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向梅拎著些時令水果、營養品去醫院看望張海燕，卻發現，張海燕的病情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嚴重，看樣子人已病入膏肓，來日無多。
“阿姨好，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軍霞的大學同學，我倆上下鋪，一起住了四年，我去過您家好幾回，吃過您做的擔擔麵呢。”
張海燕的精神頭還行，見有人來看望她，心裏一高興，說話也不覺得氣喘了，“怎麽不記得？！向梅，謝謝你來看我，還讓你破費。”
“我聽軍霞說，您做了個大手術，就趕過來看看您。”
張海燕想抬起手來，努力了半天卻隻抬起來一寸高，向梅見了，趕緊把自己的手掌墊在她的手下，立刻感到一股涼意。
“軍霞性子急，心直口快，像她爸，改不了，以後，她若是言差語錯，哪裏得罪了你，別跟她計較，啊？”
“阿姨您放心，我跟軍霞一起吃住四年，還在一個組搞科研，我倆知根知底，若是有點啥不同意見，都不會往心裏去的。”
“哎，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以後，哪天我若是不在了，軍霞身邊也沒個正經親人，你就算是她的姐，你得多幫助她，算我求你了。”
向梅一陣心酸，握住了她的手，“阿姨您放心，我跟軍霞四年的友情，堪比親姐妹，一定會互相照顧，互相幫助的。如今軍霞大學畢業了，又有了對口的好工作，你們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阿姨您得快快好起來。”
“嗯，我也真想趕緊好起來，能看著軍霞結婚、生子，幫她帶帶孩子……嗐！怕是，命不由人啊。”
“阿姨您這麽年輕，沒問題的，您看，有這麽多人在幫您，在給您加油打氣呢。”
“嗯，說得也是。小霞她單位領導可真好，讓她在家工作，順便照顧我，還給我報銷一半兒的醫藥費，你說，現如今，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的好事兒？！咱社會主義國家，就是好。”
“是啊，我老板倒是個資本家，他也給我預支了倆月工資，天底下，到底還是好人多。”
軍霞過來，給母親喂了點水，打斷她：“媽，您少說點兒，別累著。”
張海燕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問：“向梅，有對象了沒？”
“沒呢，還沒遇上合適的。”
“年歲也不小了，是得抓緊了點兒，軍霞的未婚夫，跟她打小一塊兒長大，對了，你們認識的。”
“軍霞有對象了？太好了，您看，這麽大的喜事兒，她也不跟我說，是誰啊？”
正在此時，有人輕輕敲了幾下門，向梅扭頭一看，見一個身著海軍軍服的年輕人，身材挺拔，筆直地站在門口。
向梅一下子沒認出來人，待他走近了，這才反應過來，“彥斌，可以啊你，這都扛上‘一毛二’了，也太亮眼了吧？我還以為，你是文職軍官呢。”
“哦，因為我們教研室屬於兵種教研單位，所以，教官也授軍銜，我大學畢業，授中尉銜……你也來了？哦，好久不見。”
“嗯，士別三人，刮目相看，走街上，有點兒認不出了。”
“不會吧？哪兒至於，這就忘了？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了你的背影。”
“好像，曬黑了。”
“嗯，暑期我先去基地軍訓了一個多月，各項達標了，才允許進教研室正式工作。”
“怪不得哦，才兩個月不見，你真的改頭換麵，有個軍人樣了，連氣質都跟從前兩樣了。”
軍霞也是頭一次見他穿軍裝，雖有點驚愕，可又不好表現出來，見彥斌意外遇到向梅，神態拘謹，眼神拉絲，她心頭湧起一股別樣的滋味，就橫在他倆中間，故作扭捏，嗔道：“彥斌，咋才來？路上是不是堵車？”
彥斌抬腕兒看了下手表，“晚了嗎？這不還沒到六點？”
見到彥斌，張海燕眼裏忽然有了光，跟老母親看幺兒一般，滿眼都是疼愛，“彥斌，你來了。”
臨床一個病友，見了彥斌也是喜歡得不行，一臉羨慕地問：“老張，這是你兒子？真帥！還是個軍官，怎麽以前沒見過？”
張海燕得意地笑，戲言：“李姐，您隻猜對了一半兒。”
“噢，是女婿？小張你可真有福氣哦，可惜我沒閨女，隻有眼饞的份兒。”
“都好都好，媳婦、女婿，一樣好。”
彥斌湊到病床前，問：“張阿姨，您怎樣了？感覺好點兒了麽？我媽讓我給您捎個話，祝您早日康複，過兩天我爸出差回來，她跟我爸一起過來看您。”
“嗯，謝謝親家母惦記，我這會兒，怎麽突然想起來她做的臊子麵了？那味道，是我記憶中家鄉的味兒，嗐，我這個老家陝西的，竟然連碗臊子麵都做不地道。”
“想吃麵那還不容易？回頭讓我媽做一大碗，我給您端來，保證熱乎乎的。”
“哎，有你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實在話，我怕是吃不下的。”
“讓軍霞幫您吃，您看看也好啊。”
張海燕兒轉頭問向梅，“你們認識的，對不？”
向梅笑了笑，“阿姨您真有福，彥斌是我們班班長，現在又是個海軍大教官，您就情等著跟著他們享福吧。”
“誰說不是涅？！就是不知道阿姨有沒有那命，我是真想看著軍霞出嫁的，唉！”
“怎麽不行？！阿姨，等我出嫁時，您也一定得來參加我的婚禮。”
“嗯，這我可得先應下……向梅，看來，你這是有對象了，對不？”
向梅雙頰飛紅，不置可否：“阿姨，咱一言為定。”
軍霞趁機摻言，“向梅，那咱約好了，同一天出嫁，可好？方便的話，把你對象給我們介紹介紹，我倆幫你參謀一下。”
向梅眼睛沒落向彥斌，卻能感覺得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她渾身不自在，尷尬地笑了笑，“軍霞，我那……八字剛有了一撇，你們感情穩定，可別為了等我，耽誤了你們的大事。”
軍霞撇撇嘴，道：“向梅，你這麽優秀，我姐夫肯定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尖兒尖兒，向梅啊向梅，你可真不夠哥們兒，連我都瞞”，她扭頭問彥斌，“你說是吧，彥斌？”
“啊？哦”，彥斌直挺挺地站著，隻有目光在亂動，卻找不到個落腳點。
向梅心裏亂蓬蓬地，她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張海燕原本心裏藏著的那些話，見了彥斌，她隻歡喜了一會兒，反倒不想說出口了。
“彥斌，阿姨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好人，小霞也是個好孩子，可就是被我給慣的，她一身毛病，不知做人要收斂，也不知社會險惡，說話沒分寸，不知深淺。你倆從小一起長大，又是大學四年的同學，阿姨除了你，誰都不放心，我個將死之人，就把小霞托付給你了，她哪兒不對，你就替我教訓她，不用跟她客氣。將來……她若是有那難的時候，你能幫，就幫她一把，啊？”
“阿姨您放心，我會的。可就是，您這毛病能治好的，您要有信心。”
“謝謝你，彥斌”，張海燕望著他，滿意地笑了笑，“嗐，我這毛病，我自己心裏有數，治不治得好倒也無所謂，早死早脫生，不拖累人，不拖累自己，也不見得就是件壞事兒。”
軍霞終於忍不住，埋怨道：“媽，您怎麽老是把那個字掛嘴邊兒？！您身體好著呢，別瞎尋思，咱好好說事兒，啊？”
“媽這不，就是在好好說事兒？！你看你，到這會兒了還管我。”
“媽，我這不是，怕您說多了累著嘛。”
“你這丫頭，媽難得高興一回，你還不讓我盡興，怕是以後，你想聽我嘮叨都沒處聽了。”
“瞧瞧，您又來了！聽話，先喝口水，歇口氣兒再接著說。”
彥斌見張海燕情緒有點激動，怕她累著，就辭行：“阿姨，您先好好休息，我明天下了班兒還來看您，給您帶碗臊子麵。”
“明天？哦，不用麻煩你媽了，回去幫我給王大姐帶個話兒，就說我對不住她，說好跟她一起去西安的，我怕是去不了了。”
彥斌走後，張海燕突然淚流滿麵，軍霞嚇著了，忙給她擦淚。
“媽，好好的，怎麽突然……您別嚇唬我，是不是腿又痛了？我這就去找護士給您加藥。”
“小霞，媽其實，明白你的好心，我這子宮癌晚期，哪兒還有救？！媽不想治了，不就再熬幾天的事兒？長痛不如短痛，你忍心看著媽生不如死，遭這罪？！”
“媽，您可千萬別有這個念頭，我……我可不能沒有您。”
“霞，媽心裏還有些話，怕過幾天，想說都沒辦法說了……這男人啊，是你的，你趕都趕不走他，若不是你的，唉！趁早斷了那念想，就算結了婚，他的心思也不會在你身上。”
軍霞有點擔心，怕她看出彥斌是在演戲，怯怯地問：“媽，怎麽想起來跟我說這個？您是，不放心彥斌？”
“我是不放心你，傻孩子……唉！”張海燕不忍戳破，想了想，還是把後麵的話給咽了回去。
“媽，看您，我又不是個軟柿子，隨便讓人拿捏。”
張海燕突然痛得額頭冒出了冷汗，她咬牙挺過去那一陣兒，又道：“霞，往後啊，萬事別太逞強，人生就那回事兒，不管是愛情啊，還是事業什麽的，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差不多就得了，誰還不是走個過場？！媽也是，一輩子要好不得好，臨了才明白這個道理，可惜晚嘍。”
“那怎麽行！媽，老爺子臨走前我都跟他保證過了，要讓您餘生幸福，我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霞霞，你知道，對媽來說，幸福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打上杜冷丁，不疼的那一會兒，媽就很幸福……唉！媽現在這情況，連杜冷丁都不管事兒啦，先開始時，打了還能管兩個來鍾頭，現在也就，馬馬虎虎能頂半個鍾頭。”
“聽人說，嗎啡更管用，可一般情況醫生不給開，怕藥性太猛。媽，我這就去跟醫生說說，看能不能給您換嗎啡，能多頂一會兒，您就少遭點兒罪。”
一想到還不知又要花多少錢，張海燕忙道：“不用了，媽忍一忍，其實還好，也沒我說得那麽疼”，望著給自己不停地捋腿捋胳膊的女兒，張海燕身子痛，心更疼，她努力笑著，來掩飾那從她身上每個骨頭縫兒一股腦往外鑽的痛。
“霞，媽在這兒住得不舒坦，憋屈得慌，想去個寬敞點兒的地方，興許，就不疼了。”
“哎，我這就去跟醫生說說，看能不能給您換個單間兒住”，軍霞怕母親心疼錢，又道：“能報銷的，您甭操心錢的事兒。”
軍霞起身就要走，張海燕趕緊攔著她，“都這麽晚了，別麻煩人醫生了，明天吧。”
夜深人靜，張海燕睡不著，看著趴在自己身邊，累得沉沉睡著的女兒，她心裏萬般不舍，女兒這麽孝順，百裏挑一，這讓她愈發感到心疼與自責，怨自己連累了女兒。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她感覺渾身的骨頭跟被絞進了一個機器，被壓碎了一般，每一粒骨頭渣都化作了一粒尖銳的玻璃碴，紮得她鑽心一般地痛，卻喊不出聲來。
時間好像掉進了黑洞，每一秒都被拉長了，痛苦也給放大了。
張海燕使勁兒忍著，她不想弄醒女兒，可那痛，從骨頭縫往外冒的，連每一口呼吸，於她來說都是一次曆劫，因為通過她氣道的空氣，仿佛都帶著尖刺。
借著漏進屋的清輝，張海燕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出神兒，想象著天堂的景象……可這喪盡天良的劇痛，偏要跟她過不去，硬生生把她又拉回到地獄一般的人間。
霞霞，我的好閨女，咱娘兒倆今生的緣分就到這兒了，以後，萬事得全靠你自己了。
扭頭再看了女兒最後一眼，張海燕終於下定了決心，她閉上眼，使出渾身的力氣，努力了很多次，也失敗了很多次，終於，她把掛在鼻孔的氧氣管子給扯了下來，黯然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 ***
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43、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不期而遇
黎程程 (2026-05-17 14:37:01) 評論 (5)下了班，向梅拎著些時令水果、營養品去醫院看望張海燕，卻發現，張海燕的病情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嚴重，看樣子人已病入膏肓，來日無多。
“阿姨好，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軍霞的大學同學，我倆上下鋪，一起住了四年，我去過您家好幾回，吃過您做的擔擔麵呢。”
張海燕的精神頭還行，見有人來看望她，心裏一高興，說話也不覺得氣喘了，“怎麽不記得？！向梅，謝謝你來看我，還讓你破費。”
“我聽軍霞說，您做了個大手術，就趕過來看看您。”
張海燕想抬起手來，努力了半天卻隻抬起來一寸高，向梅見了，趕緊把自己的手掌墊在她的手下，立刻感到一股涼意。
“軍霞性子急，心直口快，像她爸，改不了，以後，她若是言差語錯，哪裏得罪了你，別跟她計較，啊？”
“阿姨您放心，我跟軍霞一起吃住四年，還在一個組搞科研，我倆知根知底，若是有點啥不同意見，都不會往心裏去的。”
“哎，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以後，哪天我若是不在了，軍霞身邊也沒個正經親人，你就算是她的姐，你得多幫助她，算我求你了。”
向梅一陣心酸，握住了她的手，“阿姨您放心，我跟軍霞四年的友情，堪比親姐妹，一定會互相照顧，互相幫助的。如今軍霞大學畢業了，又有了對口的好工作，你們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阿姨您得快快好起來。”
“嗯，我也真想趕緊好起來，能看著軍霞結婚、生子，幫她帶帶孩子……嗐！怕是，命不由人啊。”
“阿姨您這麽年輕，沒問題的，您看，有這麽多人在幫您，在給您加油打氣呢。”
“嗯，說得也是。小霞她單位領導可真好，讓她在家工作，順便照顧我，還給我報銷一半兒的醫藥費，你說，現如今，上哪兒還能找到這樣的好事兒？！咱社會主義國家，就是好。”
“是啊，我老板倒是個資本家，他也給我預支了倆月工資，天底下，到底還是好人多。”
軍霞過來，給母親喂了點水，打斷她：“媽，您少說點兒，別累著。”
張海燕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問：“向梅，有對象了沒？”
“沒呢，還沒遇上合適的。”
“年歲也不小了，是得抓緊了點兒，軍霞的未婚夫，跟她打小一塊兒長大，對了，你們認識的。”
“軍霞有對象了？太好了，您看，這麽大的喜事兒，她也不跟我說，是誰啊？”
正在此時，有人輕輕敲了幾下門，向梅扭頭一看，見一個身著海軍軍服的年輕人，身材挺拔，筆直地站在門口。
向梅一下子沒認出來人，待他走近了，這才反應過來，“彥斌，可以啊你，這都扛上‘一毛二’了，也太亮眼了吧？我還以為，你是文職軍官呢。”
“哦，因為我們教研室屬於兵種教研單位，所以，教官也授軍銜，我大學畢業，授中尉銜……你也來了？哦，好久不見。”
“嗯，士別三人，刮目相看，走街上，有點兒認不出了。”
“不會吧？哪兒至於，這就忘了？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了你的背影。”
“好像，曬黑了。”
“嗯，暑期我先去基地軍訓了一個多月，各項達標了，才允許進教研室正式工作。”
“怪不得哦，才兩個月不見，你真的改頭換麵，有個軍人樣了，連氣質都跟從前兩樣了。”
軍霞也是頭一次見他穿軍裝，雖有點驚愕，可又不好表現出來，見彥斌意外遇到向梅，神態拘謹，眼神拉絲，她心頭湧起一股別樣的滋味，就橫在他倆中間，故作扭捏，嗔道：“彥斌，咋才來？路上是不是堵車？”
彥斌抬腕兒看了下手表，“晚了嗎？這不還沒到六點？”
見到彥斌，張海燕眼裏忽然有了光，跟老母親看幺兒一般，滿眼都是疼愛，“彥斌，你來了。”
臨床一個病友，見了彥斌也是喜歡得不行，一臉羨慕地問：“老張，這是你兒子？真帥！還是個軍官，怎麽以前沒見過？”
張海燕得意地笑，戲言：“李姐，您隻猜對了一半兒。”
“噢，是女婿？小張你可真有福氣哦，可惜我沒閨女，隻有眼饞的份兒。”
“都好都好，媳婦、女婿，一樣好。”
彥斌湊到病床前，問：“張阿姨，您怎樣了？感覺好點兒了麽？我媽讓我給您捎個話，祝您早日康複，過兩天我爸出差回來，她跟我爸一起過來看您。”
“嗯，謝謝親家母惦記，我這會兒，怎麽突然想起來她做的臊子麵了？那味道，是我記憶中家鄉的味兒，嗐，我這個老家陝西的，竟然連碗臊子麵都做不地道。”
“想吃麵那還不容易？回頭讓我媽做一大碗，我給您端來，保證熱乎乎的。”
“哎，有你這份孝心我就知足了，實在話，我怕是吃不下的。”
“讓軍霞幫您吃，您看看也好啊。”
張海燕兒轉頭問向梅，“你們認識的，對不？”
向梅笑了笑，“阿姨您真有福，彥斌是我們班班長，現在又是個海軍大教官，您就情等著跟著他們享福吧。”
“誰說不是涅？！就是不知道阿姨有沒有那命，我是真想看著軍霞出嫁的，唉！”
“怎麽不行？！阿姨，等我出嫁時，您也一定得來參加我的婚禮。”
“嗯，這我可得先應下……向梅，看來，你這是有對象了，對不？”
向梅雙頰飛紅，不置可否：“阿姨，咱一言為定。”
軍霞趁機摻言，“向梅，那咱約好了，同一天出嫁，可好？方便的話，把你對象給我們介紹介紹，我倆幫你參謀一下。”
向梅眼睛沒落向彥斌，卻能感覺得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她渾身不自在，尷尬地笑了笑，“軍霞，我那……八字剛有了一撇，你們感情穩定，可別為了等我，耽誤了你們的大事。”
軍霞撇撇嘴，道：“向梅，你這麽優秀，我姐夫肯定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尖兒尖兒，向梅啊向梅，你可真不夠哥們兒，連我都瞞”，她扭頭問彥斌，“你說是吧，彥斌？”
“啊？哦”，彥斌直挺挺地站著，隻有目光在亂動，卻找不到個落腳點。
向梅心裏亂蓬蓬地，她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張海燕原本心裏藏著的那些話，見了彥斌，她隻歡喜了一會兒，反倒不想說出口了。
“彥斌，阿姨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好人，小霞也是個好孩子，可就是被我給慣的，她一身毛病，不知做人要收斂，也不知社會險惡，說話沒分寸，不知深淺。你倆從小一起長大，又是大學四年的同學，阿姨除了你，誰都不放心，我個將死之人，就把小霞托付給你了，她哪兒不對，你就替我教訓她，不用跟她客氣。將來……她若是有那難的時候，你能幫，就幫她一把，啊？”
“阿姨您放心，我會的。可就是，您這毛病能治好的，您要有信心。”
“謝謝你，彥斌”，張海燕望著他，滿意地笑了笑，“嗐，我這毛病，我自己心裏有數，治不治得好倒也無所謂，早死早脫生，不拖累人，不拖累自己，也不見得就是件壞事兒。”
軍霞終於忍不住，埋怨道：“媽，您怎麽老是把那個字掛嘴邊兒？！您身體好著呢，別瞎尋思，咱好好說事兒，啊？”
“媽這不，就是在好好說事兒？！你看你，到這會兒了還管我。”
“媽，我這不是，怕您說多了累著嘛。”
“你這丫頭，媽難得高興一回，你還不讓我盡興，怕是以後，你想聽我嘮叨都沒處聽了。”
“瞧瞧，您又來了！聽話，先喝口水，歇口氣兒再接著說。”
彥斌見張海燕情緒有點激動，怕她累著，就辭行：“阿姨，您先好好休息，我明天下了班兒還來看您，給您帶碗臊子麵。”
“明天？哦，不用麻煩你媽了，回去幫我給王大姐帶個話兒，就說我對不住她，說好跟她一起去西安的，我怕是去不了了。”
彥斌走後，張海燕突然淚流滿麵，軍霞嚇著了，忙給她擦淚。
“媽，好好的，怎麽突然……您別嚇唬我，是不是腿又痛了？我這就去找護士給您加藥。”
“小霞，媽其實，明白你的好心，我這子宮癌晚期，哪兒還有救？！媽不想治了，不就再熬幾天的事兒？長痛不如短痛，你忍心看著媽生不如死，遭這罪？！”
“媽，您可千萬別有這個念頭，我……我可不能沒有您。”
“霞，媽心裏還有些話，怕過幾天，想說都沒辦法說了……這男人啊，是你的，你趕都趕不走他，若不是你的，唉！趁早斷了那念想，就算結了婚，他的心思也不會在你身上。”
軍霞有點擔心，怕她看出彥斌是在演戲，怯怯地問：“媽，怎麽想起來跟我說這個？您是，不放心彥斌？”
“我是不放心你，傻孩子……唉！”張海燕不忍戳破，想了想，還是把後麵的話給咽了回去。
“媽，看您，我又不是個軟柿子，隨便讓人拿捏。”
張海燕突然痛得額頭冒出了冷汗，她咬牙挺過去那一陣兒，又道：“霞，往後啊，萬事別太逞強，人生就那回事兒，不管是愛情啊，還是事業什麽的，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差不多就得了，誰還不是走個過場？！媽也是，一輩子要好不得好，臨了才明白這個道理，可惜晚嘍。”
“那怎麽行！媽，老爺子臨走前我都跟他保證過了，要讓您餘生幸福，我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霞霞，你知道，對媽來說，幸福是什麽嗎？”
“什麽？”
“就是，打上杜冷丁，不疼的那一會兒，媽就很幸福……唉！媽現在這情況，連杜冷丁都不管事兒啦，先開始時，打了還能管兩個來鍾頭，現在也就，馬馬虎虎能頂半個鍾頭。”
“聽人說，嗎啡更管用，可一般情況醫生不給開，怕藥性太猛。媽，我這就去跟醫生說說，看能不能給您換嗎啡，能多頂一會兒，您就少遭點兒罪。”
一想到還不知又要花多少錢，張海燕忙道：“不用了，媽忍一忍，其實還好，也沒我說得那麽疼”，望著給自己不停地捋腿捋胳膊的女兒，張海燕身子痛，心更疼，她努力笑著，來掩飾那從她身上每個骨頭縫兒一股腦往外鑽的痛。
“霞，媽在這兒住得不舒坦，憋屈得慌，想去個寬敞點兒的地方，興許，就不疼了。”
“哎，我這就去跟醫生說說，看能不能給您換個單間兒住”，軍霞怕母親心疼錢，又道：“能報銷的，您甭操心錢的事兒。”
軍霞起身就要走，張海燕趕緊攔著她，“都這麽晚了，別麻煩人醫生了，明天吧。”
夜深人靜，張海燕睡不著，看著趴在自己身邊，累得沉沉睡著的女兒，她心裏萬般不舍，女兒這麽孝順，百裏挑一，這讓她愈發感到心疼與自責，怨自己連累了女兒。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她感覺渾身的骨頭跟被絞進了一個機器，被壓碎了一般，每一粒骨頭渣都化作了一粒尖銳的玻璃碴，紮得她鑽心一般地痛，卻喊不出聲來。
時間好像掉進了黑洞，每一秒都被拉長了，痛苦也給放大了。
張海燕使勁兒忍著，她不想弄醒女兒，可那痛，從骨頭縫往外冒的，連每一口呼吸，於她來說都是一次曆劫，因為通過她氣道的空氣，仿佛都帶著尖刺。
借著漏進屋的清輝，張海燕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出神兒，想象著天堂的景象……可這喪盡天良的劇痛，偏要跟她過不去，硬生生把她又拉回到地獄一般的人間。
霞霞，我的好閨女，咱娘兒倆今生的緣分就到這兒了，以後，萬事得全靠你自己了。
扭頭再看了女兒最後一眼，張海燕終於下定了決心，她閉上眼，使出渾身的力氣，努力了很多次，也失敗了很多次，終於，她把掛在鼻孔的氧氣管子給扯了下來，黯然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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