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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4 10:17:13) 下一個

見大家說蟬,又勾起我多少兒時的記憶。


每年裏,當楊柳飛花,細雨朦朧,吃過了清明團就是端午粽,接下來就盼望著這小小的東西從地底下悄無聲息地爬出來了。


我的家在錢塘門外昭慶寺向北,鬆木場以西,正是運河支頭和西溪水係相連接的地方。抬頭便是保(人叔)塔兀立在那裏,灰灰的影子溫柔勁拔。池塘星羅棋布,間或有零散的水田塊,在初夏溫暖的太陽下泛著波光。一叢叢高大蒼勁的垂柳灑下濃濃的樹蔭,而柳樹,就是蟬們最理想的家園。


那時的孩子們少有玩具。大孩子可以自己創造,小小孩就隻能找一些自然天成的物件,來安慰小小的心靈了。母親說我常為無聊而吵鬧不休。一日,晚飯後,也是萬般無奈,母親領我出門,說,來,咱們去看看地裏有沒有猴猴。杭州人稱蟬為知了或知鳥兒,而於蟬蟲一道並無關心。山東人卻稱其為婕柳,蛹就是婕柳猴,於其生死遷延頗有心得。從此往後,猴猴和它嬗變而成的小小知了,便成了我整個夏天最大的希望與快樂。年複一年。
我常見的是蚱蟬,長寸餘,產卵於小枝,隨枯枝落地後而入於泥中,經過多年孕育,一朝破土,便向高處經受一夜鮮露滋潤,而後迎風羽化。初時色如美玉,且粉且白,晶瑩剔透。經光以後,轉而黝黑,青年者遍體金綠色細絨,壯年之後就油光瓦亮了。雄者善唱,一呼萬應,以至綿延數裏不絕,煞是壯觀,卻也惹厭,熏風拂拂思遲遲的大熱天,攪得人不能午睡。但無論如何,善唱而聲高者有身價,恰如人類。有時農人捉得知了來賣,一個個圈在小籠裏,象賣蟈蟈一樣,母的、不出聲的或聲音小的便沒有人買。


可是自家從猴猴哺育而成的,卻不能唱,大約是未飲朝露,未經風雨的緣故。它也會努力振動它的音膜,而你隻能感覺到一陣陣的顫抖。你隻能仔細觀察它裂變、出殼、展翅的全過程。當然,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怵目驚心,但也回味無窮。


啞知了不好玩,卻好吃。在我的鄰裏這一片,摸猴猴我是先行者,吃卻是我奶奶始作俑。北方人有吃知了的習慣,南方人卻見不得,鄰家的寧波阿娘就覺得毛骨悚然。當奶奶用火鉗將一隻啞知了舉到爐火上,即刻奇香四溢,悚動八方。滿肚子的膏脂入口便化,背上的肌肉甘美異常。從此我便一發而不可收拾,竟至於不待其變化直食其猴了。


捉知了,用彈弓打下來的幾無完屍;用粘竿,從調麵筋到綁竿上樹也是不易;摸猴猴是最可行的了。走到樹前,上下轉圈一摸,就有收獲。不過後來就不這麽做,一是校顰者益眾,再者樹上有毛毛蟲。於是轉向地下找,或見其蹣跚於途,或竟直接縛諸巢穴。一般來說,戰利品不過夜,口腹順暢之後就可以酣然到天明了。


年齡漸長,知了又不僅好玩好吃,還有了經濟意義。蟬蛻入藥,散風宣肺,解熱定驚,藥店便願意收購。小學二年級時,我集一夏之甘苦,攢了一籃子知了殼,到保(人叔)路藥店賣得人民幣一毛六分,回家路上做罷支出計劃,誰曾望到家一摸口袋竟是分文皆無,不知散落何處了。真是樂極生悲。第一次經營失敗的感覺刻骨銘心。


跟著城市的發展,水泥糊滿地麵,猴猴們已是不能見天日。加上環境汙染,蟬聲日稀,竟至後來漸漸地不能聽見,也就慢慢地忘卻了。我的女兒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知了,更不用說猴猴。

 

不過這幾年,杭州人也知道也知道了,環境的事馬虎不得,夏天的蟬聲又呱噪起來。女兒也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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