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7)
堀辰雄
一天晚上,我正坐在她身邊看書,突然合上書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佇立良久。隨後又回到她身邊,再次拿起書讀了起來。
“怎麽了?”她抬起頭來問我。
“沒什麽。”我隨口答道,裝作專注於書本幾秒鍾後,終於開口了:“來到這裏後一直無所事事,我在想,從現在起我是不是應該開始工作了。”
“是啊,你必須得工作才行。父親也一直在擔心這個。”她一臉認真地回答,“不要光顧著考慮我的事情……”
“不,我想更多、更多地去考慮你的事情……”我隨口應著,在那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部小說的模糊構想。我一邊當場試圖捕捉並完善那個構想,一邊像自言自語般接著說了下去:“我想把你的事寫成小說。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我現在似乎都無法考慮了。我們這樣互相給予的幸福--這種從大家認為的終點才開始的生命歡愉--這種無人知曉的、隻屬於我們的東西,我想把它轉化為更真實、更具象的存在。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她似乎也在追隨我的思緒,立刻回應道。接著,她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一絲調侃的口吻補充道:“關於我的事,隻要你喜歡,怎麽寫都行。”
然而,我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句話。“啊,我當然會隨心所欲地寫。……不過,這次的作品,你必須多多協助我才行。”
“我也能幫得上忙嗎?”
“嗯,我是希望在我工作的時候,你能從頭到腳都沉浸在幸福裏。否則的話……”比起獨自一人獨自冥想,我感到此時這種兩人共同思考的狀態,反而讓自己的大腦運轉得格外活躍。我對這種奇異的感覺感到驚訝,仿佛被源源不斷湧現的思緒推動著,不知不覺間地開始在病房裏來回踱起步來。
“總守在病人身邊,人會沒精神的。……你要不要偶爾也出去散散步?”
“嗯,既然要開始工作了,”我兩眼放光,精神十足地回答,“我也會盡情地去散步的!”
我走出了那片森林。隔著一條巨大的深穀,越過對麵的森林,八嶽山腳下的整片地帶在我麵前無盡地展開。正前方,幾乎與森林相接的地方,橫臥著一個小小的村莊和傾斜的耕地。在那其中的一角,療養院那展開如雙翼般的幾抹紅色屋頂,雖然身影顯得極小,卻依然清晰可見。
從大清早起,我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裏,要往哪裏走,隻是信步而行,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在森林間穿梭徘徊。此刻,當秋天澄澈的空氣出乎意料地拉近了遠景,讓療養院那小小的身影猛然闖入我眼簾時,刹那間,我仿佛突然從某種魔怔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我第一次從此前的生活中抽離出來,開始正視在那座建築物裏,被眾多病人包圍著,每天每天都裝作若無其事般度過的那種生活的異樣感。在內心不斷湧現的創作欲的催促下,我開始將我們奇妙的每一天轉化為一個異常淒美悲愴、卻又沉靜如水的故事。……“節子啊,我不相信世上曾有過象我們這樣深愛著的兩個人。因為在此之前,世上並沒有‘你’,也沒有‘我’……”
我的遐想掠過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種種往事,時而飛速馳騁,時而停滯在某處久久地停留徘徊。雖然我遠離了節子,但在那段時間裏我不斷地向她傾訴,並傾聽著她的聲聲回應。關於我們的故事,就像生命本身一樣,顯得漫無邊際。不知不覺間,那個故事竟開始憑借自身的力量萌發了生機,它全然不顧我的意願擅自演變著,將動輒陷入停滯的我撇在原地,而故事本身仿佛在渴求某種必然的結局一般,開始擅自編排起那位患病女主角的令人悲傷的死亡。--那個預感到生命終結,卻竭盡殘存的微薄氣力、努力優雅而快活地活著的少女;那個被戀人抱在懷中,僅僅因為悲憐被留下的人的悲傷,而讓自己看起來無比幸福地死去的少女;--這樣的一個少女的影像,如同清晰地描繪在虛空中一般,浮現在我的腦海裏。……“男人為了讓兩人的愛變得更加純粹,誘導病弱的少女進入山中的療養院。然而當死亡威脅到他們時,男人開始懷疑,這種他們試圖獲取的幸福,即便完全得到,是否真的能令自己滿足。--然而,少女在臨終的痛苦中,依然感激男人自始自終對她全心全意的照料,無比滿足地死去了。而男人在那高尚的死者的救贖下,終於能夠開始相信屬於兩人的微小幸福……”
這個故事的結局,簡直就像早就在那兒埋伏好了似的。突然,那瀕死少女的影像以意想不到的強烈的衝擊力震撼了我的心。我宛如從夢中驚醒一樣,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羞恥感籠罩。為了甩掉這種遐想,我猛地從坐著的山毛櫸樹根上站了起來。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山巒、森林、村莊、田野--這一切都在秋日平和的陽光下顯得極其安詳寧靜。在遠處那個顯得渺小的療養院的建築裏,所有人肯定都正在步入每日一成不變的慣例之中。這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節子的身影:在那群陌生人中,隻有她被留在日常慣例之外,孤零零地落寞地等待著我。想到這裏,我焦急萬分,一刻也無法心安,急忙順著山路飛奔下山。
我穿過後山的林子回到了療養院,繞過露台,走向最盡頭的那間病室。節子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她像往常那樣,坐在床上用手撚弄著發梢,眼神帶著些許憂鬱,正對著虛空出神。我本想用手指敲敲窗玻璃,卻突然停住了,靜靜注視著她的身影。她看起來像是正在勉力克製著某種威脅帶來的恐懼,卻又渾然不覺自己正處於這種狀態中,顯得有些失神。……我感到心如刀絞,凝視著她那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的一麵。……就在這時,她的臉龐突然亮了起來。她抬起頭,甚至露出了微笑。原來是她終於看到了我。
我從陽台走進去,來到她身邊。“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她回答道,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仿佛不像她自己的。。
見我依舊一言不發,帶著些許憂鬱地沉默著,她終於像是恢複了往常的自己,用那種親昵的口吻問道:“你去哪兒了?去了好久呢。”
“那邊。”我隨手指向陽台正前方那片遠方的森林。
“哎呀,去那麽遠的地方了嗎?……那,你的工作有頭緒了嗎?”
“嗯,算是吧……”我冷淡地回應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中。過了一會兒,我突如其來地問:“你對現在這樣的生活滿意嗎?”
我的聲音有些變調。節子被這突兀的問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隨即又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篤定地點了點頭,然後有些不解地反問道:“為什麽要問這個呢?”
“我總覺得,現在的這種生活,或許隻是我一時的心血來潮。我卻把它當成無比重要的東西,強加給你……”
“我不許你這麽說。”她急忙打斷我,“你說這種話才是心血來潮呢。”
可我依然露出一副無法釋懷的神情。她局促地看著我陰沉的樣子,觀察了我好一陣子,終於好像是一吐為快似地開口說道: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在這裏是多麽滿足嗎?無論身體多麽難受的時候,我連一次都沒有過想回家的念頭。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 。……就說剛才你不在的時候,起初我還能強撐著想,你回來得越晚,重逢時的喜悅就越多。可是,過了我認定的你該回來的時間,你卻還沒回來,最後我變得非常不安。那個時候,甚至連這間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房間,都變得像陌生的房間一樣,讓我害怕得想逃出去。……但是,我終於想起了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心情才稍微平靜下來。你不是曾經對我說過嗎--我們現在的活,等到很久以後回想起來,該是多麽美好啊……”
說話時,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沙啞。說完後,嘴角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聽著她的這番話,我的內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塞滿。然而,仿佛害怕被她看到我深受感動的樣子,我悄悄走到了陽台上。從那裏向外望去,那景致沐浴著秋日清晨的陽光--這景象與那場曾完美勾勒出我們幸福的初夏傍晚如此相似,卻又全然不同,帶著更冷冽、更深邃的質感。我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景色,沉浸在一種與那時的幸福相似、卻又更加令人揪心的全然陌生的感動之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