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中文係的先生們 (七) 經世致用唐作藩,興亡繼絕郭錫良

墨村鄉士 (2026-04-11 20:27:33) 評論 (1)

唐作藩,1927年生,湖南洞口人。1953年畢業於中山大學語言學係,留校任教。1954年調至北京大學中文係,著有《漢語音韻學常識》《音韻學教程》《漢語語音史教程》《上古音手冊》等。

       一想到唐先生,一個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長者形象就浮現在我眼前。上本科的時候,聽先生講漢語音韻學。

  什麽是音韻學?那時候,不少外專業的同學以為“音韻學”這門課是教唱歌的。剛開始上課時,我也聽得一頭霧水。唐先生便給我們講起他寫《漢語音韻學常識》的過程。據唐先生回憶,1956年春的一天,王力先生從城裏開會回來,對他說,呂叔湘先生建議王先生寫一本音韻學的普及讀物,但當時王先生工作繁忙,便安排尚在學習音韻學和漢語史的唐先生來撰寫,“邊學習,邊寫作”,於是就有了後來的《漢語音韻學常識》。

  音韻學是中國傳統小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古人通曉經義的重要工具,因為漢字的讀音與語義關係密切。明清之際的顧炎武曾說過:“愚以為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答李子德書》)這裏的“知音”就是知曉音韻的意思。

通過先生的課,我們了解到,漢字不是拚音文字,古代既沒有記音工具,也沒有錄音設備,我們無法確切了解古代漢語的語音,但學者通過曆代詩文的押韻情況、字書韻書的反切等資料,再結合其他相關史料和現代漢語語音,發現了很多古今語音演變的規律,還大致構擬出古代漢語的語音係統。

  

在唐先生的精心教導下,我們愉快地完成了這門課,而且不少同學在做本科畢業論文時選了唐詩用韻,利用唐先生教給的知識,來考查唐人用韻,取得了不少成果。

音韻學曆來被稱為絕學,曲高和寡,陽春白雪。因此,要普及和推廣音韻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羅常培先生給王力先生《漢語音韻學》寫的序中有一段話很值得注意:

我覺得編教科書和作研究論著性質稍微不同:後者無妨“小題大做”,前者卻貴乎“深入淺出”。所以一部教科書盡管沒有自己的創見,而能搜羅眾說,抉擇精當,條理清晰,容易了解的,便算是好著作。要是一味地掉書袋子或標榜主觀的成見,讀者反倒望而生畏不敢領教了。

本著經世致用的精神,唐先生圓滿地完成了這一艱巨的任務。唐作藩先生曾說:“(在撰寫完《漢語音韻學常識》後)我也立下一個誌願,就是想要通過教學與研究對向來被視為‘絕學’的音韻學,加以傳播與普及,半個多世紀以來我一直在朝著這一方向努力。”(《學點音韻學·前言》)無論是麵向高等院校學生的音韻學教材,還是供一般讀者閱讀的音韻學普及性讀物,都是唐先生朝這一方向努力的成果。在這些著述中,唐先生都在堅持內容準確的前提下力求通俗易懂,讓音韻學褪去神秘的麵紗,被更多的人接受和掌握,真正做到了將金針度與人。

《漢語音韻學常識》1958年由上海新知識出版社出版,篇幅不大,隻有六萬字左右,卻把漢語音韻學的主幹知識做了言簡意賅的介紹。通過這本著作,人們能對音韻學研究的各個部門及主要內容有一個相對全麵的了解。此書後來不斷再版,也曾在香港出版,還有日語譯本,可謂暢銷海內外。

唐先生的另一本普及性讀物《普通話語音史話》聚焦於現代漢語普通話的形成,讓人們對現代漢語共同語語音係統的來龍去脈有一個清晰的認識。唐先生在書中通過大量例字,再加上敘述時語言平實、娓娓道來,普通讀者閱讀起來不覺得吃力。蔣紹愚先生在給《漢語語音史教程》(第二版)寫的序裏說:“書本不厚,內容不雜,但是有分量,有深度。特別是作者不炫博,不逞奇,隻是平平實實地把問題講明白。”我想這個評價在這裏也適用。

  

事實證明,如果一部教科書能夠持論公允、詳略得當、條理清晰、魚漁並授,往往能夠起到良好的培育人才的作用,擁有更長的生命力,唐作藩先生的《音韻學教程》和《漢語語音史教程》無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仁者壽!2027年唐先生將迎來百歲生日,在這裏預祝先生健康長壽!

郭錫良先生1930年出生於湖南衡山,在北大中文係任教五十餘載,開設漢語史、古代漢語、《馬氏文通》研讀、文字學、《說文解字》研讀、古音研究等課程。郭錫良先生博古通今,治學嚴謹,融匯古今中外,堅持實事求是,反對浮誇迷信,在學術界享有盛譽。

我讀研究生時有幸跟著郭先生研讀《說文解字》,當時一塊兒上課的有四個同學,包括一個日本同學。每次上課都是在郭先生的辦公室,大家坐下來,先談讀書心得,然後郭先生點評。點評以後,講新的章節。郭先生是湖南人,口音比較重,講課很有激情,興奮起來,湖南話就上來了,很難跟上先生的節奏,更不用說完全聽懂先生在講什麽了。我們幾個隻好使勁兒聽,飛快記;而我們的日本同學真是如墜雲霧中,看不見,摸不著。幸好他有一個小錄音機,把上課的內容都錄下來了,可是課後放出來,還是聽不懂。我還給他做過幾次翻譯呢。好在郭先生很寬厚,最後我們都順利地通過了這門課,包括那位日本同學。

        前麵提到音韻學是絕學,而上古音則是絕學中的絕學。郭先生的研究起到了一種興亡繼絕的作用。郭先生一生致力於完善王力先生建構的上古音體係,完成了《漢字古音手冊》和《漢字古音表稿》兩部劃時代的著作。據孫玉文教授回憶:《表稿》定稿於2018年春天,時值錫良師八八米壽。為表示祝賀,華學誠教授特地提出在他主編的《文獻語言學》上作為《漢字古音表稿專輯》登出來。於是《文獻語言學》第8輯《漢字古音表稿專輯》由中華書局出版,時間正好是2018年8月,在錫良師生日之前,《表稿》一登出來就產生重要影響。錫良師沒有就此止步,他繼續修訂,質量進一步提升,修訂後的《表稿》由中華書局於2020年出版單行本,從而更好地服務於海內外學術界,此時錫良師已步入90歲了。

2022年12月30日郭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93歲。郭先生的弟子汪啟明寫了這樣一幅挽聯:

南嶽俊傑崛起隴畝文字音韻訓詁守正道擁民德獨樹一幟

三湘英才學有淵源湖大武大北大追前賢繼踵武光被四表

這幅挽聯是對郭先生一生的準確概括。我覺得郭先生一生表現出了一種精神,郭先生生前在一次采訪中說:中文係的精神,就是前麵我講的意思。中文係大多數教師還是博學多識的,兼通古今中外。博古通今,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優點。

所以我非常讚同戴震提出來最強調的是為學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一個人做學問首先要有廣博的知識,我們的文科學者必須是文史哲都得懂,儒釋道也都得懂。第二個,做哪一個題目要有這個題目中間的廣博,不同的廣博不一樣。識斷就是看東西必須要判斷別人對不對,要讀懂人家的東西再下判斷,缺乏識斷就不會有新的東西。精審就是表達的問題,你做研究寫了什麽不能自己有多少東西都一起倒出來,你要選擇一個題目,把最精煉的東西拿出來。

郭錫良先生在《努力繼承國學傳統,博古通今》的結尾處說道:“北大中文係的精神必須是博古通今,要博學多識,要繼承國學傳統,也要吸收西方先進經驗。博古通今,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優點。”

其實,在郭先生身上表現出來的不僅是學術精神,還是一種人文精神,一種君子精神。2017年12月19日,郭錫良先生在湖北大學開展了題為《國學複興與語言學研究》的講座。郭先生認為“現在提國學複興是正確的,國學代表著中華文化、代表著東方文化”。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國學,迥異於西方個人主義思想;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代表的儒家精神內核,是“世界文化的精華”。可見,郭先生認為“國學傳統”就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優秀文化傳統;而“語言文字研究對國學複興是很重要的”,古代漢語研究者應有誌於“努力繼承國學傳統,博古通今”。

北大教授謝冕在懷念郭先生時寫道:他的正直無私是中文係的脊梁和驕傲!

郭先生的正直無私來源於郭先生成長的湘學文化。

湘學文化(湖湘文化)是源於湖南地區,以嶽麓書院為學術中心,以周敦頤、王船山為思想源頭,涵蓋文學、哲學、書院教育、書畫藝術等領域的地域文化係統。這種精神品格表現為:

憂國憂民: 具有濃厚的家國情懷,“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傳承。

敢為天下先: 創新意識強,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敢於打破常規。

堅韌不拔: 湖南人性格中的“霸蠻”精神,堅韌不拔,百折不撓。

外省人稱湘人為“湖南騾子”,湖南人自己也稱自己為“湖南騾子”。

這一綽號的得名,據說是在左宗棠西征時期。西北物產不豐,軍隊所需給養全賴東南補充。當時在遙遠的南北運輸線上,裝著軍需物資的隊伍排起長龍,經商者獲利豐厚。起初那些行商都是陝甘人,他們用駱駝運貨,結隊而行。因為運輸量大,不久又增加湖南的行商,他們隨湘軍來做生意,因為南方不產駱駝,所以用騾子馱貨,也是結隊而行。如此一來,一看駱駝和騾子,就可以分別出南北,於是北方商人都稱湖南行商為“湖南騾子”。這個外號一出,很快就傳遍西北,西征的湘軍也被成為湖南騾子,連主帥左宗棠背後也被人叫作“左騾子”。

騾子是馬與驢的雜交而得,形體似馬,叫聲似驢,天生一幅怪脾氣,耐勞苦,忍辱負重,越是拉不動,越是拚命用勁拉。類似湖南人的脾氣。所以把湖南人比作騾子,也有性格相仿的原因。一是騾子有一種刻苦耐勞、負重致遠的習性,頗似湖南人。湖南人顯著的特點就是堅韌不拔、剛毅果敢、守正不阿。二是騾子的倔強有似湖南人的脾氣,凡事將就一點,順著毛摸一摸,湖南人便可以兩肋插刀,赴湯蹈火,窮時可以共穿一條褲子。但如果是倚勢欺人,強人所難,湖南人絕不吃這一套,一句“老子不信邪”,必定會拚個魚死網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三是騾子勤奮,可以和湖南人的務實精神媲美。

有意思的是,唐作藩先生和郭錫良先生是湖南人,其實,中文係另外一位研究古代漢語的何九盈先生也是湖南人。用騾子來比喻湖南人,不是一種貶義,而是一種湖南人的美稱。喊湖南人為騾子,也就是對湖南人樸實、耐勞、奮鬥精神的肯定。我想郭先生、唐先生和何先生是配得上這個稱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