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過世後的一段時間裏,悲傷常在不可預知的時刻襲來,
心頭擰緊喉嚨哽住, 溫熱湧上眼哐。後來,忙於生活的各種瑣碎,那種瞬間漸少,
但最近幾日,又頻頻地出現了, 想他, 也惦念小某書的一位老爺子。
帖友,且稱她為小沈,細細講述她八十多老父親從小到老的經曆,
文字溫和細膩內斂, 我被她的敘述打動更被文字後的父女情深吸引;
她的另一係列講述老父親在養老院的生活點滴,我曾作護士七八年,
那些細節感同身受。 前幾天,她發了幾個帖子:老父親發病,救護車送至醫院急診。
多年前,我的老爸午睡後突發腦梗,我叫了急救車,送到醫院。
插播一下,那天爸在車裏嘔吐,我將他送進去,交給大夫,
就衝進衛生間抓了一把手紙,回到急救車準備把嘔吐物清理一下,
司機擋住:別管了,快去招呼家人吧。人生裏會有一些????間,
無論過去多久,回想起來依然溫暖,這是其中之一。
我爸當天做了腦C T,診斷是多發性小血管阻塞。記得去CT室取結果是傍晚了,
在昏暗中走回病房,心裏還暗暗慶幸:還好不是腦出血。
因為曾見某親戚腦出血的凶險, 無知地誤以為腦梗好過腦出血; 現實是,幾年後,他由於多次輸液擴張血管,出現腦出血,
做了開顱手術,之後成植物人狀態,在病床上度過最後的十年。
有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情人。 初聽我心下譏笑:我和我爸隻能是上輩子的熟人,朋友都談不上。
我有怨,我不懷疑他愛我,但愛不足,
我覺得疏離的父女關係影響了我的性格,更影響了我的婚戀....
..遇的人或事,是鏡像,讓我看到自己反觀自己。從小沈的記錄,
我看到遺憾和虧欠:我對我爸不了解的遺憾,
沒有試圖去了解的虧欠, 沒有和解作朋友的遺憾,沒有守在他晚年的虧欠......
他生在陽泉河底,聰明又長得好看,是父母喜愛的小兒子。
我在大人們聊天的隻言片語, 聽說他十二三歲時和小夥伴闖禍,打死日本人的狗,
不得不離開父母去老區參軍,人家看他年紀小,送他去上學。
畢業後趕上解放戰爭的尾巴,打仗在腿上留下傷疤,
他是跟著解放太原的隊伍接管城市,留在鐵路係統工作,直到離休。
他自尊要強,內核穩定,文筆口才好,辦事穩妥有原則。
親戚都知道他嚴肅不苟言笑, 但有難事都會向他討主意。 他如果性格隨圓融一點,不必刻意鑽營,
以他的資曆能力本可以在仕途走得更遠。
當年有領導想調他到路局宣傳部,他推薦了另一同事,
後來同事成了某部屬高校的校領導,我得知時正值高考,
就央求他向上社交一下,他說:我聯係不上,你自己憑本事。
我後來才明白,他高傲自重,不願屈就向權貴低頭,
隻願意親近他佩服敬重的人。
記憶裏的老爸, 三大愛好---抽煙喝茶看報,當然也看新聞,
七點的新聞聯播雷打不動,偶而發表評論,比如對某些改革,他說: “改革不能數典忘祖”;比如對國企拆分,他說: “哼仔賣爺田心不疼”......很像思想頑固的保守派吧,
其實他內心很文藝,他年青時的樣子像極了孫道林,
和那掩不住的儒雅氣質---可能是女兒濾鏡了(後來他老了,
又像老年陳強,和那種什麽都看不順眼的勁兒一模一樣。)
我一直覺得他的本性是文青,隻是命運弄人作了一輩子政工,
本來想寫小說的筆寫枯燥乏味的報告。
他平日沉默寡言,但有些親朋故友到訪,他會是另一個狀態,
像充足了電神才飛揚,口若懸河妙語連珠。
我原領導和我爸曾是五七幹校的“校友“, 他說,那時候晚飯後睡覺前,大家都會聚在我爸房間,
聽我爸給他們講故事曆史野史笑話,
是他們一天勞作後最開心的娛樂消遣。
我相信凡事都有發生的理由,隻是屬俗事的眼光,
彼時彼刻末必看得清罷了。神讓萬事效力。我迄今經曆的一切,
婚姻或職場裏的起落生活裏的瑣碎,讓我理解他,
理解他的孤獨寂寞他的不順遂不如意。爸如果我們再相遇,
我已然知道怎麽和你相處,知道怎麽討你開心,知道怎麽和你聊天;
以我現在的認知,終於可以和你對話了,無論是形而上的哲學宗教,
還是國內外新聞社會熱點。 爸,我想你了......
我翻看九年前的微信。一樣的寒冬未盡,清冷蕭瑟。
九年前此時,老爸遠去,是為記。