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夏天

夏天一到，風就開始發幹。中午的院子曬得發白，蟬一聲接一聲，人什麽都不想幹，隻想找點涼的

小時候最盼的，就是去臨潼區姥姥家。那時候從長安到臨潼，感覺很遠。不是現在這種一腳油門的事，要麽坐班車，要麽跟著大人轉幾趟車。車窗一開，熱風直往臉上撲，但一看到外麵一片一片的地，心裏就有數了，快到了。我惦記的不是姥姥做什麽飯，是她家門口那一片瓜地

姥爺在地裏種西瓜，不算多，但一到夏天，那塊地就變得很重要。我們小孩最愛幹的事，就是跟著他去看瓜。其實也不是真看，就是在地裏轉。西瓜一個個躺在地上，綠得發亮。
姥爺會蹲下來，用手指彈一下，“咚咚”的聲音，說這個還不行，那個差不多了。我們就學著他，也去拍。拍來拍去，其實聽不出什麽門道，但心裏會暗暗覺得，這個，說不定是最甜......

最開心的是傍晚。太陽下去一點，姥爺從地裏挑一個回來。回到院子裏，先不切，要先丟進井水裏鎮一會兒。那口井很深，水特別涼。西瓜用繩子吊著放進去，晃一晃，水聲很清。等差不多了，撈上來，一刀下去“哢”的一聲，裂開。紅的，很紅，沙的，帶著水光。切開的時候汁都往下流。我們一人一塊，蹲在院子裏吃。不講究什麽切得整齊不整齊，拿到手就啃，甜得有點衝，順著手往下滴。吃完嘴邊一圈紅，手也黏。地上全是瓜籽，吐得到處都是。有時候吃不完，姥姥會把剩下的西瓜肉挖出來，放點糖，搗一搗，放在鋁盆裏。再過一會兒，就成了半冰半沙的西瓜汁。用勺子一舀，涼得牙都有點酸，但就是停不下來。還有時候，她會把西瓜皮削幹淨，切條，炒一炒。我們一開始不愛吃，覺得這不是“邊角料”嗎。可吃著吃著，發現脆的，還有點甜，倒也挺下飯

再後來，地沒那麽多了，瓜也不是自己種的了。西瓜隨便什麽時候都能買到，個頭更大，品種更多。但總覺得不太一樣。可能不是味道的問題。是那種，你在地裏轉來轉去，等它慢慢長熟，然後再等它被切開的過程。現在很少有這種“等”的時間了

可那時候，好像整個夏天，就是圍著一個西瓜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