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5)

安芃 (2026-05-01 05:15:27)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六

山中生死戀(5)

堀辰雄

終於到了盛夏時節。那暑氣比平原地帶更加猛烈。在屋後的雜樹林裏,蟬鳴終日不絕,那聲音簡直就像有什麽東西著了火,正熊熊燃燒一樣。連樹脂的氣味都從敞開的窗戶飄了進來。一到傍晚,為了在戶外能呼吸得稍微舒暢些,許多患者都會讓人把病床拉到陽台上。看到這些病人,我們才察覺到最近療養院裏的病人驟然增多了。然而,我們依然不理會任何人,繼續過著隻有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這段時間,節子因為炎熱完全失去了食欲,夜裏也經常失眠。為了守護她的午睡,我比以前更加留意走廊裏的腳步聲以及從窗口飛進來的蜜蜂和牛虻。甚至連我自己那因炎熱而無意中變粗的呼吸聲,都讓我感到焦慮不安。

就這樣在病人的床頭屏住呼吸,守護著她的睡眠,對我而言也像是一種接近睡眠的狀態。我甚至能極其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睡夢中那忽快忽慢、時而急促時而平緩的呼吸變化,那種清晰程度甚至令我感到痛苦。我甚至有時與她的心跳律動都達成了一致。有時,輕微的呼吸困難似乎會向她襲來,這時,她的手會輕微痙攣著伸向喉嚨試圖按住它--我擔心她是被噩夢糾纏住了,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就在我遲疑不決的時候,她的痛苦狀態不久便過去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陣虛脫般的鬆弛感。於是我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甚至也對她此時靜謐的呼吸感到一種快感。--等她醒來,我會輕輕親吻她的頭發。她會用依然倦怠的眼神靜靜地看著我。

“親愛的,你一直守在這裏嗎?”

“嗯,我也在這裏稍微打了個盹。”

在這樣的夜晚,如果我也久久不能入睡,我會象已經習慣了一樣不知不覺地把手移近喉嚨,模仿著她按壓喉嚨的動作。在察覺到這一點後,我才終於感到了真正的呼吸困難。但對我來說,那甚至是一種令人愉悅的感覺。

“最近你好像臉色不太好呢。”有一天,她比平時更加凝神地打量著我說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被她這樣關切,讓我心裏很受用。“我平時不一直都這樣嗎?”

“別總待在病人身邊,出去散散步怎麽樣?”

“這麽熱的天,哪能出去散步啊。……到了晚上又是一片漆黑。……再說每天在醫院裏走來走去,運動量已經夠大的了。”

為了不讓這樣的對話持續下去,我便提起每天在走廊裏遇到的其他病人的事。我會給她講那些聚在陽台邊緣,把天空當成賽馬場,把移動的雲比作各種動物的年輕病人;給她講那個總是攙著陪護護士的胳膊,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裏來回踱步的患有嚴重神經衰弱的個子奇高的病人。然而,隻有那個第17號房間的病人--我雖然從未見過其麵孔,但每當經過他房間門前,總能聽到那令人脊背發涼的咳嗽聲--我會有意避開不談。我心想,那恐怕是這所療養院裏病情最重的患者吧。……

八月也終於接近尾聲,可依然持續著那一個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就在那樣的一個夜晚,我們兩人遲遲未能入睡(那時早已過了九點的就寢時間……)。突然,遠處下方的病樓開始變得嘈雜起來,其間夾雜著走廊裏小跑的腳步聲、護士刻意壓抑著的低聲驚呼,以及器械劇烈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我心神不寧地側耳傾聽了許久。就在我以為那騷動終於平息之時,一種與之完全相同的、死寂般的騷動幾乎同時在另一邊的病棟也響了起來,最後甚至從我們正下方傳了過來。

我很清楚,此刻正如同風暴一般在療養院內肆虐橫行的究竟是什麽。在此期間,我一次又一次地豎起耳朵,去探聽隔壁節子的動靜--雖然剛才就已經熄了燈,但隔壁的節子似乎也同樣一直沒能入睡。她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翻身。我也同樣僵臥著,屏息凝神到幾乎感到窒息,靜靜地等待著那場風暴自然平息。

直到半夜,那風暴似乎才終於減弱。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正要迷迷糊糊地睡去,隔壁的節子卻突然爆發出了兩三聲劇烈的、仿佛一直以來都在強行按捺著的神經性咳嗽,讓我猛地驚醒過來。雖然那咳嗽似乎立刻就止住了,但我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悄悄走進了節子的房間。黑暗中,節子像是獨自受了驚嚇一樣,睜大眼睛望著我。我一言不發地走到她身邊。

“我還好,沒事的。”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道。我一言不發,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

“請留在這裏別走。”病人反常地顯出一副軟弱無助的樣子對說道。於是我們就那樣徹夜未眠地守到了天亮。

  

在那樣的變故之後,過了大約兩三天,夏天就好像突然過去了。

進入九月後,略帶暴風雨征兆的陣雨開始反反複複時下時停。但不久之後,那陣雨便轉變成了幾乎片刻不停的連綿陰雨。

這樣的雨與其說是讓樹葉變黃,倒不如說是想讓它們先腐爛掉一般。縱使是這樣規模的療養院,各個房間也因每天緊閉窗戶而顯得昏暗陰沉。風不時拍打著門扉,發出砰砰的響聲,再從屋後的雜木林裏傳來單調而沉悶的回響。而在沒有風的日子裏,我們整天聽著的,便隻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陽台上的聲音。

在那樣的雨終於化作薄霧的一個清晨,我漫不經心地憑窗眺望,發現陽台正對著的那條狹長中庭似乎微微透出了些黎明的亮光。此時,我看見一名護士從中庭的另一頭正穿過那如霧般的細雨向這邊走來,她一路隨手采擷著四處綻放的野菊和波斯菊。我認出那是第17號病室的陪護護士。“啊,那個總是傳出令人不悅的咳嗽聲的病人,或許已經死了吧。”我腦中猛然閃過這個念頭。看著那個在雨中淋得渾身濕透,卻仿佛帶著某種亢奮神情仍在采花的護士,我的心突然不由得揪緊了。

“果然,這裏病情最重的就是那個人嗎?既然那個人終於死去了,那麽接下來該輪到……?啊,要是院長沒對我說過那些話就好了……”

即使在那名護士抱著大束鮮花消失在陽台的轉角之後,我依然像丟了魂兒似的,把臉緊緊貼在窗玻璃上,久久沒有動彈。

“你在看什麽看得那麽入神?”病床上的節子問我。

“在這樣的雨裏,有個護士剛才一直在采花,不知道那是誰呢?”

我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嘟囔著,終於離開了窗口。

可是那天一整天,我都無法正視節子的臉。我甚至覺得她早已洞察了一切,卻故意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偶爾還會靜靜地注視著我,這讓我愈發感到痛苦。我反複告誡自己:兩人開始懷有這種共有的不安與恐懼,並開始各自產生些許隔閡的想法,是一件極其不妙的事。於是我努力想要盡快忘掉這些變故,可不知不覺間,腦海裏卻又全是在想這些事情。到頭來,我甚至突然想起了那個不吉利的夢--那是我們初次到達這間療養院、正下著雪的夜晚,節子說起她夢見的事。起初我一直克製著不去聽,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向她打聽了那個夢。明明至今為止一直都忘得幹幹淨淨,現在卻又突然浮現在腦海之中。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夢裏,節子化作一具屍體躺在棺木中。人們抬著靈柩,橫穿過不知名的原野,走進森林裏。雖然她已經死了,卻能真切地從棺材中望見那完全枯萎的冬日原野和墨綠的冷杉,耳邊還能聽到冷風淒涼拂過的聲響。……甚至從夢中醒來後,她依然覺得雙耳冰冷刺骨,冷杉的颯颯聲仿佛還清晰地充盈在耳畔。……

那如霧的細雨又持續了數日,其間季節已悄然更替。等回過神來,才發現療養院裏曾經那麽多的病人已經三三兩兩地離去,剩下的全是必須在此熬過嚴冬的重症患者,院內又恢複了入夏前的那種寂寥。第17號病室患者的死,讓這種寂寥變得格外觸目驚心。

九月底的一個早晨,我無意中從走廊北側的窗戶望向後麵的雜樹林,發現濃霧籠罩的林子裏破天荒地有人進進出出,這讓我感到有些異樣。去向護士們打聽,她們也都一副茫然不知情的樣子。我也就此作罷,隨之將這事忘到了腦後。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又有兩三個勞工走來,開始砍伐那山丘邊緣像是栗樹的樹木。他們的身影在大霧中忽隱忽現。

那天,我偶然間得知了前一天發生的事情,而其他患者似乎還對此一無所知。據說,就是那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神經衰弱患者,在那片林子裏自縊身亡了。這麽一說,我才意識到那個平日裏總被陪護護士攙扶著手臂在走廊走來走去的高大男人,從昨天起就突然銷聲匿跡了。

“輪到那個男人了嗎……”自從第17號病室的病人死後,我的神經就變得異常敏感,而在這不到一周的時間裏,緊接著又發生了這樣意想不到的死亡事件,這反而讓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甚至可以說,這種因悲慘的死亡理應帶給我的陰森恐怖感,也因此幾乎感覺不到了。

“雖說他被排在上次死掉的那家夥之後、算是病情第二嚴重的,但也並不代表他就注定要死啊。”我故作輕鬆地這樣對自己說,仿佛在寬慰自己一般。

屋後林子裏的兩三棵栗子樹被砍去後,留下了一塊顯得有些空落落的缺口。緊接著勞工們開始鏟平那座山丘的邊緣,將土運到沿著病樓北側向下傾斜的一小塊空地上,開始把那一帶填成緩坡。原來他們正在動手將其改造成花壇。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