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渙

他玩累了可他還沒玩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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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暗處》之 恐懼(4)

(2026-01-04 05:38:47) 下一個

4

我小時候,每天下午大家回家後,總是母親心急火燎地在廚房裏給大家做飯,父親在院子裏不緊不慢地打理他的雞籠和西紅柿秧。他的西紅柿畦好像是他的感情寄托,可能也是他逃離廚房裏與油煙一起熊熊升騰的母親的怒氣的避難所。

我早已習慣了無處不在的母親的強勢角色,而父親從來隻是家庭中的配角、母親的唯唯諾諾的聽差。我也想當然地認為世界的本來麵目就該如此。直到在三十多歲時讀到詩人Robert Bly 的一篇訪談,才意識到我在生命前三十年中的一個重大缺失。在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母親和父親的角色不可互相替代。孩子既需要母親的全心嗬護、事無巨細,也需要父親的自信、沉著、舉重若輕。父親的這個角色對男孩的成長尤其重要。

在自己當了父親多年後,我感覺我心目中的好父親大概會做這樣一些事:能試著與孩子平等;能在他們恐懼和受挫時給他們以鼓勵;能放下身段理解孩子的認知水平和情感需求。在孩子們小的時候,稱職的父親是孩子的榜樣、是孩子下意識裏想在未來成為的那個樣子。在他們大一些之後,好的父親應該是他們忠實的聽眾、啦啦隊、是他們遇到挑戰和麻煩時願意分享的對象。我的這些想法是我在作父親時努力想去做到的,也是彌補自己作孩子時的遺憾 – 我不認為我的父親在這些方麵花過什麽心思。他對孩子的盡責隻是出於性格中的本能。稱職的父親本應該把這些在自己身上做出來,給孩子展示,但我的父親沒有這樣的認識。他既想不到要給我展示什麽,也沒有東西可以展示。

父親尤其應該對培養孩子的勇氣負有責任。在這一點上我的父親是不稱職的。但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在很多年中我一直認為父親是一個無欲無求、內心從來不會被煩擾到的好好先生,但在我四十多歲時,我從母親那裏知道了關於父親的一個有趣的性格側麵:他不敢晚上獨自在家過夜,所以每次母親需要外出時,父親總得請某個親戚熟人來家陪他。這點逸事在我對父親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上加了一點人情味,也解釋了我小時候對黑暗的恐懼是從何而來。

父親很少談起自己小時候的事 – 事實上,他好像從未跟我談起過,而我也從未著意向他打聽過,所以我對父親的童年所知很少。我知道的一點是從我對祖父的一些記憶與我母親講的一些往事一起編織而成 – 她與父親是在同一個村子裏長大。祖父性格溫和,知書通文,講的一口好曆史故事,大概是屬於山寨版柳敬亭的角色,有許多熱情的聽眾,但一直到四十多歲都是常年在外經商。他中年回家後,村裏的學校請他去任教,但他覺得自己不懂數學而沒敢接下這個工作,而他對農事又一竅不通,於是常年賦閑在家。

祖母是文盲,在祖父不在家的那些年裏獨自持家,所以父親可以說基本上是成長於一個單親家庭。她性格強悍,經常與大兒媳發生不愉快的爭執,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從這些零散的碎片,我推測給父親的童年影響最大的是祖母。父親的懦弱也許與在這位強勢母親的羽翼之下長大有關。可惜我也再沒有機會向父親了解他小時候的故事了。

我小時候,總聽到母親抱怨父親麻木冷漠。我現在猜想,父親沒有能力了解妻子和孩子的情感,是因為他不了解自己的情感,很可能也不敢麵對自己的情感。

跟我與母親的關係一樣,我與父親的關係也是一種不平等的關係:在這個關係中,隻存在父親的意願,不存在我的意願。那時我周圍別的孩子與其父母之間的關係也大致如此。但是,每個孩子對父母的反叛程度不同,所以每家的親子關係的不平等程度也不同。我壓根不知道什麽是反叛,所以我與父母親的關係就是極不平等的關係。

雖然父母親自己沒有安全感,也不懂得教育孩子的道理,他們在照顧我的身體發膚的需要上可以說是盡職盡責。而且他們都極忠誠於家庭,把工作之餘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家裏,很少公事之外的朋友;他們也都生活節儉,從不購置任何奢侈之物,所以盡管他們當時的工資微薄,我從未有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在三十歲之前從未懷疑過他們的教育方式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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