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現代出發,去尋找過去
遊船在港口停了好幾天,哪兒也沒去。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當窗外的迪拜城就這樣近在咫尺,卻因為戰事而隻能隔著舷窗張望。於是,當我們終於被安置到萬豪侯爵酒店,重新獲得了自由行動的權利,第一件事就是:出門,走,把耽誤的時間找補回來。
前幾日已經看過了迪拜的高樓大廈、宏偉商城、未來博物館和哈利法塔,那個光鮮亮麗、撲麵而來的現代迪拜,已經在心裏留下了足夠深的印記。然而,看得越多,心裏的一個問題就越來越響:在這一切耀眼的表麵之下,這片土地原本是什麽模樣?一座城市的輝煌,如果找不到它的根,總讓人覺得像是懸在半空。
於是,答案隻有一個:去老城區。
二、乘地鐵而去:現代迪拜的一條大動脈
從酒店到老城區,打車不過十幾分鍾。但我們選擇了地鐵。這不隻是為了省錢,而是因為我們已經愛上了迪拜的地鐵。幾天前第一次乘坐,便留下了極好的印象——車站寬敞明亮,一塵不染,有專人隨時維護打掃;站內指示清晰,線路、站名、方向全部用英文標注,即便是初來乍到的外國人,也幾乎不會迷路。買一張充值通勤卡,花費極少,進出刷卡,簡便之極。
上了車,車廂同樣整潔。車頭設有女性專用車廂,其餘車廂內為老人設有專座。乘客以年輕的打工族居多,車內安靜而有序,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主動為我們讓座,那份客氣,讓人心裏暖了一下。
更令我稱奇的,是這列車幾乎全程無人駕駛——乘坐多次,隻有一回看見有人在車頭操控,其餘時候,車廂便由遠程係統悄然引導著前行。廣播一遍遍播報著行進方向、終點站名與下一站,清晰而從容,仿佛這座城市早已把一切混亂的可能都計算在內,提前消解於無形。
迪拜的地鐵,是這座沙漠新城的一條大動脈,把它的過去與未來悄悄地連接在了一起。
從酒店步行十分鍾到站,乘紅線三站下車,再步行二十餘分鍾,便是老城區了。腳步從玻璃幕牆與鋼鐵森林之間穿行而出,一步一步,走向另一個時代。三、走近老城:從光鮮到樸素的過渡
從地鐵站出來,我有片刻的茫然。眼前並沒有我想象中撲麵而來的古舊氣息,周圍仍是普通的城市街道,略顯平常,談不上什麽特別。原來,從現代到過去,中間還需要一段過渡。我查看地圖,辨認方向,然後邁開步子,漫步向前。
走著走著,街道開始變窄了。路邊的小店多了起來,招牌不再那麽整齊光鮮,櫥窗裏擺著各色零碎的日用品。行人的步調也慢了下來,少了幾分城市中心的匆忙與張揚。這裏的迪拜,更像是一座正在生活的城市,而不是一座正在表演的城市。
再往前走,出現了一圈高高的圍牆。圍牆內,是老城區的博物館,那天未曾開放,我們隻能在外圍張望。博物館的旁邊,便是真正的老城區了。
四、走進老城:土褐色的建築與逝去的生活
迪拜老城區的建築,大多是一兩層的矮小平房或小樓院落,土褐色的外牆,線條簡樸,毫無雕飾。走進其中,四周出奇地安靜。這裏的安靜,和喧囂的現代迪拜截然不同——不是那種空曠無人的荒涼,而是一種刻意保存下來的寧靜。走在窄巷裏,腳步聲清晰可聞,偶有風吹過,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來源的舊時氣息。能看出來,這裏已經沒有多少真正的居民了。老城區更像是一座活著的博物館,專門為了讓人們記得這片土地曾經的模樣,而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來。
然而,我站在這些土褐色的牆壁之前,忍不住想:這些院落裏,曾經住著什麽樣的人?他們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答案,藏在這片土地的曆史裏。
石油發現之前——也就是二十世紀中葉以前——迪拜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海灣漁村與貿易港口,人口不過數千。居住在迪拜灣兩岸的,主要是阿聯酋原住民(Emirati),以及從伊朗、印度、東非陸續遷來的商人族群。他們世代以捕魚、采珠和貿易為生,在這片土褐色的低矮院落裏,過著艱苦而自給自足的日子。
那時的房子,遠不如今日老城區保留下來的這些講究。最早的民居,是用棕櫚樹枝和泥土搭建的簡陋茅屋——棕櫚葉鋪屋頂,樹幹支撐骨架,地麵用編織的棕櫚葉條鋪就。家裏有幾頭山羊和奶牛,提供牛奶和奶酪;院子裏有一口水井,是全家人的命脈。食物以椰棗、魚、粗糧為主,間或有駱駝奶,偶爾才有肉食。日子過得極簡,卻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秩序與尊嚴。
後來稍微富裕一些的家庭,開始用珊瑚石和石灰砌牆,建起了我們今天還能見到的那種帶有風塔(Barjeel)的兩層小樓。風塔是阿拉伯傳統建築裏最聰明的發明之一——塔身高聳,四麵開口,將高處的海風捕捉進來,通過塔內的通道引入室內,在沒有任何電力的年代,充當了天然的空調。那時沒有空調,沒有冰箱,沒有自來水,迪拜的夏天氣溫動輒超過四十度,風塔是抵禦酷熱最重要的武器。
那些高聳的風塔,是當年迪拜人在與烈日的博弈中,用智慧換來的一絲涼意。
家庭結構方麵,傳統的阿聯酋家庭多為大家庭,祖孫三代同住,子女眾多,六到八個孩子十分常見。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位,部落的認同感極強;婚姻多為族內近親通婚,以維係部落紐帶。男主外,女主內,這是鐵打不變的規矩。伊斯蘭教規滲透進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從每天五次的禮拜,到飲食的禁忌,到待客的禮儀。而維持這一切生活的,是兩種最重要的謀生方式:捕魚與采珠。
捕魚是日常,采珠是財富。每年夏季,男人們便乘著傳統木船(Dhow)出海,前往波斯灣的珠場。采珠的工作極為艱辛——潛水員(Ghais)屏住一口氣,用鼻夾夾住鼻子,靠一根配重繩迅速下沉,在海底摸索牡蠣,每天要下潛數十次,從黎明一直工作到日落,曆時數月。孩子們從十二三歲便開始學習這門技藝,隨父兄出海,接受最嚴酷的訓練。一艘采珠船上,分工明確:船長(Nukhada)負責管理,潛水員負責下水,繩索員(Seib)負責在甲板上拉起潛水員,年幼的學徒則負責開牡蠣、整理漁獲。船上還有專門的歌手(Naham),用海上號子鼓舞士氣,抵禦漫長而單調的采珠歲月。
這門生意,曾經撐起了整個海灣地區的經濟。二十世紀初,迪拜灣出產的天然珍珠占全球供應量的八成,遠銷印度、波斯和歐洲。然而,好景不長——1930年代,日本人發明了人工養殖珍珠的技術,天然珍珠的市場一落千丈;隨後席卷全球的經濟大蕭條,更令需求幾近崩潰。采珠業在短短十年間幾乎覆滅,無數依靠采珠為生的家庭,一夜之間失去了生計。
也就在這段最艱難的歲月過後不久,石油被發現了。
1960年代,迪拜開始產油,一切就此改變。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來,原本住在土褐色低矮院落裏的阿聯酋原住民,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裏,被政府安置到現代化的新式住宅區,享受免費的醫療、教育和各種社會福利。今天的阿聯酋原住民,大多居住在寬敞的獨立別墅或現代公寓裏,在政府機構工作,人均收入躋身全球前列。那些土褐色的老院落,便從生活空間,慢慢變成了曆史的容器,被保留下來,供後人憑吊。
五、商販與中文——活著的老城
穿過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一條較為寬闊的街道,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的是各色帶著本地風情的紀念品:手工布料、香料、銀飾、傳統服裝,琳琅滿目,透著一股濃鬱的阿拉伯市集氣息。商販們熱情得很。我們一路走過去,不時有人用各種語言打招呼,英語、阿拉伯語,甚至還有中文和日文,有時還帶著幾分幽默的腔調。聽到中文,我不由停下腳步。有幾位店主的中文說得相當流利,完全沒有障礙。一問,原來他們中有人去過中國,有人甚至在那裏念過書。難怪如此——他們不隻是在推銷商品,更像是在用一種熟悉的語言,拉近與你之間的距離。
走在這條街上,我忽然意識到,這裏的熱鬧與當年的采珠市集,其實有著一脈相承的氣息——做買賣、通貨殖,迎來送往,這是迪拜人骨子裏流傳了幾百年的本能,石油沒有改變它,現代化也沒有。
六、隔水相望:一灣之隔的千年時光
穿過老城的商業街,走到盡頭,迪拜灣出現在眼前。灣麵並不寬闊,對岸卻是另一番天地。一排精美的現代建築臨水而立,玻璃與鋼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線條流暢,氣勢恢宏。渡船緩緩穿梭於兩岸之間,劃開平靜的水麵,留下細細的波紋。
我站在老城這一側,望著對岸,忽然意識到:這一灣之隔,夾著的是迪拜整整幾個世紀的時光。這邊,是土褐色的矮房、窄巷、香料與手工銀飾,是曾經靠采珠和捕魚為生、子孫繞膝的大家庭,是風塔下的一絲清涼和井水的甘冽;那邊,是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國際金融與奢華商場,是全球頂尖建築師的傑作,是石油財富撐起的現代文明奇跡。兩個迪拜,就這樣隔著一灣碧水,彼此靜靜地相望,誰也沒有消失,誰也沒有壓倒誰。
曆史與現代之間,有時候隻需要一灣水的距離。而那灣水裏,流淌的是幾代人的汗水與命運。
正值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帶著沙漠特有的那種幹燥而溫柔的熱意。我們在灣邊的一家小店坐下,點了飲料,把身子靠進椅背,聽著店內隱隱傳來的音樂,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渡船,就這麽悠悠然地坐著,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也不必做。那是這趟旅行裏,少有的幾個真正愜意的片刻之一。
七、飛機劃過天際——好消息來了
正坐得悠然,妻子忽然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我順著她的眼神望去——對岸的天空中,一架飛機正緩緩爬升,機身在陽光裏反著光,徐徐向高處去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興奮起來,湊近妻子低聲說道:
"你看,迪拜機場通航啦!"
"這回可有希望了!"她的眼睛亮了。
話音未落,又一架飛機從對岸天空飛過,攀升,消失在雲層邊緣。接著,又一架。旁邊坐著的一位外國遊客也抬起頭,望著天空,用英語興奮地說:看起來機場開放了!
整個午後,小店裏的氣氛都因為這幾架飛機而悄悄變得不同了。大家不再隻是喝飲料、看風景,而是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天空,確認那些銀白色的機身還在繼續出現,確認那條通往外麵世界的空中走廊真的重新打開了。
戰事籠罩下的那幾天,回家的路一直是懸著的。此刻,看著飛機一架接一架地從對岸天空飛過,那種踏實感,比任何一句官方通知都來得直接,來得真實。
我和妻子相視一笑,沒有說什麽,端起飲料,各自輕輕抿了一口。
八、沿灣而行,歸途在望
心情大好,腳步也輕快了許多。我們沿著迪拜灣緩緩向前走,灣麵上的風帶著一絲鹹腥的水氣,拂在臉上,說不出的舒爽。灣邊停著幾艘渡船,木質的船身漆成深色,樣式古樸,與對岸的現代建築群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仿佛時間在這裏也分了層,各自安然地疊在一處。再往前,幾艘較大的遊船停靠在碼頭,船身潔白,線條流暢,是專門用於觀光遊覽的。
"要不要找個時間,坐船遊一圈?"妻子說。
我點了點頭。乘船遊迪拜灣,從水麵上看這兩岸的新與舊,想必是另一番味道。這個念頭,就這樣埋進了心裏,等著找機會去實現。
走著走著,找到了回程的地鐵站。站在站台等車,回望身後的方向,老城區的土褐色輪廓已經隱沒在街道的轉角後麵,隻剩下對岸那片亮閃閃的現代建築,還在夕陽的餘光裏靜靜矗立著。
兩個迪拜,一舊一新,一古一今,就這樣在我的記憶裏,隔水相望,永遠地並排站在了一起。
而那些曾經住在土褐色院落裏、靠采珠為生的人們,他們的後代,如今就住在對岸那片燈火通明的高樓裏。時間走得太快,快得讓人有些恍惚——但那灣水還在,渡船還在,水麵上的波紋,一圈一圈,似乎仍在訴說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