘忍的勾當。唉,沒辦法,不是有句俗話,互聯網上沒人知道你是條狗。

人性太惡了。後妻感歎道。

是啊,人性之惡,惡起來沒底線,沒邊緣。弱者可不是沒有人性的惡,一樣有。

“那你呢?”她問。

“我?我肯定也有惡的一麵,這我一點兒都不否認,隻是,我想,我得學會控製自己,戰勝自己,時刻保持冷靜和超脫,別讓自己墮落成烏合之眾。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有思想的人活得很苦惱,而沒有思想的人卻活得始終很愉快後妻說道。

對,沒錯……”

我和她都沉默了,互相依偎著,眺望遠方。

依稀的星光下,海麵上一波波白色的浪花湧向海灘,又退去。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觸景生情地感歎道:想想也真鬱悶,人和人,就像這海浪,交匯,再分開。無論有多愛,最後還是要分開……”

“幹嗎這麽悲觀啊?”我不解地問道。

“唉……”後妻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守傑,我在想,我們兩人,會不會有朝一日,像這浪花一樣分開。”

“你胡說什麽呢?”我不滿地咕噥道:“我們早就發過誓的,除了死,什麽都不能讓我們分開。”

“我在擔心,假如,有一天,我失去了你,或者你失去了我,那剩下的一個人可怎麽辦。”

“誒?你怎麽啦,怎麽胡說八道的?真是個烏鴉嘴,呸呸呸!”我連忙阻止她的胡思亂想:“我絕對不會允許你跟我分開,這輩子我跟你寸步不離,守著你到老,到死,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嗯,我相信。”她更緊地往我懷裏靠了靠,我也用更大力氣,把她緊緊抱住,長久地不分開,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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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十四度_14 回複 悄悄話 這感情太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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