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內伊為何不慌?因為他已經死了

sandstone2 (2026-03-05 05:03:33) 評論 (0)

瑪莎,你看到了嗎?

很抱歉下午才寫這篇稿子,因為昨晚臨睡前,當聽到哈梅內伊可能在美以新一輪空襲中死掉的消息後。我一直想,再等一等,萬一消息是真的呢?

然後陸續等到了特朗普和以色列方麵的消息證實,等到東方既白的時候,伊朗官方通訊社居然也證實了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內伊的死訊,看著伊朗國家電視台的主持人播報這個新聞,並努力讓自己顯得悲痛一點的樣子。我想起那句古話:有淚有聲曰哭,有淚無聲曰泣,有聲無淚曰號……以此觀之,主持人這屬於標準的“號”了。

說正經的,伊朗官方通訊社和電視台這麽迅速的公布哈梅內伊死掉的消息,其實挺出人意料的,因為按照正常邏輯,最高宗教領袖驟然離世,一定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理論上講應該先由樞機團秘密協商繼任者,再對外宣布以穩定局勢;哪怕多爭取一天的時間,先放出消息正在搶救、要求民眾為領導人的健康祈禱,並打預防針,以爭取時間也是可以的。這幾乎是威權國家的慣例。

但伊朗卻選擇了第一時間公開死訊,這有三種可能性,

第一是哈梅內伊已經有了穩定且大權在握的既定接班人,權力真空不需要被填補。

第二,是伊朗目前內部各派早已分裂、各方勢力連表麵團結和默契都無法達成,一些勢力搶著播發死訊以占得博弈先機。

第三,是伊朗高層已經徹底躺平了,死訊的播出其實是向美以傳遞信號——你們目的已經達到了,別炸了,接下來有什麽要求,趕緊提吧。

我覺得這三種可能性中,第一種是比較小的,哈梅內伊死後,理論上伊朗目前的最高領導人變成了文官政府的總統,馬蘇德·佩澤希齊揚(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但了解伊朗政治結構的人都知道,文官總統就是個橡皮圖章,說話真正算數還得看最高宗教領袖。

那麽誰能接班最高宗教領袖呢?按照霍梅尼當年定下的規矩,最高宗教領袖必須出自什葉派承認的聖裔家族(用黑頭巾包頭的教士),那麽挑來挑去,目前呼聲最高的是兩個人,一位是哈梅內伊自己的兒子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另一個則是前任最高宗教領袖霍梅尼的孫子,哈桑·霍梅尼。

但問題是,伊朗伊斯蘭革命之後,教士集團雖然通過一係列操作逐步架空了世俗政府,獲得 了統治權,但其內部卻仍處於群雄割據的狀態,加上都是念經、號稱有信仰的,不好內部亂開殺戒,所以無論哈梅內伊家族還是霍梅尼家族,都沒有達成能夠“化國為家”,搞父死子繼或者“好聖孫”的程度。哈梅內伊自己生前就被迫公開表態,“不讚成最高領袖搞世襲製”。此話即是削弱了哈桑·霍梅尼的接班可能性,卻也斷了自己兒子直接接班的路。

其實,本來最高領袖繼承人問題,是有一個各派都接受的折中方案的,那就是伊朗前總統易卜拉欣·萊希。

但2024年,萊希在出訪時死於一場離奇的墜機事故,此事故高度疑似是伊朗內部傾軋的有意為之,作為接班人,萊希確實是一個折中方案,但萊希如果上位,一定會培植自己的親信,已經派別林立的伊朗最高宗教會議裏,顯然已經不能再擠下一個霍梅尼家族和哈梅內伊家族以外的第三家族了。

實際上,這個事情就反應了伊朗內鬥問題的加劇,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搞的這四十多年,民生凋敝,經濟不斷下行,哪怕有石油資源傍身,可供分割的蛋糕實際上也越來越小,民生問題無法兼顧的同時,統治集團內部陷入了越來越激烈的存量爭奪當中。

此次美以對伊朗的聯合打擊,顯然再次證明了伊朗被滲透的跟篩子一樣,但為什麽伊朗高層在反複清洗下仍有那麽多“內鬼”,總是有人不斷給美以透露情報,導致開戰第一時間,哈梅內伊就因為行蹤暴露被炸死呢?

美國這次定點清除打的那叫一個穩準狠。

答案其實很簡單,這就是因為伊朗高層目前普遍存在借美以“斬首行動”之手互相消滅的動機——反美反以是伊朗現政權的合法性來源,必須得喊,要不無以向民眾宣傳,也再也找不到任何高層共識。但與此同時,每個伊朗高層家族都清楚,美國人的導彈是真的管用,可以用於幹掉政敵。

事實上,行文至此,我想跟讀者朋友們道個歉,我在昨天《已開戰,美國會把伊朗怎麽樣》一文中判斷說特朗普此次打擊伊朗不會幹掉哈梅內伊,不是美以沒這個能力,以色列在去年“十二日戰爭”中就已經放話說的很清楚了:他們掌握伊朗所有高層的動向,包括哈梅內伊本人。想動手,隨時可以。那麽既然可以殺,為什麽美以之前引而不發呢?

因為哈梅內伊年紀大了,其實能力一直在衰退下降,把這樣一個人晾在最高宗教領袖的位置上,對美國的中東戰略未必是壞事。

所以從純粹利益計算角度講,我昨天還不相信特朗普真會這麽幹——雖然今年一月伊朗的事情發生後,他幹掉哈梅內伊的道義理由是空前充足的。

但事實證明,特朗普這哥們,真不是理性推斷的對象,完美符合三體裏執劍人的標準,行為高度測不準。不過我倒不為這次判斷錯誤而感到沮喪,反而有點開心,畢竟生活麽,不能隻符合冷冰冰的理性,那也太無趣了,偶爾也得有點意外之喜。

我們說正經的,如前所述,由於伊朗的權力已經高度整合於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內伊反而不敢在生前指定明確的接班人,因為若非至親骨肉,這個接班人身邊一定會聚集他的反對勢力。

但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他這樣突然死掉之後,伊朗短時間內很難形成一個新的絕對權威。伊朗的最高宗教領袖製度甚至存在破產的可能性。

那麽按照權力的順位進一步下移,教士階層之後,推舉最高權力者的權柄很可能落入軍人手中,也就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畢竟誰掌握了槍杆子,誰就掌握了權力。

本來,如果哈梅內伊去世後伊朗秘不發喪,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掌權是最有利的,因為他們可以利用這段信息有限傳播的時期用手中的槍獲取權力,但如前所述,教士階層可能就是為了防著這一手,寧可承受混亂,也要在第一時間將死訊發出,把事情公開化,這就讓革命衛隊處於被動局麵。

想想挺滲人的,其實哈梅內伊的行蹤,很可能就是這幫跪著的軍官中的哪一個透露的。

我的判斷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應該會最激烈的表態“為哈梅內伊複仇”,然後不管真打假打都要裝著打一陣,取得一些戰果,以作為後哈梅內伊時代的話語權資本。

當然這個判斷,前提是伊朗現政權不發生係統性崩潰,教士階層與革命衛隊的雙簧戲還願意一起唱下去的前提下。如果教士階層推選出的新領導人不能滿足革命衛隊一定會新提出的分潤訴求,內訌和倒戈也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所以哈梅內伊的死對伊朗政權是極大地觸動,但很多人想象中的此人一死,伊朗神權政治立刻就能倒台,我仍覺得這不太現實。伊朗現政權維係至今的根基,是它依靠石油資源建立的一套“致勝聯盟”分潤係統,教士管控思想、掌握伊朗占絕大部分的農村,而伊斯蘭革命衛隊則緊握武力。在這種筆和槍都在分潤者手中的前提下,指望通過幹掉一個哈梅內伊就讓這個超穩定結構頃刻死亡……我總覺得不那麽現實。

正如華盛頓所言,我們不能太高估了人性。

所以,讓我們如昨天一樣,還是持著相對悲觀的論調吧——哈梅內伊死了,伊朗的明天卻未必更好。好不好,要靠伊朗人自己去爭取。

伊朗人慶祝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襲擊後去世| ARCH雅趣

誠如特朗普的那個推特所言,伊朗人迎來了一個可能幾代人都不曾遇到的機會,但機會抓不抓得住,得看伊朗人自己。

我隻想在這一天紀念一下一個人——伊朗女孩瑪莎·阿米尼(Mahsa Amini),2022年,她因為帶錯了一次頭巾被伊朗道德警察帶走,三天後死在了看守所裏。

她的死掀起了伊朗的新一輪示威,此後記性好的伊朗人們就一直讓示威延宕,直到今年一月的那次大爆發。

瑪莎,以及她之後那千千萬萬倒在黎明前的伊朗姑娘、小夥子們,你們看到了嗎?

今天,你們的朋友代替你們,衝上街頭,摘下頭巾,相擁而泣,為這難得的一刻而歡慶。

衷心祝願伊朗人民的明天會更好,

願他們明天的自由與幸福,

對得起他們昨日為之付出的——

淚水、

苦難、

鮮血

與勇氣。

今天是星期天,不知為什麽,心情特別開心,我想出去喝一杯。

所以文章就寫到這裏吧。也祝大家周末愉快。

獻上一首《醇酒、美人與歌》願你今天的心情,也如這歌聲一樣美麗。

作者: 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