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正是石榴花盛開的季節。
我的印象中幼兒園院子裏,那一樹石榴花,總是開得熱烈。紅得耀眼,像火一樣,一朵挨著一朵,仿佛不知收斂,也不懂節製。孩子們在樹下奔跑,笑聲清脆,而花卻沉默,隻管盛開。
石榴花,在人們心中常被賦予許多美好的象征:團結,多子,愛情。花開之後,結成一顆顆飽滿的籽,緊緊相擁,像一個家,一個圓滿的歸宿。
但並不是每一朵花,都會結果。
有些花,開得再熱烈,最後也隻是空落。
我每次看到石榴花,總會想起一個人。
她的名字,就叫石榴。
那是插隊的年代。
她是個船家姑娘,從小在水上長大,吃的是商品糧。那個年代,一紙政策下來,凡是吃商品糧的年輕人,都要下鄉。“一刀切”,沒有通融,也沒有例外。於是,她離開了熟悉的水麵,來到了另一個水麵,也是以打漁為生的生產隊。
她分在我所在生產隊的隔壁五隊。
石榴身材苗條,麵容清秀,帶著水鄉女子特有的靈動。她從小跟著父母在船上討生活,打魚撒網都不生疏,很快就融入了生產隊的日子。
在那裏,她遇見了保生。
保生是本地隊裏的年輕人,長得俊秀,人也機靈,會拉二胡。傍晚收工後,常常能看見他坐在河邊地毯般綠油油的草地上,拉著二胡。石榴有時嘴裏咬著一段甜草根,就在一旁聽。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那是《白毛女》的旋律。保生一段一段地拉,拉得認真,石榴盯著保生的手,聽得入神。
那樣的黃昏,風是慢的,水是靜的,人心也是軟的。
他們的日子,是悄悄靠近的。
石榴有時會幫他洗衣做飯,保生在忙完自己的事後也常常幫她打魚撈蝦。沒有明說,卻誰都明白。那是一種在苦日子裏長出來的情意,不張揚,卻結實。
如果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大概也會像石榴花一樣,開過之後,自然結籽。
可是,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忽然有一天,上麵傳達了新的政策——要加強對上山下鄉知青的保護,尤其是女知青的權利。
政策的出發點,是好的。
但落實到基層,卻變了味。
保生被大隊民兵帶走了。
罪名是:強奸下鄉女知青。
那一刻,事情已經不再屬於他們兩個人。
石榴沉默了。
她沒有為保生辯護。
也許,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一旦開口承認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意味著什麽,她心裏再清楚不過。名聲,比什麽都重。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的“麵子”,足以決定她的一生。
更何況,她心裏還有另一層打算——她終究是要回去的。回到父母身邊,回到熟悉的水上。如果在農村結了婚,這條路,就斷了。
種種顧慮,像一道一道看不見的繩索,把她牢牢捆住。那段時間,村裏的人們常常看見石榴屋裏的煤油燈整晚整晚的亮著……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保生被民兵帶走。
沒有一句話。
沒有一聲辯解。
保生就這樣進了牢。
一段尚未說出口的愛情,被定了性,被命了名,然後被徹底掐斷。
後來再沒有聽說他們的消息。
隻留下一個模糊的結局——悲劇。
現在回頭看,那更像是一樁冤案。
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冤案,而是人情與時代之間的冤案。
本來是一段自然生長的愛情,卻被粗暴地解釋、歸類、處理。政策原本是為了保護人,卻在執行中傷了人。
石榴花開,本應結果。
卻在最盛的時候,被折斷了枝頭。
每年五月,我看到石榴花,總會想:這一樹花裏,有多少能夠結籽?又有多少,隻是開過?
花不說話。
人卻記得。
有些故事,沒有結局。
就像有些石榴花,開得那樣紅,卻終究沒有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