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軍中馬前卒

革命軍中馬前卒

政權合法性穩定性焦慮下,風險厭惡與“穩定壓倒一切”的中國外交:美國攻擊委伊等國,中國反應克製的原因

革命軍中馬前卒 (2026-03-15 14:33:32) 評論 (1)


   2026年2月底至3月初,美國和以色列針對伊朗發起猛烈攻擊,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眾多高官死亡。而被視為伊朗重要盟友的中國,卻僅僅口頭上譴責了美以,並未為伊朗提供任何實際軍事援助和情報支持,也沒有其他援助。中美關係亦未受衝擊,3月底特朗普訪華計劃也未有推遲跡象。

   而在1月,美國對另一反美並與中國關係友好的國家委內瑞拉發起軍事行動,抓捕了委總統馬杜羅。中國方麵同樣隻有口頭譴責,而沒有任何實質反製美國、幫助委內瑞拉的行動。

   這讓許多關注國際關係和中國議題的人士很驚訝。他們奇怪為什麽中國對伊朗和委內瑞拉這兩個“盟友”遭美國猛烈製裁和攻擊、最高領導人被“斬首”袖手旁觀,既不幫助委伊,也不反製美國。

   之所以不少人感到困惑,很大程度在於許多人並不了解中國執政集團對待外事和軍事問題時,其決策的核心動機、利益和價值觀考量具體如何。另外很多人也對中國與伊朗和委內瑞拉等看似為盟友的真實關係,缺乏真切的了解。

   1949年中共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中國的外交政策經曆過不少變化和波折。如毛澤東時代積極對抗美蘇、鼓吹“輸出革命”,改革開放後則轉向“韜光養晦”、經濟優先。2010年代後中國在國際上又變得相對強勢。

   不過若更加詳細了解中國外交,就會發現它整體上是非常保守內斂的,一切以政權存續和穩定為優先的,並不惜放棄在海外的戰略利益、拒絕對外幹預來規避風險。

   毛澤東時代的中國雖曾參與朝鮮戰爭、援助越南和“輸出革命”,但1950年代中期之後,已避免與美國直接交戰。當時中國對外“輸出革命”雖積極,但回避直接“下場”參戰。當美蘇在全球各地出兵爭霸、法國英國也常有軍事行動時,中國避免投送戰鬥部隊到國外(隻在個別情況下派遣過軍隊中的技術和後勤人員援助友好國家)。

   1955年萬隆會議,中華人民共和國由總理周恩來率隊參加,提出“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強調不幹涉別國內政,包括放棄對東南亞華人的國籍承認和責任。各國互相尊重主權、互不幹涉內政為核心的“五項原則”和萬隆會議精神,深刻影響了之後數十年至今的中國對外關係,迄今仍是中國外交政策核心原則。

    中國在與周邊國家發生爭端時,也異乎尋常的克製。如1962年中印邊境戰爭,中方反擊戰在軍事上取得勝利,解放軍卻主動退出爭議區,將大片土地讓給印度。後來許多年中國也在中印邊境問題上持克製態度。這令不少人感到匪夷所思。原因其實就是相對於領土和爭霸,中國執政者更在意與鄰國邦交,以及爆發大規模戰爭對政權穩定可能的衝擊風險,寧可妥協退讓。後來印度和巴基斯坦發生戰爭,巴方向中國求援,中方也沒有出兵,僅口頭聲援巴基斯坦,也是出於同樣原因。

  不僅中印問題,如1956年朝鮮“八月宗派事件”後親中派被清洗,1960年代馬來印尼等東南亞國家親中勢力被打擊時,中國都未有幹預,還與參與清洗勢力保持或建立了合作關係。這都可以看到中國寧可舍棄親中勢力和一些國家利益,也要避免幹預外事導致反噬、增大政權風險的根本立場。

   而“文化大革命”結束、“改革開放”啟動後,中國在外交上更加重視經濟利益、和平發展,厭惡對外幹預帶來的各種麻煩和戰爭風險。1979年中越戰爭是罕見的例外,且控製在局部衝突的範圍,其中還有取悅西方的目的。1990年代,麵對一度非常不利的國內國際形勢,中國執政者更避免與美國衝突,即便發生“銀河號”被美軍強製檢查和南聯盟大使館被炸事件,中國也未武力回擊。

   這時的中國更不願為他國出頭反美。中國官方對內宣傳有不少反美反西方和愛國主義/民族主義內容,是為了執政者國內凝聚人心和對抗外部“顏色革命”/“和平演變”。但中國在國際事務上則“韜光養晦”,為國內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服務。1998年印度核試驗,美國積極製裁印度,中國卻低調反應。1998年印尼排華屠殺,中國未製裁,反而美加澳等國有製裁和救援。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中國反對力度還不如法國。這些事件中,許多國家的指責聲量和製裁力度都超過與事件相關程度高、刻板印象中反美堅定的中國。

 而中國之所以對這些事件反應平淡克製,簡單說都是基於相同原因,即中國執政者需要政權的穩定、避免樹敵太多導致外事影響內政。相對於國內政治穩定和政權存續,其他外務問題,無論涉及道義、國際法、人權、利益,都是可以舍棄的、用以交換外國不幹涉內政的。作為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中國是使用否決權最少、投棄權票次數最多的,這也能反映中國在外交和國際關係上的保守與克製立場。

    中國官方隻有對待台灣問題時,態度非常強硬,不惜動用國家資源乃至軍事和經濟力量施壓他國、要求遵守“隻有一個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的原則。不過台灣問題在北京眼裏顯然是中國內政,而且正是涉及到北京的政權合法性問題,所以就格外在意、不惜代價施壓他國。另外在香港、新疆、西藏問題上,中國也非常強硬,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但在中國境外的、國際性的、不涉及港台疆藏的議題上,中國從來都是克製和避免卷入紛爭的。如在巴以問題上,中國向來被視為親巴反以。但以色列對巴攻擊時,中國隻是口頭譴責以色列,並未有實際製裁,還與以方有很多經貿甚至軍事合作,對以反對力度不及大多數第三世界國家。

   最近十幾年,中國在國際上更加活躍,也從“韜光養晦”到相對強勢。一些外交官言行甚至被評為“戰狼”。中國在南海等地也表現出攻擊性。但中國仍然避免對他國內政、另外國家之間衝突紛爭的幹預,也不願為親中勢力提供“保護傘”。

   如較親近中國的菲律賓前總統杜特爾特被國際刑事法院通緝,一度前往香港、有求助中方意向,但中方未為其提供任何幫助,其最終回菲律賓投案自首。2024年底敘利亞巴沙爾政權垮台時,中方也保持中立。曾來華訪問被熱情接待的巴沙爾夫婦,去了俄羅斯而非中國避難。

   回到委內瑞拉和伊朗問題上。中國確實與這兩個國家及其執政者有較友好關係,經貿往來也較密切。但這兩國及政權的存亡興衰,並非中國執政者的核心利益。而且,委伊兩國也並非中國真正的“盟友”,而僅僅是有限的合作關係。

   委內瑞拉和伊朗都有較豐富的油氣資源,中國對能源有很大需求。而委伊也都與西方不和、積極反美,和與反對西方價值觀、與美國激烈競爭的中國有一定共同語言和目標。但共同點僅止於此,還有不少分歧,合作也有限。中委中伊之間均未簽署軍事同盟互助條約,中國也未在兩國駐軍。

   中國當然不樂見委伊被美國打擊、政權更迭,但也不至於冒著軍事衝突風險為委伊提供軍事援助、製裁美國。兩國即便“變天”,親美派當權,中國雖有損失但可接受,也能繼續與新政府保持經貿關係。如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垮台後,中國與伊拉克經貿額不減反增、中國公司開采石油也增多。即便特朗普較貪婪,試圖壟斷委伊資源和利益,中國也寧可舍棄在兩國的利益,並不會因此對委伊軍事援助和製裁美國,以免引發美國報複造成更大損失。

  很多國際觀察者對中國“見死不救”親中“盟友”感到驚訝和不理解,往往是不了解中國與這些“盟國”的實際關係,也更不明白中國執政集團各種決策的根本目的。

   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並非真正民主體製、中共執政集團未經民主選舉授權,其合法性和穩定性必然且長期麵對危機和挑戰。統治中國的中共執政集團看似強大,其實是脆弱不安的。數十年來,執掌中國權力、決定內政外交的中共,一直焦慮於內部穩定受挑戰和政權存續問題,也擔憂外部“和平演變”顛覆政權,所以一切內外政策都要服從於、服務於、退讓於政權延續和政治安全。也因此,中國執政者極度厭惡可能有損這一根本目的的各種風險,並不惜付出其他方麵的代價以規避風險。即便是國家利益、國際影響力、經貿關係和利潤等,也要讓位於政治安全。

    相對於在國內常有權力濫用和鎮壓民眾,中國執政集體對於外務是格外克製、遠比對內問題保守謹慎的。這是因為相對於可以完全控製局勢的國內,外國及外事是中共難以有力掌控的。一旦與外國及外國人發生糾紛,中國國家機器難以平息事態,並可能損害與他國關係、損害中共形象、衝擊國內政權穩定。所以自周恩來時期就已立下“外交無小事”原則,凡是處理外事都盡可能克製、息事寧人、避免衝突。

   中國雖然長期與西方對立和相互防備,與美國更是激烈競爭對抗,但中國執政者也努力避免觸怒美國和發生熱戰。一旦發生戰爭以及西方強烈製裁等,會引發各種連鎖反應、衝擊國內政治。所以中國與美國和西方對抗,既堅定又克製,且重點放在內部宣傳和阻遏西方“和平演變”/“顏色革命”,而對美西在其他國家的行動旁觀而不涉入,以免引火燒身。中國不幹涉他國內政、對國際議題克製而盡可能不參與糾紛,也是換取他國不幹涉中國內政、中國人權問題,避免中外反中共勢力勾結顛覆,以利於中共統治穩定。

   另外,中共尤其1978年改革開放之後至今的中國執政集團,是非常實用主義的。對於中國執政集團和既得利益者,得到現實的經濟利益和各種物質好處,比意識形態、國際爭霸、革命與戰爭等,都更加重要和有吸引力。當然,維護政權統治也是重要的特殊利益。中共從高層官僚到中下層幹部,都是冷酷、精打細算、自身利益優先的技術官僚和保守派。這就意味著,中國執政集團也不會意氣用事,非常理性和實用。它不會為了國際正義、意識形態、擴張爭霸,而冒險攻擊其他國家尤其美國這樣的強大國家。

   具體到委內瑞拉和伊朗,這兩國並非朝鮮那種與中國是近鄰和“血盟”的關係,也沒有俄羅斯這種與中國有重要戰略互惠關係和實力,甚至沒有像柬埔寨那樣對華關係熱絡,也就更不在中國核心利益範圍和軍事援助之列。中國也不會為委伊得罪美國、影響中美關係及即將到來的元首峰會。

   所以,即便委內瑞拉總統被美軍抓捕、美以猛烈打擊伊朗並“斬首”哈梅內伊和造成大量傷亡,都顯著違反國際法,許多國家都譴責美國,美國國內也有強烈反對意見,中國仍然克製對待,反對僅停留於口頭。對此驚訝和不理解的各方人士,隻要了解中國執政者根本利益所在和決策動機,以及中國與委伊真實的關係情況,就會明白中國放棄支持委伊和克製低調是必然,是情理之中,符合中國外交一貫軌跡。這也反映了中國執政集團對政權合法性和安定性的焦慮下,強烈厭惡風險和“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和外交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