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眼白 海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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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2) 機場初見

(2017-12-04 05:26:43) 下一個

周萌推著行李車,車上堆著兩個黑色大箱子,一個棕綠小箱子,和一個紅色雙肩背包,心想自己一定很像電影裏那些麵黃肌瘦的逃難女人。不過,她懷揣著美利堅合眾國的大紅章,心裏回放著托福和GRE的考分,似乎暫時有了安全著陸這塊土地的降落傘。在初次正式使用了她結結巴巴的英語之後,——周萌認為這僅僅是出於緊張,她安全過關了。現在她盼望著一條小道,通往那座名字有點古怪的大學和附近某處的一張床。在以後的歲月裏,她將在這張陌生的床上安置自己疲憊的身體和所剩不多的青春。  

機場很漂亮,但是半新不舊,遠遠比不上北京機場的光鮮亮麗。綠格子地毯和低矮的頂層使這裏像是一個平凡的旅館。一股濃重的氣味從地毯向外倔強地蔓延。過了好久周萌才想到這是咖啡味,她忍不住咳嗽起來,一下子還停不住。 

湧出機場人流在她身後分了岔,又在她前麵匯合,然後大大咧咧地過去了。一個穿綠色T恤的中年女人,也推著小車滿載行李,眼角微微瞟了她一下。她想起飛機上這人坐在她附近,她們還頗為熱烈地聊過一陣。她是個做生意的,過來看上大學的兒子。封閉空間裏的人們不得已有了交流的義務,而回到地上世界之後,也就不必再彼此客氣了。 

周萌站在接機口東張西望。說好許貝貝她哥會來接她,但周萌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心裏不免慌亂。放眼望去,這趟班機上下來的大部分是黃色麵孔,除了幾個白胖的警衛,這兒實在不像想象中的美國。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鍾裏,周萌將附近的黃色麵孔過濾了一個遍。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小孩子手忙腳亂,一位頭發花白的大媽穿著冬天的大衣,一個青年至中年男人低頭玩手機——應該不會是這個吧?她將眼光探索過去,嘴巴囁喏,“請問……”。那個男人正要轉睛看她,某處忽然響起一聲大叫“李祥!”,瞬間跑來一位紅衣女人,一把抱住這男人,勾著他胳膊蹦著, 一邊快嘴裏念叨著“飛機太長了……看了兩個電影,想死你了!我要親你一下。” 

周圍等待的人不多了,周萌的煩躁開始填塞逐漸空落的大廳。她隻好去打電話。公用電話醒目地排成一小溜,靠在牆邊。她一手扶著行李車,琢磨著電話上的提示,掏出小包裏的硬幣,忽然聽到身邊有人問“ 請問你是周萌嗎?” 

 

抬眼看去,一個中等個的男人站在她麵前。她一下子認出了這就是許望,因為他長得和許貝貝很像。就連貝貝的兔牙和鼓鼓的腮幫子,在他臉上也有影子。許望皮膚微黑,眼睛圓圓的。穿著一身棕藍色的衝鋒服,理著個小平頭,乍看起來還算隨和。他站在那裏,左手半舉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她的名字。藍色水筆潦潦草草,第二個字被卷起來的紙角遮住了。

 

周萌趕緊說“是,是。”一刹那等待的焦急全消失了。 

 

“實在不好意思,啊,我是許望。那個,今天踢球,出來的晚了一點兒,在加上高速路上又堵車……讓你久等了吧?每星期都踢球,就這點兒娛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許望收起了寫著名字的紙,隨手揣在衣兜裏,過來幫著周萌推行李車。 

 

周萌該怎麽拿捏擠在胸口的那些快發酵的埋怨呢?隻能甩掉了。“沒關係的,謝謝你來接我哈,挺遠的吧。” 

 

“走高速要半個小時。這兒,這兒,從這個門出去,我的車就停在那邊的停車場裏。” 

 

許望走得很快,周萌小步跟著,都沒來得及看看異國的天空。恍惚覺得是很明媚的夏天,空氣還有點兒涼。 

 

許望一邊把周萌的行李搬上車,一邊沒話找話“一路上還順利吧?” 

 

“挺好的。” 

 

許望早已打量過周萌了。普通的清秀,普通的時髦;是那種走在人群中分辨不太出來的類型。 

 

“住的地方租好了吧,是在學校裏麵?” 許望終於把一應周萌行李安排進了他的小車。心裏想著,走哪條道兒呢?

 

“學生宿舍,一個同學的同學幫著租的。在……”周萌趕緊往小包裏摸索,地址放哪兒了? 

 

“噢,那兒我知道。環境還不錯,就是有點兒貴。” 

 

車子駛出了機場,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燦爛。從後視鏡裏,許望看見周萌疲憊地望著窗外,甚至有點肅穆。她的卷發亂蓬蓬地,有好幾柳搭在眼睛前麵,她也不在乎。臉色有點兒黃,眼珠灰蒙蒙的。 

 

過了好一會兒,許望以為周萌都睡著了呢。忽然聽她說:“這地方看起來挺奇怪的。” 

 

許望咧嘴笑了:“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還從沒聽誰說這地方奇怪呢。”

 

“也不是奇怪,就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許望沒有接話,誰知道她想象中是什麽。也許她隻是想說,這裏沒有北京上海那麽多炫目的高樓。他已經習慣了初來的中國人將高樓和高架橋當作他們的夢想。可是這個城市一向由著自己的意思生長,也不會在意一個外來人的願望。

 

周萌被涼風一吹,困意散了點兒。她扭頭看著窗外,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城市。很明顯,這不是她的城市。但是,哪裏又是她的城市呢,北京和家鄉,她從來沒有覺得她屬於過哪裏。她隻是辛苦地走啊走,生活好像一隻紅舞鞋,不讓她停下來,也不讓她喘喘氣,甚至,不給她選擇。現在,她到了世界的另一邊。她恍惚覺得,在封閉的飛機裏頭悶了這十幾小時,落地就像是有人變了個魔術,乾坤大挪移。

 

 “你和貝貝同班同學?”正在神思渙散,聽許望在問。 

 

“嗯……不同班,一個係的,經常一起上大課。”周萌疲憊地撐著說,她換了一個姿勢 “你和許貝貝長得挺像的。”這種話大概他聽過一萬遍了,不過,在如此乏味的情況下也隻好拿來填補空缺。 

 

許望果然隻是禮貌性地笑了笑。

 

許望的妹妹許貝貝別名兔子。這個兔子可不是隻乖乖巧巧的小白兔,而是隻迅猛敏捷的短跑健將。兔子如此得名是因為有一雙略帶趣味的兔牙。她的臉型方方的,好像下巴被砍去了一塊似的。眼睛又大又圓,更顯得臉上擁擠,在表情熱烈的時候簡直有擠掉一個五官下來的危險。周萌總覺得許貝貝的臉頰生長過度。 

 

“對了,貝貝給你帶了個移動硬盤和一本書。”周萌強打精神,說著說著覺得舌頭開始打絆兒。她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隻好稍微閉一閉。隔壁的大箱子正好頂在腰上,她伸出左手扶著它,防止它再滑過來。 

 

“是嗎,還讓你帶東西來了。說過什麽也不需要…… 還帶什麽書啊,我早不看書了。”許望說著偏頭看路況,左打方向盤“……八成是我媽的主意。……你見到貝貝了?”

 

“嗯,上周見的。”自從畢業以後周萌和許貝貝就沒怎麽聯係。不知許貝貝從誰那裏聽說周萌要過來讀書,說讓她哥去接周萌,順便捎點兒東西。這樣很好,不然周萌還有點過意不去。

 

“告訴她們別帶東西了。國內東西也挺貴的……”

 

“唔。”

 

周萌的頭幾乎要垂到前胸了,應該再跟他聊聊他妹。不過,除了見了那一麵,有關兔子的狀況她知之甚少。當時有一個男人和許貝貝一起出現,她介紹說是她老公。 

 

許貝貝在大學時代可是個風雲人物,有過一次眾所周知的戀愛。戀愛本身自然不是稀奇事兒,不過許貝貝愛上的是係裏最英俊的蘇拓。蘇拓長得唇紅齒白,個子一米八幾,肩平腿長,是個難得的帥哥。還喜歡運動,籃球足球場上常能看到此人英姿颯爽。在新生入學的種種興奮和惶惑塵埃落定之後,這枚帥哥成為了各宿舍女生臥談會的主角。

 

不久許貝貝旗幟鮮明地拋出了繡球。 故事廣為流傳,大部分都說許貝貝倒追蘇拓,也有的說蘇拓看上了貝貝。係裏和外係幾位大美女很是憤憤不平。“憑什麽,就那隻兔子?”經過幾番遊擊加攻堅戰,在大三的頭一個學期,蘇拓和許貝貝公開出雙入對了。許貝貝在兩年時間內賺足了女生們的嫉妒和口水。在接近大四畢業時,眾望所歸,這個總能給人帶來飯後談資的故事畫上了句號。 

 

原因不明。那會兒人心惶惶,都亂哄哄忙著找工作,分分合合的的都不算什麽大事。那是……六七年前了。後來蘇拓去了哪裏? 

 

周萌抬眼向窗外看去,車子經過了一片綠草坪,一塊石牌上刻著“ University of xxxx”.旁邊是個紅藍兩色的校徽,形狀像個盾牌,畫著馬,劍,還有最底下一本翻開的書。 

 

就是這兒了。

 

長篇小說《他鄉》版權為作者山眼所有,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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