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腳踩草地的感覺：再讀史鐵生《我與地壇》

幻想腳踩草地的感覺：銘記史鐵生，再讀《我與地壇》

*2010 年婉然謝幕的最末一天， 2011 年晨曦將露的前一時刻，史鐵生英年早逝，令人不勝唏噓，謹以此篇讀後感紀念史鐵生，並獻給他的在天之靈。

** “幻想腳踩草地的感覺”——語出賈平凹：“鐵生對生命的解讀，對宗教精神的闡釋，對文學和自然的感悟，構成了真正的哲學。他幻想腳踩在軟軟的草地上的感覺，踢一顆路邊的石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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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我與地壇》，總有一種深深的感動與感悟生成。就在你埋怨上帝沒給你好鞋穿的時候，你卻猛然發見他隻有一雙殘廢的腿。這個“你”就是我，這個“他”就是史鐵生。

史鐵生啊，在你活得最狂妄的年齡，卻忽地截癱作殘了你的腿腳，從今往後，你隻能幻想腳踩草地的感覺！你的腋下也曾有過宿命晦氣的味道，你的顱內也曾有過失魂落魄的感覺，荒蕪冷落的北京地壇就成了你逃避世事劫難的好處所。但是決不，你旋即就有默坐和呆想後的第一種聯想與頓悟：如你一般的地壇雖然荒蕪但不衰敗，這是蜂兒、螞蟻、瓢蟲、蟬蛻們生生不息的世界！你終於弄明白、想透徹，並且坦然麵對了：對於你這種殘花落葉之身，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總之啊總之，死亡是一件自有因果、非常私人、不必言說、何必掙紮的人間常事，全憑自個兒捏拿好了吧！

史鐵生啊，在你最渴望談情說愛的日子，卻不會有紅唇玉腕的惠顧，從今往後，你隻能蜷縮在地壇園子的小輪椅裏，昨是今非、似睡非睡、精神恍惚地憶起你此生唯一眷戀的女性、早已不在了的母親：因了你這個殘障兒子，母親兼著痛苦和驚恐，想為兒子找一條通向幸福的路而終未如願，甚至想隻要兒子活下去，哪怕她自己去死呢——這是是怎樣苦痛和偉大的母親嗬！你追本溯源、燭照幽微，竟然發現自己的創作動機是“出了名讓別人羨慕母親”——這是怎樣一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母子情結啊！於是乎，作者有了第二種聯想和頓悟：“這園中不單是處處都有過我的車轍，有過我車轍的地萬也都有過母親的腳印。”

在《我與地壇》通篇寫得最流暢、最真摯、最節製、最開悟的以上兩個章節中，作者既不過度抒情，也不顧影自憐，而使苦悶心理得以升華，焦慮心態得到緩解。接著，作者便以春、夏、秋、冬為原型，和緩地彈奏出一段感恩小樂章“因為這園子，我常感恩於自己的命運”，來作為全文的過渡，讓自己和讀者都得以稍許歇息。

讀者很可能知曉，當身心俱病時，把心靈帶出迷境進入悟境，直覺的頓悟是首要的、必需的，但如果執著、沉溺於悟境，不能再開拔超脫，很可能會變成悟味十足、令人不快的野狐禪！真正的開悟者還能拔除自己的悟臭（“書呆子氣”就是一種常見的“悟臭”），清除得悟的轍跡，以達藥病相治、迷悟同忘的境界。從迷、悟兩境中走將出來的史鐵生在隨後的章節中，淋漓酣暢地寫到他回歸芸芸眾生，看到鮮活人生的全過程，他概略地述寫了地壇中經常出現的一對老人、矮個女人、高個男人、熱愛歌唱的小夥子、漂亮弱智的小姑娘，把一種徹悟了的生命之愛播撒到人間。

這就飆到了史鐵生此篇散文精神探索的顛峰，他以哲人或地壇園神對白的口吻探討三個始終纏繞他心坎的問題，做出兼具拯救與逍遙意味的自我解答，即：“要不要死？”——死是怎樣耽擱都不會錯過的事，所以無需急著去做；“為什麽活？”——試試看活下去；“幹嘛要寫作？”——要使自己的人生“稍微有點光彩”。

此時此刻，我再一次讀到史鐵生這位“身殘誌堅“的文人墨客漫無邊際的惆悵，解拆不開的心結：心與墓、生與死，這種殘疾人睜眼張眉、須得忍辱負重才能日日麵對的苦難淵 藪 ！它象纏綿蒼涼的嗩呐聲，自飽受“宮刑”的司馬遷“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嚐不發背沾衣也”始，回旋恒古，給我們這些好手好腳好身段者以莫大的精神砥礪與鞭笞！此時此刻，我再一次讀到考琳. 麥卡洛 《荊棘鳥》的大主題“最美好的東西隻能用深痛巨創來換取”，深切理解生命隻有殘缺折損才能奏響她的真華章！

史鐵生嗬史鐵生！你在《我與地壇》行將結稿時糾結地說過“我說不好我想不想回去”，現在，牽牛花遠沒到初開的時節，你葬禮的號角怎麽就吹響了呢？安息吧，史鐵生！讓我們輕輕合上來自紅衛兵和知情時代最壯麗輝煌、纏綿悱惻而又深刻雋永的一簾獨幕劇！

嗬！史鐵生！《我與地壇》的全文結句是“這欲望有怎樣一個人間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計”，不不不，在你碧草萋萋的墓塋前頭，我們這些苟活者要為生之欲望最強烈、活得最出彩的人——“史鐵生”舉起勝利的金觥！
 

附：史鐵生簡介

史鐵生，男，漢族， 1951 年生於北京。 1969 年赴延安插隊， 1972 年雙腿癱瘓回到北京。 1974 年始在某街道工廠做工，七年後因病情加重回家療養。 1979 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說集《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禮拜日》、《命若琴弦》、《往事》等；散文隨筆集《自言自語》、《我與地壇》、《病隙碎筆》等；長篇小說《務虛筆記》以及《史鐵生作品集》。曾先後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魯迅文學獎，以及多種全國文學刊物獎。一些作品被譯成 英、法、日等文字，單篇或結集在海外出版。 2002 年，史鐵生榮獲華語文學傳播大獎年度傑出成就獎，同年，《病隙碎筆》 ( 之六 ) 獲首屆 “ 老舍散文獎 ” 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