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狗和老太太

青青島兒 (2026-03-21 14:16:36) 評論 (2)

真沒想到,搬到新家之後,第一個驚奇竟然是在東院鄰居家的院子裏看到小兔子。

東院鄰居是一個80多歲的德國老太太。剛搬到這裏的時候,我很害怕這個老太太,她的臉出奇的白,有點像電影裏的“巫婆”,簡直沒有一點血色,也不怎麽說話。

她的房子很舊,是五十年代蓋的的那種Bungalow,地麵上兩間屋子的平房,地底下是basement。這個房子沒有車庫,房子的主要結構在東邊,西邊緊連著是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下麵是個過道,過道連接前院和後院,房門就在過道下的左邊。這個過道既是車庫,又是納涼的好地方。

過道的西邊,緊挨著我家邊界的地方,有一棵至少有七十年樹齡的楓樹,樹幹很粗,一個成年人雙臂都抱不過來。這棵樹很高,高過我家的屋頂。當初買房子的時候,丫頭看到東邊的窗外大樹,陽光撒在樹葉上,風兒經過,斑駁的影子在樹葉上像跳動的精靈,丫頭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套房子,於是我們就買下來,沒想到和老太太成了鄰居。

老太太的房子雖然很舊,但是老太太的院子很漂亮。院子東邊是一排密不透氣的鬆樹,一年四季都是綠,院子的南邊和西南邊散落著三棵圓形的觀賞鬆樹。一棵圓圓胖胖矮矮的。一棵長得比較高點,一個大樹枝上掛著一個木頭做的紅色的小房子,那是小鳥們的家。另一棵樹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黃色橫杆,兩邊用麻繩掛在樹杈上,那是小鳥的秋千,是它們落腳玩耍的地方。院子裏的草地綠油油的,院子邊上花兒開得很茂盛,小鳥們飛過來飛過去,嘰嘰喳喳地在橫杆上跳躍著,歌唱著。

老太太腿腳不太靈活,天氣好的時候經常來到院子裏,在樹下放上一盆水,和小鳥們說上幾句話。小兔子們也來喝水了,有時候一隻,有時候兩隻,都是那種個頭不太大,灰色的,耳朵長長的野兔,特別機靈,在老太太家的院子串來串去......

因為我們兩家中間是一道高出地麵的鐵絲網柵欄,偶爾小兔子也會鑽進院子裏光顧我們家,這可樂壞了我和孩子們。我們趴在後院的窗戶上,看著小灰兔在草地上蹦來蹦去地玩耍。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了,我們就悄悄地打開後院房門,走出來看看小兔子。小兔子聽到聲音,立刻支起後腿,兩隻前腿抱在一起,機警地盯著我們,隨時準備逃回東院老太太家......每次看到這,我們隻好止步,遠遠地觀看它,希望它在我們的院子裏多停留一會兒......

搬來新家半年後,環境好,地方也寬敞,孩子們天天問我要買小狗,終於磨到我的同意,買來了我家的第一隻寵物狗—一隻可愛的小秋田犬,我們給她起名“ Tuna”。剛到家裏來的Tuna,才兩個月,像個不懂事的小娃娃,到處拉屎拉尿,倆個孩子跟在她後邊哈哈大笑,我氣得張牙舞爪,不停地擦地,買尿片,換尿片......唉,這簡直是憑空又領養了一個“娃”啊!

Tuna來我們家的第一個冬天總算熬過去了。Tuna的防疫針打完之後,按照醫生的囑咐,Tuna可以允許到院子裏玩了。孩子爸爸把兩家院子之間鐵絲網下的空地用鐵絲網封住了,Tuna就不能跑掉,跑到東邊鄰居老太太家了。

Tuna第一次到院子裏玩,它的叫聲引起了鄰居老太太的注意。老太太主動來到院子裏,她顫巍巍地站在鐵絲網的柵欄邊,主動和我們打招呼。Tuna看到她,也搖頭晃腦地跑過來。老太太把手伸出來,慈愛地撫摸著Tuna,Tuna也用舌頭舔著老太太的手,好像他們是多年不見的朋友。

老太太告訴我們她在這裏住了四十三年了,兒子們在這裏長大,如今都在外地工作。她指著前院那一條不太長的,有小半腿高的灌木帶子,說:這是她媽媽留下的,每次看到這些,她就想起她的媽媽。看著眼前娓娓道來的老太太,那個可怕的“巫婆”變成了可愛的老奶奶。

Tuna到院子裏玩得次數越來越多。老太太隻要在家,就會到院子裏和Tuna打個招呼,有時候還帶上零食給Tuna。久而久之,Tuna隻要到院子裏,必定先跑到東邊大樹邊上,衝著老太太家叫喚幾聲;老太太呢,給Tuna的零食也從兒子們帶狗來看她時留下的不固定的零食,變成了專門為Tuna買來零食。看著老太太隔欄撫摸Tuna的瞬間,我說不出的感動,這個鐵絲網的柵欄有點太多餘了......

不過兔子還在,隻是因為多了Tuna,它們有些害怕它,隻在老太太的院子裏,時不時停下來,琢磨半天:為什麽這個黃色全身白色肚皮的毛絨絨的家夥會分走老奶奶的愛?......

丫頭休息的時候,我會讓丫頭帶著Tuna到隔壁老太太的院子裏和老太太一起玩耍。老太太愜意地坐在椅子上,Tuna 搖頭晃腦,狗尾巴歡快地搖來搖去,丫頭圍著Tuna咯咯地笑著,笑聲嚇飛了小鳥,驚呆了小兔子......

老太太的身體越來越不靈活了。兩個兒子都住在渥太華,離這裏很遠,兩個周才會有家人來看看老太太。

我們有些擔心老太太,每次看老太太坐著殘疾人的專用車回家來,我們心裏才會踏實些。早上,Tuna 到院子裏看著她的房門,“汪汪”地叫老太太出門,晚上看到她的窗戶亮著燈,也“汪汪”地呼喚,直到老太太出們,她們倆在柵欄邊親熱半天......有時候,我不想出去,打招呼都是多餘的,我隻把Tuna 留給她。隔著窗戶,我偷偷地看到老太太嘴裏不停地念叨著,Tuna長高了,站起來可以搭在柵欄頂上,老太太把臉貼過來,Tuna親著她......唉,我的眼鏡為啥模糊了?

有Tuna在家的日子過得很快。又一個冬天到了,第一場雪下得很大,我和丫頭掃著自己家門前的雪。老太太開門出來,我趕緊讓丫頭去幫老奶奶掃雪,老太太感激地向我擺手,一手扶著一條不靈便的腿,告訴丫頭,她要搬家了,她的兒子們不放心她。

聖誕節前夕,我們收到了一張卡片:Thanks Tuna and Your family。老太太真地搬走了。

Tuna 不知道老太太搬走了。隻要它到院子裏,必定衝著老太太的窗戶“汪汪”叫喚幾聲,失望,不死心,再叫......希望那個窗戶的燈再次亮起來,可是這個傻瓜不知道,這個窗戶不會再亮了。這個房子不久以後也會拆掉了,新房東已經設計好了新房子。

舊房子拆除的那天,Tuna 隔著窗戶,從家裏看到老太太院子裏來了一堆陌生人。它拚命地叫喚,很生氣地轉來轉去,我們陪著她,撫摸著她,她委屈地蜷縮成一團,疑惑地望著我們,“嗚嗚”幾聲......舊房子拆掉了,人走了。我和Tuna 來到院子裏,Tuna 疑惑而失望地圍著柵欄 哀叫幾聲,來到我身邊,後腿支地半坐著,和我一起,呆呆看著這淩亂的一切......

新房子以極快的速度蓋好了。那棵高大茂盛的大樹不見了,代替它的是現代的灰色磚牆和幾扇高高的窗戶,陽光少了一半,綠色不見了,丫頭的嘴也撅起來了......唉!

老太太院子裏東邊高高的鬆樹林不見了,樹上小鳥的家不見了,鳥的秋千橫杆也不見了,小兔子也不見了,隻有院子南邊留下了那棵圓形的鬆樹,矮矮胖胖的......

我們兩家中間的柵欄也換成了比人高的木柵欄。我的院子裏很安全了,再也不用擔心Tuna會跑出去了。我把院子的青草地重新鋪了一遍,院子中間加上一條石頭花徑,院子兩邊種上了香椿樹,櫻桃樹,牡丹,芍藥,紅梅,草莓,桑椹,還有很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我滿意地欣賞我的佳作,可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那天,丫頭突然指著後院大叫:媽媽,快看!我尋聲看去,小兔子,灰色的小兔子!太奇怪了,它從哪裏來的?我們衝出去,Tuna也跟著我們衝出去,我們站在deck上,看著小兔子。小兔子停下來,抱著兩隻前腿,警惕地盯著我們。Tuna跟在我們邊上,盯著小兔子看了半天,然後,突然,一個健步衝向小兔子,小兔子比它還快,轉瞬間從南邊柵欄下的洞溜走了,那是Tuna在院子玩耍時刨出來的洞......

我突然明白了院子缺少什麽。我轉向丫頭:"丫頭,我們要給鳥做個小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