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諾士的小老鼠

毛驢縣令 (2026-03-19 08:10:48) 評論 (1)

 巴拿馬—弗萊堡

崇拜什麽人於我是件難事,至今也總結不出我崇拜過誰,十全大補的完人世上沒有,不過是一麵出眾一麵黯然而已,不是說可憐人自有可憐之處,那麽了偉人也自有難言之處,我隻是喜歡欣賞但不盲目,按說這等慧眼才是應該令人崇拜的,可至今無人崇拜我,如今還活著的德國人裏,有一個我看重的,他就是雅諾士。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央電視台進口了還是交換了西德電視台的兒童節目,從那套節目裏我第一次認識了雅諾士寫的故事,但對他本人毫不知情。和小兒子一起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陶醉在雅諾士的故事裏。那時我一點都不知道,雅諾士不僅是作家,同時也是畫家和詩人,那些畫麵都是雅諾士自己畫的。《噢,美麗的巴拿馬!》是雅諾士故事裏的經典,憨態可掬的小熊和舒適可愛的老虎先生是好朋友,在雅諾士的許多作品裏都可以找到它們的身影。小熊和老虎,帶著小老虎從不離身的玩具虎紋木鴨車,一起去尋找它們夢中美麗的巴拿馬,一路上幾經周折信念不變,他們不斷地互相鼓勵著對方,“一個有朋友的人,不知道什麽是害怕!”簡單的一句話,給多少和成人希望與勇氣。

來德國後,努力學習德語,太難的書讀不懂,就先從兒童作品開始,雅諾士作品首當其衝,我一本一本地讀,然後就愛上了雅諾士。我一直認為,寫兒童作品是最難的,寫好的兒童作品則需要天賦,其他的文學本事你可以去學去練,一個最笨的人寫熟了手,也能寫出笨的特色。兒童作品則不然,除了各種寫作技巧之外,她的靈魂是不摻世俗虛偽的天然,這不是裝得來的,一般來說,天然與長大為反比,因而也就造成了兒童作品的難度。雅諾士之所以在德國兒童文學領域獨領風騷,就是他的那份天然本色所成,他的故事影響了幾代人,可見他天然之大也。

與著名瑞典兒童文學女作家林格倫的身世相反,雅諾士沒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童年,他的童年到底有多少磨難,他沒有詳細描述,用他的話說,“再不願做孩子,再不能忍受父母,貓狗都懂得怎麽教養自己的後代,人卻是不懂的。”瑞典作家林格倫,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愛的和睦家庭,小時候的愉快日子是她心靈中的一大塊兒樂土,以至於在她十五、六歲時產生了情感危機,對長大懷著恐懼。林格倫的書裏,到處充溢著孩童的天真爛漫,可愛得讓人恨不得拿過來舔一舔,雅諾士的故事則完全是另一種形式,在同是天然、可愛的理想世界背後,潛伏著嚴肅亦沉重的生活真實,盡管他幽默嘲弄的基調讓人忍俊不禁,但其中現實生活的道理,決不會就此被遺漏,因此他的作品老少皆宜。

以前,我總向人打聽,雅諾士哪去了?還活著嗎?如果活著為什麽不見新作問世?有人告訴我,雅諾士病了,住在一個氣候溫熱的島上。有一天,偶然在電視裏發現了一個關於雅諾士的節目,看過後才知道,那是為雅諾士八十大壽而作的,影片中,記者跟隨著他,從他的出生地一步步走到他現在居住的島上,把雅諾士的生平履曆,按部就班地展現於你。記者說,製作這個節目很有壓力,因為雅諾士是個不願出頭露麵的人,照雅諾士自己的話說,是個“與世隔絕”的人。記者當時心中忐忑,不知道雅諾士是否能夠接納他,配合他的工作,正是通過這個電視節目,我有幸第一次見到生活中的雅諾士,一個看上去很普通,卻極具感染力的老人,節目很長,但我始終目不轉睛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看過電視節目之後,我在一份舊報上發現了一條消息,雅諾士曾經在離我二十公裏遠的地方為孩子舉辦了一次讀書會。得知後我捶胸頓足,後悔自己不長眼,錯過了難逢的機會!人說,心誠石頭也能開花,一天報上又有了關於雅諾士的消息,說雅諾士非常喜歡弗萊堡,畫了不少與弗萊堡有關的畫兒,並將於那年6月25日起在市內Springmann 畫廊展出,雅諾士本人那天下午六點也要在場,為大家簽名留念,在弗萊堡補過八十生日。讀完這條消息,你不難設想我的興奮程度,石頭不但開了花,還把花開在我的鼻子下。

那天,我們先去書店買了本雅諾士的書,書幾乎脫銷,隻剩下三本在架子上。當我們出現在畫廊時,那裏已經人滿,隻是不見雅諾士人影。在畫廊的院子裏發現了他,我的眼睛一下子亮啦。滿院子裏都是人,舉著話筒和攝像機的媒體,排著長隊等著買畫兒的人們,雅諾士正坐在桌子前,埋頭為人們一一寫下他的大名。我拿著書,擠到前麵,急不可待,我要和真正的,活生生的雅諾士麵對麵地講話,我應該和他講什麽呢?活了這麽大,從沒有為了什麽人如此的激動興奮,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聯隻能意會,不可言傳。

1931年3月11日,雅諾士出生在今天屬於波蘭 Oberschlesien的Hindenburg,起名為 Horst Eckert,當年一個叫雅諾士的人和他在同一天與出版社有約,因為他先等在那裏,被出版社誤認為是雅諾士,後來出版社覺得雅諾士這個名字聽上去很爽,將錯就錯給他改了名字,他自己並不喜歡,卻也無可奈何了。半個世紀以來,雅諾士的名字叫響了全球,而此時此刻,鼎鼎大名的他,就坐在我的麵前,眼睛亦如我一般,亮亮地閃著,手握著鉛筆在書上為我龍飛鳳舞。

“Lili,是日本名字?”他問。

“不是,中國的。”我說。

“日本和中國不是一回事吧?”他又問,眼睛都亮出了光柱。

“不是……”我剛想回答就發現中了圈套,見鬼,這老頭兒在打趣啊。

“我們可以握個手嗎?”我先發製人把自己的手捅到他不能推辭的距離。

“當然啦。”雅諾士非常隨和非常自然拉住我的手。

雅諾士的聽力不好,他身旁坐著個男人,先問好人們的名姓寫在紙上,他拿來照抄,可是我們倆的簡短對話他沒有照抄。



我捧著那有雅諾士親筆的書,不但眼睛賊亮,鼻頭也是賊亮,陶醉在雲裏霧裏,就像雅諾士故事裏的那個會飛的老波波夫。

坐在啤酒園裏,先生打開那本書,一臉正色:“這書得我收藏,你太馬虎。”

“不行!上麵是我的名字!”我也正色。

“按理說不該你得的,你不配啊!”先生抗爭。

“怎麽不配,作為一個外國人,我讀了他所有的精華,作為德國人的你卻至今也沒讀過他!”

“也倒是啊,不過你和雅諾士握過手,從今以後禁止洗手!”

我想,雅諾士握過毛大人的手後,回家肯定也不洗了。

吃喝過後,我們又一次來到畫廊,人比先前少多了,雅諾士仍舊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寫著,看不出倦色。我一眼就相中了一張畫,付過錢後再一次興致衝衝來到雅諾士的麵前,然後“für Lili”幾個字——不管是日本的還是中國的,又出現在他的畫上,最後,還為我綴上了一隻胖胖的、典型的,雅諾士標誌的老鼠,我覺得自己成了個富人!

“請您和我和這張畫照張像吧。”

“好啊,你們誰有照相機,幫著來一張。”老頭向四周的人們詢問,他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趕緊把先生指給他看,先生也趕緊端起照相機,老頭鬼黠地對先生招著手,可惜的慢了一拍,沒有搶到。

第二天下午,我們又一次來到畫廊,畫廊裏人和畫都稀少了,我和先生翻看著雅諾士作品,同時又看中了一幅畫,一個修士,手裏拿著噴壺,正在往花盆裏澆水,花盆裏種的是一個小十字架。宗教一直是雅諾士的嘲弄對象,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感受到宗教的恫嚇,他感歎說,作為天主教徒來到世上,是自己的一大不幸。雅諾士的童年非常不幸,父親酗酒成性,弱小的孩子是被毒打的對象,而所有的不幸在教堂裏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釋,反之,一條條嚴格的教規讓還是孩子的他,越發不知如何行事才好。

當我們離開畫廊時,修士澆水培植信仰的那幅畫,被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畫頁空白處,修士的腳下,雅諾士的一隻小老鼠,拖著長長的尾巴,眨著小眼睛爬在紙上,那是他為先生畫的,原來雅諾士那天仍在畫廊未走,我們得了個意外的驚喜。畫廊老板告訴我們,雅諾士很累。那天上午他在弗萊堡的大街小巷轉了三個小時,然後又繼續坐在那裏為人們簽啊寫啊,他畢竟不是年輕人樂。我那天一句話都沒有和他說,隻是悄悄站在一個角落裏,看他怎樣寫,聽他怎樣說。



雅諾士喜愛弗萊堡,他在畫廊展出的新係列,取名就叫《噢,美麗的弗萊堡》,和他的名著《噢,美麗的巴拿馬》相呼應。“弗萊堡到處都好!”雅諾士讚譽。“特別是教皇也要來弗萊堡,太棒啦,不是嘛?!”讚譽過後,雅諾士也沒有忘記調侃一下宗教,那天晚上看當地的新聞,雅諾士自然跑不掉,他在街上回答記者提問時,一個靚女正好經過,老頭子的眼睛立刻跟著追蹤,他心裏一定又補充了一句,“弗萊堡的女人也養眼!”但他還是努力壓下去了。弗萊堡是大學城,年輕美麗的女人太多了。

人們問他,八十了,有什麽感覺?

“感覺特好!首先沒有了精心策劃的精力,也不用再去說假話,而且喪失了進監獄的可能。”

上世紀八十年代,雅諾士去Teneriffa島上修養,後來就長住了下來,除了畫畫,他不再寫什麽了。“不過是去旅行一下,躺在吊床上什麽也不做。”他說。後來我得知他隻畫不寫的緣故,當年不知怎麽搞得出版社與他簽了個不合理條約,按他的話說是被出版社騙了,凡是他寫的都屬出版社,他一氣之下罷筆了,真的好可惜,我很喜歡他的幽默。

今天的雅諾士走在奔一百的路上,恐怕也不再畫了,他的三幅畫至今在我家裏掛著,我至今覺得很幸運與他短暫相遇,當時照了不少相,可惜我的淩亂馬虎,忘記存在電腦的哪部分懶得翻找,能寫下來給自己一個念想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